《蓄意心动》韦刃

6、三年前（一）

　　【三年前】

　　何安玟十分小心地从车门外收脚回来，同队的姑娘“哐当”一声，猛地将门带紧，将密林隔在车外。

　　西双版纳接缅北的原始森林，平均气温十八度，最高二十八度，这样的气候，宜人也宜植物。一片片的榕树疯长，翻出大腿粗的根系，渐褪的白雾中扭得像大蟒，垂挂的气生根哒哒刮着车窗。

　　驾驶座的向导将窗户开点小缝，刚点烟，就听副驾教授唉声叹气：“早知道不赶时间了，真没想到会遇到瘴气，没头没脑绕来绕去的，现在好了，雾散了也找不着道了。”

　　向导狠狠抽了口烟，何安玟旁边的女学生安慰到：“不是打求救电话了吗？”

　　“打是打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接呢？”

　　老教授自责，“车开太远了，本来就在边界线上打弯，要是搞成非法入境就麻烦了。”

　　向导倒是轻松：“我带队十几年了，遇到瘴气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么浓的还是头一回，看来国家对环境治理颇有成效，生物多样性上来了，瘴气也五花八门了。”

　　何安玟安静听着，手往兜里摸索出半块巧克力，还没进嘴，女学生突然往她身上一撞。

　　这一撞下了蛮力，撞得太狠，半块巧克力飞了出去。

　　何安玟刚想发话，女学生颤着嗓子大喊：“…谁、谁！”

　　车里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张望，何安玟一看，逐渐稀薄的雾里破入一道黑影，柴瘦的细长条，有四肢，明显是人影。

　　何安玟瞬间忘了巧克力的存在，浑身肌肉僵硬。

　　人影咳喘着跑近车身，老教授吓得烙饼似的往车门贴，等看清了有鼻子有眼有人形，才慢慢松弛下来：“…你谁啊？”

　　那人拍窗户，隔着玻璃声音发闷：“我，中国人，中国人，帮帮忙！”

　　向导开车窗：“你干什么的？”

　　男人长衣长裤，头发许久未洗，一指长的头毛只靠手抓就能定型，因为瘴气，憋得脸又红又喘：“帮帮忙，帮帮忙…”

　　“你不说原因我们怎么帮啊？”

　　男人指远方：“把我带回去，求你们了，求求了。”

　　“带哪儿去？”

　　“带回国，”男人双手合十不住摇晃，“帮帮忙，帮帮忙。”

　　向导谨慎地打量他：“…偷渡去缅北的吧？干什么去了？是不是非法牟利得罪人又想跑回来了？”

　　男人念经似的：“拜托你们了，把我带回去就好，你们可以把我交给警察，我自首我坐牢都可以，求你们把我带回去…”

　　他伸手就要扒后座车门，女学生眼疾手快地落锁。

　　向导说：“我们也在等政府救援，你就在车外等着吧，要自首要坐牢你自己跟他们说，我们不管。”

　　谁都不敢把来路不明的人放进车里，毕竟荒山野岭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得救，车里人都默契不管。

　　男人也没多抱怨，点头哈腰地贴车门站着，没多久就瘫坐下去。

　　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大白天尚且光线不足，更别提临近黄昏。向导扔烟蒂时低头一看，男人几乎把自己藏进了车底，只露了半个头。

　　正犯着嘀咕时，有光柱晃来，何安玟听见几声长而响亮的鸣笛，急忙问道：“是不是搜救队的来了？”

　　众人瞬间精神，向导鸣笛配合，很快光柱接近。何安玟贴窗户，看见几个头戴远照灯的迷彩服下车，往他们靠近。

　　随着光线越来越近，大白光刺得何安玟下意识挡脸，隔着透光的手掌听人问话：“是于先生吗？”

　　教授听到自己的名字，看着几位搜救员被夜露润湿的外衣又激动又感动的，赶紧诶了几声。打头的搜救员顶高远照灯：“这车是95号油吗？我们可以分一点油。”

　　说话间，有人敲了敲车壳，向导接嘴：“对对是95号…我们这是不是已经过国境线了？”

　　搜救同志点头，说已经越了国境线，这边手续会有些麻烦，他们回去后还得抽空往警察局报道，避免偷渡嫌疑。一说到偷渡，向导立马往蹲角落里的男人一捞：“我们守法公民，这位说要回国自首的，他可能在国外犯事了。”

　　搜救员上下打量片刻，往后招了招手。

　　何安玟一直观察着动静，看见两个迷彩服让了让道，跟在最后的男人走出来，伸手往男人胳膊一抓：“这位同志，你来一下。”

　　挡风玻璃略有些反光，何安玟看不大清，双手扒着窗户贴脸去瞧，只见一张绷紧的侧脸对偷渡嫌疑人说了几句话。

　　说话间，他侧脸弧光微闪，眼底光点翕动，虽然玻璃脏得模糊，何安玟仍然能感觉这人长得不赖，没忍住贴得更紧去打量。

　　长得不赖的小伙说完，眼珠无意识往旁一斜，蓦然怔了怔，连头顶光柱都愣直不动。

　　何安玟很尴尬，觉得自己真是拎不清，搜救这么紧迫又严谨的场合，她居然在犯花痴，还被当事人看了个正着。

　　她努力自然地干笑两声，把头缩回去，没敢再看，只感觉那道光还对着她，越发窘迫，好在队员及时开口：“队长…”

　　那道光挪开，副教授领众人下车，何安玟也跟下去，看见那位队长在一旁铐了男人手腕，目光虚虚地往她这边飘来，何安玟掩饰性挠了挠额角。

　　队长不再看她，低头忙活起自己的事，被拷的嫌疑人声调地哀哀说了几句，队长凑近去听，忽然皱眉：“什么？”

　　何安玟见他神情严肃，正好奇时，忽听“砰”一声，紧接着是冷硬尖锐的金属炸裂声！

　　声音没有两秒，何安玟尚且来不及反应，怔怔盯着被破出锯齿洞口的车门，女学生倒是反应快，拔腿就往远处跑，擦过何安玟时伴随一阵惊悚尖叫，何安玟终于反应过来──

　　枪声。

　　她这辈子都没接触过这种东西，最多玩真人cs拿b·b弹当枪使，正脑门嗡嗡要跑路时，有男声大喊：“不要乱跑！赶紧带他们往上峰躲！不要进密林！有虫！”

　　说话间，队长已经上膛，双手架起大杆子枪，朝即将奔散的人群靠近。

　　何安玟没来得及喘口气，左顾右盼间见不到那个女学生，恐怕是惊惶之下慌不择路钻进密林了。眼看几位搜救队员正借着车身掩护与不知何处的团伙对狙，何安玟心一横，猫腰钻进林子里。

　　原始森林在夜间能见度极低，她甚至能闻到植被常年浸水的湿苔腥气，浓郁冲鼻。

　　人在惊慌失措时一般不会拐弯，何安玟沿直线寻找，果真望见女学生正卡在两树桩间拔脚，何安玟赶紧上前：“琳琳！”

　　女学生茫然抬头，又惊又喜：“安玟姐！”

　　她更用力地拔脚，正准备弯腰解鞋带时，一股灯光探来。何安玟心下一惊，她不敢确定是敌是友，紧张地摁住女学生蹲下。

　　灯光逐渐逼近，何安玟甚至能听见脚底滑过青苔岩石的扑簌声，女学生也惊恐地抓紧她的胳膊，一阵阵战栗顺势传来…

　　***

　　【现在】

　　何安玟屏住呼吸。

　　怀抱中，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捂嘴啜泣，时不时漏出哭声。

　　她们猫在厕所洗手台下方，借拖把和垃圾桶遮挡视线。高度紧张下，何安玟的神经尤为敏感，听见踏入瓷砖的脚步声时，她立刻朝女孩嘘声示意。

　　来人脚步极重，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何安玟听见金属撞在石墙上的当啷声，她猛一激灵，再睁眼时，一双土黄色的靴子停驻在眼前。

　　何安玟浑身发抖，小女孩更是直接闭上眼。

　　来人在原地逗留数秒后，迅速朝里间走去，硬底靴狠狠踹开厕所门。

　　伴随一次又一次的咣啷声，她听见有人惊声大叫，再是几下钝响，像肉刀?过猪肉砍向剁板，呼救声不再高亢，而是极其尖锐略带气管音的惨叫，像只即将碾死的老鼠。

　　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安玟知道。

　　有人死了。

　　***

　　隐约一声枪响，曹沥听得心神一震，下意识要往厕所方向跑。刚迈步，就看见几个头包布巾的男人拿起砍刀四处挥舞，眨眼便见了血。

　　头巾男一路左劈右砍，直奔曹沥而来。

　　常年反恐训练让曹沥手比脑子快，操起托盘当临时盾牌。头巾男杀红了眼，开封的刃亮着血色寒光，大起大伏地朝曹沥砍来。

　　砍刀劈入托盘的瞬间，曹沥猛然用力，将刀刃死死卡入缝隙，双手顺势一拧。

　　刀柄连带胳膊肘转动，头巾男得龇牙咧嘴，曹沥抬脚往侧边一拐，头巾男被大力踹倒，手来不及脱离刀柄，便被体重拧着脱了臼。

　　他倒地哼叫，曹沥赶紧夺去砍刀，有人蜷缩在角落目睹一切，却反应不过来曹沥是好是坏，看见淌血的刀尖就是一哆嗦。

　　曹沥左顾右盼，不大不小的店里有好些人或趴或躺，无法估计伤亡人数，他指着角落那人：“报警！赶紧报警！”

　　那人眼睛发直，曹沥知道这种情况警察肯定很快得到消息，也没过多纠结，提溜起他的胳膊指向安全出口：“跑！”

　　那人被这么一搡，倒是清醒了些，连扑带摔地往出口标识跑。

　　忽然一声砰响，曹沥下意识蹲地抱头，脖子随声源扭转，正望见一个皮肤黝黑的鹰钩鼻端枪推玻璃门，看架势是要进门。

　　曹沥暗自出冷汗，余光瞥见那个被他断了胳膊的同伙正勾起脖子试图呼救，曹沥立刻扬了托盘往他后脑狠狠一砸，那人瞬间僵倒。

　　曹沥用力喘两声，贴地爬向收银台后方。

　　大堂本来还有人痛苦呻吟，几声枪响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死人比活人安静太多，曹沥能清楚听见鹰钩鼻喉管里哼出一丝轻飘飘的笑。

　　他咬硬腮帮，额间焦灼的汗水冷却，手攥得刀柄颤抖。

　　收银台背后是堵白墙，头顶光正好将人影贴墙投射，曹沥定定凝视影子的变化，判断他不断改变的视野姿势。

　　鹰钩鼻环视一圈，确定没有活物的踪迹后，松懈了精神，正准备倚靠收银台，蓦然一股蛮力钳制了他的脖子！

　　鹰钩鼻反射性叩动扳机，曹沥听见子弹飞射，墙屑扑簌簌四散开，差点钻进眼里。

　　他扬起砍刀，肩头擦过子弹，但情急之下曹沥却没感觉到多疼，横过刀柄，刃口猛力划过鹰钩鼻的脖子！

　　鲜血喷射，鹰钩鼻眼前一阵发黑，呼吸也提不上气，双手按向脖颈往地面跪倒。

　　曹沥迅速后退，目睹地面的人扭成蛇状抽搐挣扎，腰抵着收银台大喘粗气。

　　堵着胸口的气还没呼出去，就听见玻璃门外脚步声纷乱，曹沥当即又提上一口气，捞起枪管对准玻璃门……

　　***

　　小女孩的头抵着何安玟胸前，双手吊着她的脖子，以一种近乎融合的姿势拥紧对方，以期能从同样惊恐的彼此身上汲取点力量。

　　安静中，何安玟的脑子终于恢复运转，厕所略带臭味的熏香气也从混沌的脑子里分辨出来。

　　她屏住鼻息，轻轻推远小女孩，示意她不要乱动，自己则半趴着从洗手台下爬出。

　　地砖脚印污浊斑驳，手掌甚至能感觉到粗糙的泥土颗粒，何安玟心悬着也顾不了太多，一点点往门缝挪。正待探出点视线时，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何安玟几乎是扑着跑回洗手台，将自己迅速塞入台底。

　　小女孩抱着她的胳膊瑟瑟发抖，何安玟无暇安慰，脚尖顶着垃圾桶一点点往跟前挪，在厕所门大开前，堪堪遮住大半个身子。

　　何安玟埋头不敢看，只听着周围动静。

　　来人在门口停顿片刻，拖着脚步缓缓朝里走，硬底鞋踩得血迹斑驳，甚至能听见血渍黏着的声音。

　　厕所门被推得很慢，不干脆的拖沓感，不像是回头补枪，更像是紧张之下的犹豫踌躇。

　　何安玟察觉到区别，悄悄抬眼。

　　来人查看了所有隔间，脚步稍稍轻快了些，何安玟瞥见那双黑色军靴，莫名的松懈感蓦然腾起。

　　她呼吸凝滞，眼睁睁望着那双靴子突然调转鞋尖，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小女孩越搂越紧，何安玟几近窒息，在那人下蹲的同时，她差点惊叫出声。

　　一双大手推开垃圾桶，何安玟浑身一震，熟悉的声音吐气似的吭笑一声，汗湿的脸亮出白色弧光───

　　“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