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狐》青夜梧

20、柳溪湿地（四）

　　白安沫应该如何去形容此刻眼中所看到的情形呢？怪异，于理不合，或者……失落？

　　沐家小姐的脚并未痊愈，此刻正以一种略带怪异的姿势朝街尾“跑”，而她的丫头小期，在听到沐家小姐的那一声喊叫后头也不回地抓着肩上的竹篓肩带便拼命地朝前冲着。

　　这就是所为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不过这“各自飞”似乎用在自己和她之间也说得过去。

　　葭梦镇正街上的人早已被初泷的那一声厉吼惊散，十数名黑衣人从対面楼宇里跳了出来，他们提剑而来，目标明确地朝站在客栈门口的人杀去。

　　“少爷！”初泷抬手劈开朝身后白安沫落下的剑，大声喊道，“快走！”

　　这一路自帝都到蜀江城，三人遇上的行刺不在少数，白安沫从未扔下二人独自离开过，他抬手抽出手中长剑，跃到初泷身前，手腕一挥便斩下一名刺客，“初泷，你先带沐家小姐和小期姑娘离开！”

　　“可是少爷……”初泷接下此刻迎面而来的招式，迟疑着。

　　须臾间，又是一片羽箭朝这边射过来，初泷话没说完已飞身上前挡下白安沫身前的冷箭。

　　身后的战线已经延长，几支羽箭齐齐落到了因脚伤而停下脚步的子羽身后，铁质箭头钉入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白安沫见此情形，心上一紧，大喊一声：“沐小姐！”

　　低着头跑着的小期因四窜的人群并没有跑开多远，听到白安沫的声音后以为是子羽出事了，当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刚要张嘴，子羽已扬声朝小期喊道：“别管我！”

　　小期迎上子羽的视线，见她一脸急切慌痛，一咬唇瓣，转头又跑了起来。

　　“沐小姐，小心！”已被四个黑衣人缠上的白安沫朝子羽这边退了过来。

　　羽箭落在她身后的那一幕让人心怯，他匆匆过来只为将她护在身后，子羽却是不领他的心意，在身前光芒被人挡去的一瞬皱眉朝他的后背瞪了去。

　　我小你妹妹呀！

　　子羽在心里怒吼道。

　　方才羽箭落下的一瞬，她以为是叶兰笙派来的人出的手，当即让小期快跑，却不想一拥而上的刺客并未朝她和小期动手，反而直奔着那主仆三人去了。

　　刺客是冲着白安沫来的。

　　她心中当即明白过来，所以也不想再拖着受伤的脚跑了，没想自己刚休息两口气，这人竟带着刺客跑她这边来了，还一口一个“沐小姐”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刺客她跟他是一路的吗。

　　果不其然，刺客顺着白安沫抬手护着她的动作朝她看过来，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小期，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留下，另一人默契地朝小期奔去。

　　“沐小姐小心！”三名刺客再次出手，白安沫急急两招替她挡下了刺客劈来的剑身。

　　有了子羽的存在，白安沫招招受制，几步之外的初泷见此情形，挥剑利落将身前刺客斩杀，而后匆匆赶了过来。

　　初泷的援救并未起到作用，因为从楼宇里跃出补位的刺客也已过了来，除了被数名刺客缠在客栈门口的夏月外，现下的拼杀现场已经都转移到了子羽这边。

　　与此同时，周遭鲜血飞溅，子羽却是毫不在意，只将视线牢牢落在朝着小期奔去的刺客身上。

　　刺客已向小期追去，后者忽然身子一晃，变了方向朝果摊后跑去。

　　几步之外是一条分叉的小道。

　　子羽眸光一暗，推开护在她身前的白安沫，也顾不上自己的脚伤，抬脚便跟着刺客过了去：“小期，一直往前跑，别拐进巷子。”

　　可周遭惊乱声四起，小期根本听不全子羽的声音，子羽眼睁睁看着小期身子一顿，而后果断拐进了左侧的小巷里，她知道，小期没听见她说的那个“别”字。

　　心下一沉，余光中瞥见两步外的布摊，子羽在路过的一瞬顺手抓起面上的一块布匹，而后拐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左侧小巷里。

　　眼前竹篓晃过，一身黑衣的刺客心中明白自己要追的人已经拐进了巷子最后的一个拐角，他冷冷一笑，提剑便追了过去。

　　身子一转，他刚跟着拐进死巷，眼前紫影袭来，须臾之间，脖间刺痛感炸开，他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已被那紫色布匹盖着直挺挺朝后倒了去。

　　沉闷一声，刺客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烟，脸上盖着一块绣着兰草的紫色布匹，所以他根本看不到杀他之人是谁。

　　青丝飞扬，渲染着的是苍冷得似天山上被刺骨寒风刮着的雪莲一般的脸色，子羽垂眼望着地上的人，一手将小期护在身后，一手握着一支八寸左右的利器，说是利器，那其实是原本插在她发髻上的银簪，方才刺客拐进来的前一瞬，她利落抬手，电光火石之间将银簪拔下，拧了下上面的狐狸雕饰，簪尾的圆头立刻弹出了一柄似利剑般的“长针”。

　　银簪在她扔过去的紫色布匹上一划，霎时划开布料上的兰草，也将后面刺客的脖颈划开，炙热喷涌而出，全都溅在了覆上去的布匹上，所以此刻出招人的身上，淡绿衣裳干净如新，似被风吹着的竹叶般摆动着。

　　“啊！”小期紧紧攥着子羽的衣角痛苦侧颜，不忍去看地上的人。

　　“有人来了！”子羽眉眼一沉，将身侧的小期往前一推，“快走！”

　　想不到昨晚没有了人性命，今日却是要大开杀戒了。

　　子羽自嘲着冷冷一笑。

　　“沐小姐！小期姑娘！”不远处传来白安沫的声音。

　　是他！

　　子羽眉间阴鸷并未散退，现下这一场景，想来她是无法解释的，只是……

　　何需解释。

　　小期听见是白安沫来了，当即松了口气，随即望了眼地上的人，心上又是一乱，她思索一瞬，拉了拉失神望着地上的子羽，道：“小姐，你跟我来。”

　　小期扶着子羽往巷子的尽头奔去，待两人都跌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后，小期才仰着脖子喊道：“我们在这里！安公子快来救我们！”

　　子羽不解地看向小期。

　　小期没有解释，只直起身子抱着子羽的头将她护在胸前，而后又高声喊道：“小姐不怕，那刺客已叫人给杀害了！”

　　话音刚落，白安沫已停在了刺客的尸体前，盖在那人身上的布早已被血染透，湿润欲滴，白安沫将布匹掀开，对上那人睁圆了的双眸，拧眉一探，确定对方没了气息后，他起身朝子羽和小期奔去。

　　“可有受伤？”杀害刺客的人出招干净利落，他疑惑对方是谁，心中亦是明白，眼前的两个姑娘不可能有这般的身手，就算是凑巧，也不可能隔着一块布如此准确地割断对方的动脉，更何况眼下两人手中并无武器。

　　“安少爷可有看到一个青衣男子从巷子离开？”小期将欲挣开的子羽紧了紧，冲着白安沫急切问道。

　　青衣男子？

　　“在下不曾看到有其他人从巷子里出去。”方才他御敌之余，见子羽拐进了一个巷子，他担心会有刺客追过去，便匆匆跟了过来，谁知连拐了两次巷角后，子羽的身影便消失了。

　　“刚才那刺客想要杀小姐，奴婢带着小姐逃到这里，本已绝望，却不想忽然从天上落下一个一身青色长袍的男子，那人一抬手将手中的布朝坏人脸上扔去，然后拿剑一划，那坏人就这么被他给杀死了。”

　　小期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后的颤抖，子羽倒在她怀里，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她知道，小期是在向白安沫掩饰她杀人的事。

　　心中无奈一笑，她默不作声地将盖在衣袂下的发簪一压，尾端的“长针”便缩回了簪身中。

　　白安沫将小期的话听下，心中略略一想，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刺客的死状，他眸中一定，道：“幸亏遇上高人出手相助，二位姑娘，下次若是遇上今日之事，你们定不要乱跑，在下定会护姑娘周全的。”

　　二位姑娘……

　　子羽嘴角一挑，忽然庆幸自己的脸被小期压在了怀里，不然此刻她定是要笑出声来的。

　　“不是的，安少爷。”小期忙摇了摇头，“小姐说过，只有不落入坏人手里，才不会成为威胁的筹码，安少爷，奴婢和小姐不会武功，若是待在原地只等着别人保护，这样很容易牵制住自己人，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坏人抓住了，以此为筹码来要挟，那大家就会被一网打尽的，所以，小姐说，越是不会武功，就越要尽早逃走，这样才不会成为包袱。”

　　白安沫闻言一怔，脑中浮现出沐家小姐为了不连累自己拖着受伤的脚离开，然后不小心跌倒以致发簪掉落青丝散下的狼狈模样，想着先前自己脑中生起的那个想法，心中顿生出抱歉之意，是他误会了，这主仆二人之所以匆匆逃开，并非是怕被他拖累，而是担心自己会拖累他，才这样的。

　　旋即又是一顿，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照理说她只要不和他扯上关系便会安全，他怎会恼她独自逃开。

　　繁杂情绪自心中渐渐化开，白安沫一抿薄唇，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起身说道：“我们还是先离开葭梦镇，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见白安沫接受了自己的解释，小期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将怀里的子羽松开，冲她眨眼道：“小姐，脚还能走吗？”

　　子羽暗咬着牙憋笑道：“可以。”

　　起身站定，刚一落脚子羽便知道自己的脚伤严重了，方才急着救小期，她全然不顾地过了来，现在可好，真成“脚不沾地”了。

　　小期见子羽愣在原地，问道：“小姐，是不是脚疼了？”

　　子羽不想小期担心，摇头道：“不太疼。”

　　余下两人已听出这是安慰之话，白安沫低头看着子羽悬着的脚，沉思一瞬，轻声道：“若是沐二兄弟不介意，不如让在下背你吧。”

　　说着，他便将手伸了过去。

　　淡绿色袖口下的手却像是一块遇上同极的吸铁石一般，在他的手靠过来的一瞬便急急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