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狐》青夜梧

19、柳溪湿地（三）

　　是夜。

　　小期从睡梦中惊醒，她自小榻上坐起身来，不由朝床榻方向看去，也不知道小姐用的汤婆子冷了没有？她如此一想，起身走了过去。

　　微拱的薄被在月光中勾勒出一个人形，小期小心翼翼地掀开尾部的被角，伸手去找汤婆子，却只摸到柔软触感。

　　薄被下除了另一床薄被便没有其他。

　　小姐！

　　小期将床单掀开，就着窗外探进来的月光朝床榻上一瞧，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人在。

　　眸光一定，她急忙转身去了通往外墙的窗户，她记得自己睡觉前将门窗都锁好了的，现在眼前的这扇窗户却敞开了一条小缝。

　　小期心中并没有多少慌乱，她知道窗户之所以开着，是因为自家小姐趁着月黑风高跑出去了。

　　细想了一下缘由，脑中忽然闪过了傍晚时发生的事。

　　“小姐……”小期无力坐在窗旁的椅子上，心中懊悔，当时在马车上她就不该沉不住气呵斥那两个地痞流氓，这样就不会在自己去药铺的时候被两人堵个正着，她更不该在初泷给自己出头的时候因着心里回忆起一些事而只顾着哭没有及时制止，这才让自家小姐听到争执过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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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梦镇北边某空置屋院内，一身长袍的黑衣人面朝着墙壁站着，他的身影融在黑暗中，只有衣角露在自窗外照进来的唯一月光中。

　　片刻后，两个黑影先后脚从门外跃了进来，先进来的那个只是在屋内站了一下，朝着黑袍人行完礼后便退了出去，而后来的那个并未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只站在黑袍人身后几尺距离。

　　屋内一片寂静，黑袍人抬手朝来人扔来一个东西，而后低声说道：“这是这个月的解药，还有，她既然阴差阳错跟着七皇子去了柳溪湿地，那这一路上你便好生给我护着她，我绝不允许再有薛立的事发生。”

　　来人低低回了一声，“是。”

　　黑袍人回过身来，不知是因为看到眼前的人还是想起了什么心悦之事，他缓缓低头望着顺着袍沿伸出的手，声音带着些许战栗般喜悦地喃喃道：“你就不好奇薛立的事？”

　　来人没有回应，只将手中的东西放进衣襟内。

　　黑袍人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继续说道：“月魂珠就在她体内，当初薛立对她出手，消失了八年气息的月魂珠突然有了反应，我几经波折才查到她转世到了蜀江城，为了不让月魂珠受到污染，所以我先下手杀了薛立。”

　　黑袍人回忆起那晚的情况，想起自己在杀了薛立后察觉到窗户外的气息，在离开时看到的那个身影。

　　太像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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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前的烛光突然被风吹得倒向了一边，抵着房门坐在地上的小期察觉到自己影子的晃动后倏然起身朝窗户走去。

　　窗扇自外面被拉开，子羽从窗外跃了进来，脸色略白，看到站在窗边的小期，她脸上的诧异转瞬即逝，将破了一角的衣摆往后一撩，她半蹲在窗框上朝小期笑笑道：“吵醒你了？”

　　小期没有回答，伸手将子羽从窗框上扶了下来，待她坐在窗旁的椅子上后，她回身将桌上温着的水沏了杯茶递了过去，一边打量着子羽一边问道：“小姐可有受伤？”

　　“没有。”子羽握着掌心的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茶杯烫在她手中，让凉透的身子稍稍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她的确没有受伤，浑身上下除了脚踝还有一点点不适外，再没有其它，可不知道为什么，昨夜莫名出现的冰痛感像是养在了身体中一般，今夜越发得明显起来。

　　一口将茶水吞下，烫伤的痛感从舌尖延伸到喉咙，那种冰痛感这才稍稍减淡了些。

　　子羽没给小期询问的机会，将茶杯往身侧一搁，起身说道：“天快亮了，睡吧。”

　　见子羽已坐到了床沿上，小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去，子羽不想提她出去的事，小期知道，便不打算再问，她将炉上水壶里的水倒进已经空了的汤婆子里，然后裹在布包里递了过去，“小姐，不久前安公子来过。”

　　“他？他来干什么？”将汤婆子捧着放在胸口，子羽仰头问道。

　　一个搂了她就脸红的人，按照他的性子，怎么会在半夜来女子的房间。

　　小期又走到竹篓前从里面掏出点心递给了子羽，“好像是半个时辰前初泷察觉有人站在屋顶伺机潜入，安公子便让初泷和夏月追了出去，安公子过来是确定小姐的安危的，他说他就在隔壁房间，若是我们这边有什么事便叫他，奴婢跟他说了，小姐已经睡下，就不必吵醒了，他听后朝屋里望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便回了自己房间。”

　　伺机潜入？

　　难道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抱着汤婆子的手缓缓坠下，子羽将点心捏在手里，低头沉思着，婚嫁那日，她打定主意要让叶兰笙松口同意她离开沐府，即便知道离开后她和小期所行必定险阻，后来得知白安沫要去柳溪湿地寻找陌鸢花，她便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这主仆三人武功不弱，若是能与他们一起上路，至少在叶兰笙派来的杀手下手的时候，他们能出手保小期安全。

　　只是她没想到，也不过一日而已，叶兰笙派出的人便动手了。

　　“小期。”子羽倏然抬头，眉心微锁，她沉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小期被子羽眸子里的阴戾惊了一下，“小姐说的是哪句？”

　　“你性子太软，又不会武功，我们此次出门，定不会太平，你一定要记住，往后只要有危险，你别管我，一定要先跑。”子羽说着，将发髻上的银簪拔下，刹那间青丝散下，落在了她背上。

　　烛光下，发簪一头的狐狸雕饰散着寒光。

　　小期望着银簪上子羽不停摩擦的指尖，重重点了点头，“小姐该知道的，奴婢定不会拖小姐的后腿，若是坏人敢用奴婢的性命来威胁小姐，奴婢一定当场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被银簪上的纹路硌得生疼的指尖一顿，子羽脸上浮出生涩的笑意，她拧眉说道：“若是连你也保护不了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这些年来，她不断周旋着叶兰笙，想要保护母亲身为护国将军正夫人的尊严，可最终父亲一封又一封的信让母亲眼中再没了光芒。

　　她，没能保护好母亲。

　　青哥身在军营，她能为他做的事不多，每天只能期盼着他早日回来，可是……

　　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连小期也不在她身边了……

　　知道自己的话惹了子羽伤心，小期倾身跪在子羽脚边，双手覆在她的手上，急急说道：“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了小姐伤心。”

　　怕自己的话不够真切，小期将子羽的手攥在了手里，“奴婢四岁时被小姐捡回将军府，小姐待奴婢便如奴婢的亲姐姐一般，奴婢不过是不愿小姐为奴婢以身涉险罢了，就像今晚，小姐是去找那两个人算账了是不是？奴婢不愿这样，奴婢不想小姐为了奴婢去杀人。”

　　小期说着，眼泪如珠般滚落。

　　子羽垂眼看着小期，眸中印着她脸上的光亮，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没有杀他们。”

　　直到第二天清晨五人用完早膳出门，小期才明白子羽的那句“我没有杀他们”是什么意思。

　　曾经，蔡嬷嬷因为她不肯改口称呼叶姨娘为夫人罚了她，当天夜里，蔡嬷嬷的饭菜就被人下了轻量毒药，疼得她肠穿肚烂，后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也是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又曾经，叶姨娘身边的婢女红儿抢走了她新领的冬季衣裳，当天夜里，红儿被一黑衣人扒光了衣服锁进了将军府的地窖里，三天后才让人找到，只是人找着时已经昏厥，只怕再迟上半日就会命丧黄泉，那红儿虽被救下，却是得了冷热病，一到冬季便浑身痒痛。

　　还曾经……

　　反正，将军府里只要是欺负过她的，过不了一天就会遇上倒霉的事，轻则头痛脑热，重责伤筋动骨，大半条命都没了。

　　以前的那些报复虽然狠厉却也没有出过人命，直到……

　　小期缩在子羽身后，虚着眼看着被人用担架抬着从镇子西边过来正要赶去客栈旁那家药铺的那两个人。

　　两人还穿着昨日的那身衣服，却是半身都染着墨红，已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那是一种发黑的红色，从两人被齐齐斩断的右臂伤口处蔓延到整个衣襟。

　　他们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只在迷糊中下意识的痛苦呻吟着，断臂之痛自是无法忍受，但周遭看热闹的人却是不知道，此刻扩散在他们身体里的毒素，正顺着他们的血液遍布全身，即便他们没有因失血过多而死，伤好后也是个废人了。

　　“活该！”小期身后的一个妇人朝担架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

　　“横行霸道这么些年，真是报应！”与妇人同行的女子附和道。

　　“就是，也不知多少姑娘被他们轻薄过，现在遭报应了，真叫人高兴！”

　　“是啊。”

　　“就是！”

　　“小姐……”小期听着周到的声音，暗暗拉了拉子羽的衣角，“我们快走吧。”

　　“喂。”初泷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直望着担架上的两人，他身子稍稍一侧，凑到夏月身边问道，“昨晚你我去追黑衣人，半路你没了踪影，该不会那两人的手就是你砍的吧？”

　　“呀——！”初泷本是故意调侃，没想却被周遭看热闹的人听了去，众人骤然惊叫着四散开来。

　　“初泷！”白安沫低斥道。

　　初泷也没想到会这样，忙赔笑道：“少爷，奴才不过是一句玩笑。”

　　白安沫环了一眼四周，最后将视线在子羽身上轻点了一瞬，回看向初泷道：“莫要再生枝节，我们快动身吧。”

　　“是，少爷，奴才这就去将马车牵出来。”说完他便回身朝后院马厮走去，没想刚走两步，对面楼上传来异样的声音，转头之际，已有冷箭朝他们方向射来，“有刺客！”

　　惊喊一声后，初泷点脚跃到白安沫身前，回手将插在后腰带上的佩剑拔出，电光火石之间已在夏月的配合下将飞来的十数支羽箭斩落，“少爷，快退回客栈，对方来人不少！”

　　白安沫紧了紧握剑的手，闻言便朝身旁的子羽看去，却不想本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早已不见，他心中一惊，忙扫了视线去寻，几步之外，子羽朝着快她两步的小期大喊道：“小期，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