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魔教有情痴》菩洐

16、第十六章

　　“与仙为敌？”

　　“呵，小姑娘啊小姑娘啊，这世道，若是在人间那便应以天子为尊，在天界则是以仙帝为领，你一妖怪怎么搅动这仙间的风雨，算了吧，到时候两败俱伤，又有什么用呢？”

　　龟爷爷苦口婆心的同芷桑说着话，芷桑淡笑不语，旁人不知她曾受何等痛苦，便一句为她着想就劝她放弃，太过荒唐。

　　苏道青在一旁听着，起初是惊讶，紧接着脸色越发阴沉，王平则是小心翼翼的远离了芷桑，他起初只以为二人不好相处，熟料这芷桑岂止是不好相与？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他三人坐在龟背上，从这湖面上往前游动，水面上空无一物，而四周长在水底的，金色小树像极了海里的珊瑚，熠熠发光，而龟爷爷就是这孤海上的一艘船，船只在海面上游.行，不知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王平盘腿坐着的右脚发麻，他轻手轻脚的将右脚伸直，用右手轻轻敲打着小腿，这生死之境还有多远？他正这么想着，那龟爷爷便又在身下慢悠悠的道。

　　“生死之境已到。”

　　话落，有更大的巨响从前面传来，像陡峭的悬崖处有瀑布从上而下倾倒，猛烈且毫不犹豫的冲刷着崖底的岩石，苏道青眼神一凛，站起身来，他朝前远望，见他们三人一龟果然是到了一处悬崖前面。

　　“不好！”

　　他怒声一起，本意是想提醒那乌龟，谁知那龟爷爷陡然间将自己的身子往湖里沉去。

　　“快跳!”

　　接话的是芷桑，她猛的朝前跃起，红衣卷动，倩影翩翩，虽身下便是几百米的深渊，可面色始终平静如常。

　　苏道青立刻反应过来，他伸手朝旁边拉了拉王平。

　　“跳！这湖不承外物！你我若是落到这水里，那便只能沉寂于此!”

　　王平身子正摇摇晃晃，他甚至想过抱紧龟身上的那棵大树，但苏道青此话一出，他便觉得脚下踩着的地方都成了火海，连忙朝悬崖外扑去。

　　这一变故，也不过匆匆十几秒而已，三人便已从龟爷爷的身上跃到了半空中，身体急速下落。

　　王平顶着呼呼刮来的大风，连忙召唤着仙剑，剑未来，他方才想起这地界仙法被限。

　　“这地方有抑制修仙法术的法阵，难怪此地需实力强劲之人方才能进入！”

　　苏道青早已看透，他的仙剑此刻是无用的，可身下便是深渊。

　　深渊如猛兽张口，似梦魇，却又真实存在，向下坠落之时，他想起自己曾从掌门处得过的那本无名功法，有一招似乎能用在此时。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快速变动，双手合十，开始默念起咒语，金光平地起，将他连同身旁的王平给包围在金光之中，好似一层天然的屏障，保护着他二人。

　　他睁着眼睛平视前方，见王平能轻松的站在金光中时，心里一松，可随即他便看见王平身旁并无芷桑这人，情绪难定，低头时，正好看见比他先跳的芷桑正双手摊开，以后背对崖底，闭眼安静的朝深渊坠下。

　　她红衣如血，被风鼓起的衣摆更显得她身形消瘦。

　　王平从旁来了一句。

　　“这金光似乎不能庇护她。”

　　此刻的王平已在金色屏障中站定，如履平地般往外走了几步，小心打量着那个面色如常的女人。

　　“也对，她既然是妖怪，仙家的法术又怎能保护她呢？”

　　苏道青神色未改，唯有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三人依旧往下坠落，这一过程说来漫长，其实也不过十几秒而已。

　　但苏道青与王平是缓慢下落，料来到了崖底也并无大碍，但那芷桑好似已经完全放弃了，闭眼享受着崖底传来的风，她现在的心情如何无人知晓，那王平砸巴着嘴，对于她即将葬身于崖底之事颇有些惋惜。

　　苏道青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也不去看底下那人，他道，反正这妖怪本就该杀，本就该死，今日有此孽缘，葬身于此，皆因命数。

　　仙风道骨的男人双手合掌，他在心里如此宽慰自己，可紧锁的眉头却叫王平一眼看穿，他在这金光屏障中踱步，双眼不离苏道青身上，片刻后，他奇怪的道。

　　“你这模样倒不像修仙的，反而像和尚，可你这眉心间藏着的烦恼，又不像那远遁空门的和尚。”

　　和尚....

　　王平的话入耳，他心里发笑，他怎么可能是和尚，这修仙众人谁不知道，他一心只求成仙，佛门与他何关？

　　他甚至勾起嘴角，笑意却在展开之前冷却，双眼猛地睁开时，他已变作另一个人。

　　低头看去，三人已快到崖底，芷桑好似入眠，姣好的脸庞平静如水，王平看见此人好像是苏道青又好像不是苏道青，突然将手松开，朝崖底猛地落下。

　　那双眼睛....

　　王平说不清楚，只觉苏道青一个眨眼便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愿多想，因为没了金光的庇护，他正手脚扑腾的朝崖底坠下。

　　而苏道青比他更快，他主动伸手去拉芷桑，幸好衣摆宽大，叫他抓住一角，手上使劲，让自己更快靠近芷桑，随后伸出右手将芷桑揽到怀中，位置互换，以自己的背部面对着崖底。

　　芷桑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她看见苏道青的时候，惊讶未消。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苏道青的话让芷桑微怔，她低头见苏道青的腰间因动作而跑出来的玉佩，那玉佩发光，有手指粗细的雾气往上袅袅。

　　“是你！”

　　“没想到死后我还能再见你一次！”

　　苏道青的双眼中没有对即将葬身在崖底的恐惧，也没有再次见到芷桑的欣喜，他双眼里藏着的深情足够让芷桑胆寒，这样的眼神她从未见过，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也结巴起来。

　　“你...你...”

　　芷桑向来是惜命之人，她自然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之前的安静盖因她知道此局好破。

　　现在被他打乱，她慌张的伸手推向苏道青的胸口，望自己能离他远点，可谁知那苏道青突然伸手将芷桑抱到胸口前，偏头对芷桑的侧脸亲了一口，随后反手将芷桑往半空处推去，这一举动令他坠落得更快，但却叫芷桑在半空中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的这一举动，令芷桑惊讶万分，她左手的手掌抚上自己的侧脸，眼神直直的看着下落的苏道青，苏道青的双眼与她对视，眼中藏着的深情令她心悸。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受从何而来，有些恼怒，也不知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苏道青看自己的眼神，她右手一挥……那王平在上面已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他见苏道青主动亲吻那妖怪的时候，震惊万分，此刻却见那妖怪不念旧情的一挥衣袖，招出无数红绸向苏道青的方向冲去。

　　此刻二人离崖底只剩二十几米。

　　飞出去的红绸柔软，卷住苏道青的腰部，另一红绸如手朝下猛得一击，止住二人下落的速度，随后芷桑右手抓住苏道青的手臂朝下缓慢落下。

　　“喂喂喂!!!”

　　王平在半空中惊呼，他本以为苏道青会替他说话，让芷桑救他一命，可现在的苏道青犹如入定一般，双眼不离芷桑身上，双耳不听外面的声音。

　　反而是芷桑回头看了他一眼，衣袖动，红绸起，卷起他的腰部，带着三人缓慢降落到崖底。

　　王平刚一站稳就朝苏道青的方向冲去，仿佛她二人所在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可苏道青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双眼睛全放到了芷桑的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动，周遭怪石遍布，那瀑布落下之地更是有个大坑，湖水全从这坑里往下流走，身侧是崖壁，将他三人困在其中。

　　“你刚刚为何亲我？”

　　芷桑侧身站着，她凤眼中除疑惑外藏着几丝害羞，只一个低头便将所有的眼神掩盖。

　　“喜欢你自然想亲你。”

　　苏道青说这话时好似想明白了，他朝前跨了一步，伸手攥住芷桑的袖口。

　　“上辈子我想了很多年。”

　　“我常以人妖殊途来宽慰自己，不能和你同路是常事，后来你来我府上作客，告诉我你将要远行，其路坎坷但非走不可，那时候我站在梅林中许久。”

　　“于是我遁入空门，不为成佛成神，只为替你日夜念诵经书，冥冥之中能替你求来好运。”

　　“住持知我何意，他道这世间不论庙堂江湖市井，心中有佛便算信徒，更莫说我这样洁身自好的人，既然同是信徒，他有何理由赶走我这份敬佛之心？”

　　“但我死的时候还是后悔了。”

　　“偷偷喜欢你这么多年，实乃我幸，虽从始至终，你都不曾挂念情爱之事。但我早就应该告诉你的，若是能早个十几年，我也不至于到死都放不下，偷偷分了魂魄进这玉佩中，只盼有朝一日能再见你一面。”

　　如此热烈的表白，王平从未见过，他更不知一向闷声做事的苏道青竟然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他张张嘴，看向芷桑。

　　芷桑也从开始的震惊到平静，末了，她摇摇头轻笑道。

　　“若是当年我从山中出来之时，遇见的就是你，那便好了。”

　　“可惜晚了。”

　　“现在的我满腔仇恨，更何况今生你仙途平坦，而我永远都是人间妖，你我前世无缘，今生也不见有‘缘分’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