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侠》闻晓白

3、第三章

　　玄秋听出是清尘子的声音，抬头望去，道：“外敌才退，难道又要内乱不成？”
　　清尘子听他如此说，心虚了一下，但见他如今行走都有些困难，又壮起胆子道：“弟子不敢。太玄经为本门之物，岂容外人觊觎？然而便是本门之人也不曾见过真迹，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因此想借着今日，请师叔给个说法。”
　　玄秋闻言蹙眉道：“太玄经你们不是都见过？”
　　清尘子道：“然而我等所见太玄经并不是武功心法。”
　　玄秋漠然道：“太玄经原本就不是武功心法。”也不欲与他多做口舌之争，便要走。
　　清尘子一步挡住玄秋去处，道：“请师叔给弟子们一个说法。”
　　玄秋见他不依不饶，心知此事难以善了，忽见玄明等人还未离去，冷声道：“这是师兄的意思？”
　　玄明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忙道：“此事乃是他自作主张。然而清尘之言也有几分道理，我太玄派的心法，若是太玄派弟子都无缘修习，是有些说不过去。”
　　玄秋闻言冷笑一声道：“师兄入派早我许多，太玄经是否有什么蹊跷师兄不该比我清楚？”
　　“我……”玄明一时噎住。玄秋拜入师门比其他师兄晚了十几甚至几十年，修为却远超所有人，因此大家都认为是师傅偏心，见玄秋资质好，将未曾传人的独门秘籍传授于他。然而先师已离世多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他无法出口。
　　玄秋见了他窘迫的神态，叹了口气道：“师兄，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也不信我么？”
　　这话已是诛心之语，玄明踟躇了一下，没有开口。
　　玄秋见状，苦笑了一下，道：“师兄可曾见过师傅出手？”
　　玄明闻言一怔。细想起来，他不曾见过师傅与人交手，但学武之时，师傅也曾亲身示范，身法招式，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玄秋见他心生疑惑，叹道：“师傅对你已是倾囊相授。”
　　玄明闻言吃惊道：“那你……”
　　玄秋轻描淡写道：“是我自己所悟。”言罢扫了一眼众人，道：“师傅将掌门之位传我，我便没打算藏私。只是有了今日之事，我却不想教你们了。”
　　玄明听他如此说，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太玄派一直只是个普通门派，并非因为祖师信道，与世无争，而是因为太玄派本也无力与武林大派相争。直到玄秋入太玄派，被师傅发现，才利用这个不世出的奇才在武林崭露头角，为太玄派争得一席之地。想来当年他力排众议，将掌门之位传于玄秋，并非因为偏心幼徒，反倒是想借着玄秋之名将太玄派发扬光大，甚至将玄秋所创变为太玄派共有。
　　玄明被自己的猜测惊得不轻，细想又觉得合乎情理。待听到玄秋那句有些孩子气的不想教，一时有些无措。他虽比玄秋年长几十岁，然而两人是平辈，玄秋又是掌门，他并没有什么劝说的立场。
　　玄秋叹了口气道：“今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你们将后山的人放了罢。”
　　此话一出，大多数太玄观的弟子都是莫名其妙，只有玄明等人的脸色忽然变了。
　　玄明故作不解道：“什么人？”
　　玄秋道：“孤云山庄之人。”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孤云山庄于二十几年前一夜灭门，一直是江湖中一件悬案，此时听得孤云山庄尚有幸存者，太玄观众人不禁大惊。
　　玄明也作出大吃一惊的样子，道：“孤云山庄尚有人在？”
　　玄秋见他这幅模样，也不欲与他做戏，道：“师兄当真不知道自己关了八年的是什么人么？”
　　众人闻言，已是惊到无以复加。孤云山庄尚有人在，此人还被关在太玄观八年。众人纷纷看向玄明，看得玄明十分不自在，只得干咳了一声，向玄秋道：“你随我来。”
　　玄秋方才说话时便在暗自调息，此时已不需人搀扶，便推开吴悠的手，自己随玄明走了。
　　众人见两人去的是后山，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跟过去。两人也不知去了多久，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人一身半旧道袍，大约五十岁上下的模样，身形瘦削，因为长期被关着不见阳光，面色苍白的吓人。
　　玄秋领了人便要下山，清尘子见状一步拦在他面前，道：“掌门去哪？”
　　玄秋漠然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太玄的掌门。你们另请高明罢。”
　　清尘子不依不饶道：“掌门之位岂可儿戏？请师叔三思。”他话虽说的还算客气，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玄秋知他是欺自己此时力竭，蹙眉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么？”
　　清尘子道：“弟子不敢，虽不敢却不可不为。大敌刚退，危机未解。掌门怎可此时离去，弃众弟子于不顾？”
　　玄秋听他拿道义责任压自己，心中烦乱，道：“若是无极阁再来找麻烦，你们便说，太玄经让我带走了，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清尘子不依不饶道：“掌门一意孤行，这观中弟子又该何去何从？”这些年，玄秋虽不在观中，但他的名号便是凝聚力，他此时一走，观中人心便如一盘散沙，再收拾不起来。
　　玄秋如何不明白，然而却懒得再管，只道：“是去是留，你们自行决定，与我无关。”说着便要绕开清尘子。
　　清尘子见他执意要走，知道劝说无用，仗着他如今内力大损，便试图强留，道：“弟子身为代理掌门，决不能让掌门任性而为。”说着身形一动，一掌向玄秋袭来，口中却道：“弟子得罪了。”
　　玄秋无奈，正要提气接他这一掌，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便有人替他挡了清尘子一掌。玄秋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吴悠。吴悠生接了这一掌，被震得倒退几步，才勉强站立住。幸而清尘子不敢对玄秋下狠手，方才那一掌只为制住玄秋，并未动用多少内力。
　　清尘子见是吴悠，喝道：“大胆，你要造反么？”
　　吴悠甫站定，不愿输了气势，回敬道：“只怕要造反的另有其人。”
　　玄秋听出吴悠内息已乱，冷声道：“你退下，此事与你无关。”
　　吴悠一听便急了，道：“太师叔救我性命，我还未及回报。如今太师叔有难，我又岂能不管？”
　　“有难？”玄秋闻言冷笑道：“就凭他？”
　　清尘子听得心中一慌，却立刻摆出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道：“弟子今日便是拼着一死，也不能让师叔下山。”
　　玄秋知道玄明从头至尾都在现场，一直不言语，便是默认了清尘子的行径，不由看了玄明一眼道：“师兄教出来的好徒弟。”
　　玄明怀着与清尘子相同的心思，不想让玄秋下山，又不方便出面阻拦，便一直躲在人群中，任由清尘子发挥。此时被玄秋点到，见不能再沉默，干咳一声，道：“清尘之言也不无道理，当日师弟继承掌门之位，不多久便下了山，一走就是八年，说起来，确实有负师傅嘱托。”
　　玄秋逼玄明开口，本是怀着一丝幻想，听他如此说，轻笑一声，道：“师兄觉得我担得起掌门的重任么？当年师傅将掌门之位传于我，不过只是想借机立一立太玄派在武林的威望，难不成还真指望我管理太玄观？可是谁知这声名又是不是负累？若不出那些风头，今日怎会有无极阁之事？”
　　玄明见他将话挑明，知道他去意已决，连请面都不再留了，一时没了主意。玄秋又道：“你们藏了孟叔叔八年，我念在观中对我有养育之恩，不与你们计较。然而我今日要下山，谁若再阻拦，莫要怪我出手不容情。”言罢一掌向清尘子袭去。
　　清尘子来不及闪躲，只得出手硬接了这一掌，急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已将路让了出来。玄秋便带着孟叔叔一路走出紫微殿。背后隐约传来玄明的呼声，玄秋却置若罔闻。
　　玄秋走出山门，见吴悠也一路尾随而来，道：“你跟来做什么？”
　　吴悠道：“弟子愿追随太师叔。”玄秋心知以清尘子的心胸，吴悠这样一闹，观里也容不下他了，便没说什么。
　　三人一路下山，玄秋连头都没有回，走到山脚下，却突然顿住脚步。吴悠正疑惑，却见他身子一颤，猛地呕出一口血来。吴悠与孟叔叔皆是大惊，忙上前搀扶，玄秋却摆摆手，推开两人，径自向前走去。
　　吴悠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方才嘴角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苦笑，忽然觉得，这人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