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恐惧求生手册》闻晓白

4、否定与回避

　　程潇对着电脑，机械地整理着数据，困到怀疑人生。
　　因为住得太远，她每天要赶地铁早班车绕着整个城市转半圈，才能到达公司。所以平时她都是尽量早睡，昨天因为胡清越的事情，折腾到凌晨才睡，这会儿感觉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程潇瞪着一双死鱼眼睛，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条沙丁鱼。
　　叮——
　　公司内部聊天窗口跳出来，把程潇吓了一跳。
　　亲，会议记录整理的太好了，以后就由你负责吧。
　　是刘姐的信息。
　　程潇愣了一下，感觉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她不过是义务帮了个忙，怎么就揽了这么一档子事。她晃了晃脑壳里的浆糊，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该是她的工作范围。
　　可是刘姐这话，分明没有问她意见的意思，该怎么礼貌的回绝呢？
　　程潇正冥思苦想，忽然技术部的同事王陵过来了。
　　程潇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太高兴。
　　“服务器上的脚本是你动过了？”
　　程潇心里咯噔一下。
　　服务器上存储着部门目前在处理的数据以及分析脚本，部门里的每个人都有权限更改。程潇昨天处理数据的时候上去改动了一下代码，提了几组数据。
　　“我昨天需要查几个数据，稍微动了一下。”程潇有些心虚地说。
　　“你动了脚本好歹吱一声，我跑了一早上数据，结果明显不对，才发现脚本被改了，一早上都白跑了。”王陵抱怨道。
　　程潇见王陵发脾气，又是内疚又是沮丧，等人走了才发现，自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连道歉都忘了。
　　其实程潇昨天提数据的时候就觉得可能要知会其他人一声，但服务器上的数据是分享给整个部门的，程潇怕跟所有人说一遍显得太兴师动众了，纠结了一下，还是没说。
　　其实本来一句话的事，生生让她自己弄复杂了，搞出了这一场不愉快。
　　作为一个实习生，给部门同事发邮件，原本就是一件让程潇很焦虑的事情，她总是找各种理由逃避过去。然而这种焦虑产生的逃避如今已经开始影响她的正常工作了。
　　程潇这样想着，更加焦虑，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焦虑原本就是件内耗很大的事情，人在能量充足的时候还有可能克服，然而程潇现在被太多凭空冒出来的工作压着，原本精力就不大够用，就更无法克服焦虑，与会让她产生恐惧的人交流了。
　　程潇仿佛看到自己在拼命逃跑，终于被心里那个怪兽逼到了角落。她抱膝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听着怪兽沉重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落在她身上，让天色为之一黯。
　　程潇正陷在焦虑里出不来，忽然看到晾在电脑屏幕上刘姐的窗口。
　　该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回答，刘姐一定觉得她是默许了。
　　程潇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半个小时，仍然一个字没有发出去。
　　程潇看了眼时间，终于决定放弃。再这样耗下去，她今天的工作又做不完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程潇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公司。程潇磨磨蹭蹭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忽然觉得自己不想上班了。
　　程潇知道，她又想逃避了。
　　当人无法应对自己焦虑的时候，常常就会选择逃避。
　　程潇觉得自己很可笑，都是芝麻绿豆大点的事，为这就想撂挑子不干了，也太矫情。
　　她同时也知道，她的问题不在这些具体的小事上，而在于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只能让情绪被焦虑所掌控。
　　如同很多社交恐惧的人，程潇心里非常清楚，她的所有情绪反应都是不必要不正常的。正因为有这种清醒的认知，她才更加自卑，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也正因为清楚这种不正常，她连寻求别人的意见都不敢，怕别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太过敏感。她知道这也是社交恐惧的表现之一，害怕被人评判，总认为别人的评价会是负面的。
　　没有人能看到别人的思维，也没有人能控制别人的想法，正是这样的不确定性，会带来巨大的焦虑，让社交恐惧的人手足无措。
　　程潇浑浑噩噩地下了地铁，条件反射般走到超市门口。虽然此刻只想回家一个人待着，还是强迫自己去买了晚饭。多年面对焦虑与社交恐惧的经验，虽然没能让她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却让她学会至少能够在情绪一团乱麻的情况下依然负责任地将自己照顾好。
　　程潇走到门口，见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有些担心。胡清越的公司离她们住的地方近一些，一般都是她先到家，看样子，她却还没回来。
　　程潇推开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险些惊叫出声。
　　胡清越雕塑一般坐在黑暗中，听到程潇进门的动静，才勉强回头看了一眼。
　　程潇惊魂未定，一声惊叫卡在嗓子眼，缓了半天，才勉强问出一句：“吃饭没？”
　　胡清越呆滞地摇摇头。
　　程潇心想，我猜就是。走到厨房里，一边找出碗筷，将饭菜往里倒，一边说：“我买了点，一起吃吧。”
　　胡清越听了，起身过来，帮她开始摆桌。其实就是两道菜陪饭，非常简单。
　　程潇见她摆了桌，说：“你先吃吧，我烧点水。”
　　胡清越就坐到了桌前，但仍是等程潇坐下了，才开始动筷子，没吃两口，眼泪已经落到了饭碗里。
　　程潇开始头疼起来。她平生最怕安慰人，又是恋爱这种问题，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吃着吃着饭给胡清越个拥抱吧，太突兀了。
　　还好程潇尴尬了一阵，胡清越自己先开了口：“我是不是特别烦人？”
　　程潇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心底有根弦，被人生生拨了一下，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了一颤。这种想法，她太熟悉了。人被拒绝的时候，通常会产生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甚至将这种自我否定延伸到其他事情上。胡清越估计就是这种情况。这事程潇倒是很有经验，因为不用别人拒绝，程潇已经在自己幻想中的各种拒绝中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了。但她知道胡清越的情况跟她不一样，人在经历各种事的时候，产生各种情绪与反应，都是正常的，而她的社交恐惧，是不正常的。
　　见程潇没回答，胡清越低头不说话了。
　　程潇怕她误会，解释道：“没有，你别这样想。不是因为一个人不喜欢你，你就一无是处了。我倒觉得是他没眼光。”
　　胡清越听了，眼泪落得更急了，程潇心里后悔得什么似的，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张笨嘴原来还有这等闯祸的本事。
　　“我是不是做得特别不好？”胡清越哽咽着说。
　　“我觉得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程潇真诚地说，为了表示真诚，还特意忍着心慌，看着胡清越的眼睛。
　　胡清越似乎没有听进去，喃喃地说：“我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
　　“清越，”程潇一字一顿地说：“被拒绝，并不代表就是你的错。”
　　这句话说完，程潇心头忽然涌现出一阵强烈的挫败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却没有相信过一次。她知道这句话有多么苍白，却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她如果真的有什么办法，也不会是此刻的样子了吧。
　　果然，胡清越只是应付地说了句：“谢谢。”
　　程潇郑重地说：“我不大会说话，但你相信我，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如果要我现在列你的优点，我可以顺手列出几页纸。你不要因为一个人就否定了自己，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定义你的价值，你才是你的价值。”
　　大概是程潇平时很少这样说话，胡清越的眼波终于动了动，半晌才颤声说：“可是我喜欢他。”
　　这事程潇没什么发言权，却仍是毫不气馁地说：“我是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乐意接受你这个人，而不只是你的优点，甚至你表现出的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如果你为了喜欢一个人而不得不伪装自己，那根本不是真的爱情。当然，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伪装，永远只会让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让被伪装包裹的那个人感到越来越孤独。
　　胡清越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有你在真好。”
　　一瞬间，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都不重要了。程潇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如果是安在她自己身上，她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说，但是为了安慰胡清越，一股脑都说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她在安慰胡清越的时候，好像也把自己治愈了。虽然，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