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魂》走馬川行

6、第五章

　　月光淡淡地洒落江面，像是流动的银河。

　　比月光还要明亮的是那闪烁的灯火。

　　一盏盏灯，随着来来往往或是稍作停留的结伴之人。它们燃烧着，跳动着，明艳着，随着桥上的风，随着人们的呼吸，随着那些或欢喜或羞涩的视线。

　　暖暖的橘色连成一线，照亮了不算太长的一座桥。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那是太阳初升的颜色，浓墨重彩地出现在皎皎明月之下。两种不可能共存的现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倒像是它们本就该这样。

　　青年男女提着灯互相倾诉，闪烁的灯火掩映着，为有情人笼罩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是个表达心意的好时机，江尘安不由得想到。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惊讶的赞叹声。二人朝人们盯着的方向看去。

　　缓缓流动的江水载着千万只莲灯缓缓向远方流去。灯光跳跃闪烁，像小小的萤光，众多莲灯聚集着、簇拥着，点缀了夜里暗涌的江水。它们铺满了这片江流，带着这里每个人的愿望和悄悄话，流向下一个交汇处，流向不知哪个方向的海洋，流向它们的主人不知是否能说出口的未来。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披着月光，乘着江水，带着人们满心寄托。

　　“尘安。”

　　“怎么？”

　　“我们也去写一只莲灯吧。”

　　“......好”

　　身边的少年以往很少做这种事，他总觉得这种毫无依据的许愿没什么用处，甚至有些幼稚。
　　今天这是，突然想开了？还是身处其中自然而然？

　　壮阔宏大的景色，无论过了多久，都会在人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而相应的，与自己一同看景色的人，也必定会深深地刻在那景色里。

　　白云苍狗，蔽日流光，随着年华老去，在斟酒煮茶的闲暇里，那人或许会从沉淀的记忆中走出来，像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言笑晏晏，跨越时间再次走进时间里。

　　“你写了什么？”江尘安侧目看着柳拂逍小心地把字条塞进莲花灯。

　　“以后再告诉你。”少年勾起唇，挑眉笑道。

　　“哼，”江尘安把自己的字条塞进莲花灯，弯下腰顺着水流推了出去，他看着并肩而去，摇摇晃晃的两只灯小声说道“小气。”

　　“那你写了什么？......早日找回记忆？”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少年一听这话，皱了皱眉，“我怎么就不懂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明明我什么都和你说了。”

　　“那你写了什么？”

　　“我......”柳拂逍略有迟疑。

　　“你看，你不也没和我说。”江尘安扫了柳拂逍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谁知少年有些冲动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向他靠近了一步。

　　千缘桥下，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榕树边，两个身影似是起了争执。不过人们大多没有留意，只当是一对小情侣闹了别扭。

　　树下被误认为是情侣的二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丰神俊朗。持剑的那个扯着另一人的衣袖，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告诉你便是，我写的是早日复仇，重振柳家威名。”

　　江尘安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少年竟还生起了气。太过靠近的距离让他的脸隐隐有些发烫，这小孩，果然是长大了。

　　原来自己根本不会有这种被压制的感觉，但现在，他已经觉得自己处于弱势。

　　向后退了一步，江尘安略有些慌乱“又不是一定要知道，你这么着急告诉我做什么？”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移开了目光向桥的另一边望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也应该，让我更了解你一些。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所以，多多少少，你可以依靠我一下。”

　　不知怎的，江尘安刚刚凉下来些的脸又隐隐发烫，他装作不在意地打趣道“依靠你，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你耍赖，那你不许用那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和符咒，我们直接打。”

　　“怎么，知道打不过我就提条件？”

　　“我没有！”

　　眼看着少年又炸了起来，江尘安有些头疼。

　　也不知是怎了，柳拂逍这一年来经常这样，难道是长大了到了叛逆期？十四五的少年，自己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呢？也像这样冲动偏执吗？

　　忽然，他提前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紧接着，传来了人们的惊呼声，同这灯会格格不入的尖叫和哭喊，以桥对岸为圆心向四周传来。

　　江尘安来不及说话，和柳拂逍对视一眼，二人飞身出去，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逆向穿行。

　　看似短短的路程走起来却是意料之外的艰难。

　　空气中随风飘来的血腥气像一颗扎在人们心上的种子，它被恐惧浇灌飞速生长，蔓延到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快跑！！！

　　提在手中的花灯被慌乱扔掉，灯芯点燃了画着各种美丽图案的纸绢；稀奇古怪的面具在拥挤推搡中掉到地上，被后面跑过来的人踩碎；孩子们手里的糖人早就不翼而飞......

　　水中的莲花灯飘远了，没人再去注意它们。像黑暗里孤独的光，依稀闪着，竭尽全力。

　　“尘安，这边！！”

　　江尘安在人群中努力分辨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听到柳拂逍叫他的同时，不小心被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撞得趔趄了一下，左脚踩空，直挺挺地栽下去。那人看都没看就继续向前奔逃。

　　江尘安在那一瞬间反应极快，双手结印正要拍下，却突然被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腰，只见那人向后一拽，他就直接靠在一个胸膛上。

　　一个并没有那么宽厚却莫名让人心安的怀抱。

　　闻到柳拂逍身上熟悉的味道，江尘安松了一口气，有点别扭地挣脱开来，开口道“走吧。”

　　少年提着剑，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

　　此时人群已经散了，二人赶到桥的对岸。映入眼帘的是两方对峙，而这两方，都是他们熟悉的人。

　　说书的老道不再佝偻着背，双眼冒出阴狠的光，一身道袍满是鲜血；

　　阿锦持剑立于对面，嘴角有着明眼可见的血迹，腹部被开了个大口子，汩汩冒着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