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月》幻想混淆

4、荒滩老怪

　　段府西边有一塔，名曰镇魔。

　　白发如雪，身怀六甲的美妇，提着食盒，步入塔内。她便是夏侯繁雪，段家的女主人。门卫未尝阻拦，她亲手打开层层枷锁，终于进入地下之禁室。

　　室中双层牢笼内的红衣童子又长高了数寸，他不通人性，但见着夏侯繁雪却甚为高兴，上窜下跳。夏侯氏也穿着绯红衣裳，眉目与童子相似，这显然是一对母子。

　　夏侯繁雪从食盒中取出美食，有酥皮炸鸡、脆皮烤鸭、醋溜鱼、凉拌三丝、奶黄包、梅花冰皮糕……童子起初皱眉瘪嘴，十分抗拒，在她的一番劝诱之下，终于紧眯着眼睛猛然下嘴，而后发现异常美味，是以大口大口吃起来。夏侯繁雪遂喜笑颜开。

　　可这时“咣……”铁大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容颜半毁的老婆子，阴森森地开口道：“夫人，切莫再给少主喂食这些凡人菜品了，这相当于折毁少主的羽翅。”

　　夏侯氏当即怒了，“你给我儿子喂食生鲜人肉，敦促他食其同族，便是助长其翼了？你这个下－贱的恶奴！妖魔的仆役！”

　　“夫人息怒，莫动了胎气，若是气没了老爷的嫡长子，可就不妙了。”

　　“嫡长子？阳儿就是嫡长子，怎能因为他心智不全就抹去他的身份？将他拘禁起来？”夏侯繁雪怒目含泪。

　　“老爷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凌阳少主生来就是个疯儿，只能居于暗影之中，否则会影响段家的声誉。”

　　“即便如此……阳儿也是长子。”夏侯繁雪低头喃喃，抚摸上了隆起的肚皮，“如果，如果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仍旧是疯儿，段大哥又会如何？会把他也关起来吗？”

　　“是他们。”毁容老婆子纠正道。

　　夏侯繁雪狐疑，“你怎么确定我肚子里的是双胞胎？”

　　毁容老婆子那浑浊暗黄的眼珠子转了转，半晌才道：“诅咒……这是段氏的诅咒……一阴一阳，共主沉浮。阴沉阳出，天下太平。阳沉阴出，平定天下。注定是双生，注定好了的……”阴涔涔的苍老嗓音回荡在地下空间里，显得无比渗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诅咒？”夏侯繁雪失声。

　　“桀桀桀……还是让老夫来回答你吧！”空气中再出现怪人声响，音轨却变幻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吊诡的身影在漆黑的上空迅速来去徘徊。

　　“你是何人？！”夏侯繁雪高声喝问。

　　“我乃段家第二十九代影之主，段临城，江湖人称‘荒滩老怪’！”暗影猛然落地，乃一蓬头垢面，皱纹横陈，发有黑白，形容枯槁的糟老头子，“嫂子，你好哇~！”

　　“你胡说！荒滩老怪乃江湖卑劣怪客，怎么会与正道段家有联系？你与我夫君浑身上下无半点相似，何来兄弟一说？！”夏侯繁雪怒喝，不过她即便怒极，那样子也是娇弱柔美的，仿佛与人撒娇。

　　“呵呵，这一切，包括名声、外在，都败你夫君所赐！他将我当成狗使唤了一辈子，如今他媳妇儿还不认我着头老狗，真是呵呵！”荒滩老怪讽刺抚须，那须长及胸下，杂乱无章。

　　“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或者说，知晓下段家时代相传的诅咒之说？”老怪含笑道，眼中却满是悲哀，宛若荼蘼朽烂满地忧残。

　　荒滩老怪枯朽难看的容颜之下，是一段令人匪夷所思的可悲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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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滩老怪今年三十六岁，与段临空同年，他们其实是一对双生子，一母同胎。

　　他叫段临城，乃影之主，本应执掌整个家，因为历代影主十有八九都是掌权者。可二十年前，段临空寻得“噬神·传功蛊”，将他的武功内劲全都转为己用。自此段临空日益强大，而他则永远停留在谷底。最终他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怪物，段临空却成了武林无冕之王。

　　一开始，段临城不憎段临空的，因为那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也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功力为什么消失了，他还听从段临空的安排去为非作歹，制造混乱，好为他的侠王地位铺路。直到后来某一天，他听说了传功蛊的传闻，知道段临空与毒门苗女有所渊源，便起了疑心，一番探查。还未来得及查出真相，段临空已调转回马枪，杀他了个措手不及。

　　“荒滩怪客，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你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实在可恨！若非你行踪诡秘，我段某早就将你碎尸万段，以除武林之毒瘤了！”段临空携着一匹人马，朗声而道。正类过去，段临空每一次演戏所配备的背景、台词。只是，这一次，段临城不再是那个戏外搬道具的人，而是戏中陪其演对手戏的倒霉鬼。

　　此时的段临城相貌还算年轻，经过妙手妖医的易容，相貌与段临空并不相似，平庸中透着点天生的帅劲。衣衫不华丽，三层布衣，分别为朽木色、猩红色和沉檀色，并且披头散发，整个人看起来阴暗妖异，而这是听从他哥哥吩咐所做的习惯性打扮。而段临空却一身流光白的织锦，襟、袂、摆处绣着精致青云纹，青丝高束，玉冠谦谦，浑身透着浩然之气，仙气飘飘。

　　“哥，你终于对我下手了，我还天真地以为，你会养我这条狗一辈子。”段临城还算淡定，但悲意已染上心头，“也对，区区一条狗，又怎配一直陪你？这些天我疏懒于练功，无法继续给你提供内力，又知晓你下毒内幕，是以你终于觉得我没作用了，是吧？”

　　段临空居然没有阻遏他将话说完，而这么可怕的内幕，听得在场英豪是一愣一愣。段府几位弟子兵却很是淡定，似乎早已知晓——无论多么血腥逆德的场面，段临空总是会带着碧禾、白鸟、落木、悲秋四位徒弟，以及十来位神情木然的门外弟子。偶尔会带上浊酒、萧萧、万里、北风等，这视情况而定。

　　“阿城，父亲跟你说过段家世代相传的‘双生子诅咒’吗？”段临空并未有否认之意。

　　群英竖耳恭听，心道这其中必有大内幕，江湖秘闻又要更新啦！诸人却不知自己血光灾已现印堂。

　　“知道！”段临城梗直了脖子，“说我们家出生的十有八九死是双生子，非双生则多为死胎。”

　　“‘一阴一阳，双生双伴。’这好像还挺温馨的，不是什么诅咒，对吗？”段临空意味深长地道，背在身后的手，略微转动那白玉扳指，银色的“光”字甲骨文折射如光，颇为耀目。

　　段临城大拇指上也有扳指，墨玉所制，刻有血红的“影”字甲骨文。此对扳指，乃祖传之物。

　　“你到底什么意思？”段临城迷惑不解，心头升起了不祥之感。

　　“阿城，你生来就喜食白肉，知道为何吗？”段临城悠悠道，群雄闻之色变。武林中，食人肉、喝人血的怪胎不少，他们有的是为吓人而故作姿态，有的则是饥荒养成了恶习，可生来就喜欢吃……那，岂非天生为怪？

　　“你是说，这就是诅咒？影主性格扭曲，不得面见世人？”

　　“你说对了一半。父亲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像我们叔叔一样。”

　　“叔叔，他不是早夭了吗？”段临城记忆里从未有过那号人物的身影。

　　他当然不曾见过对方。其叔段熠朽，早在盛年时，便被其父段熠荣囚入地下室。

　　历代影主控制段家，控制胞弟光主，进而控制整个武林——光主作为明面，通常直接统领着群雄。然而段熠荣却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作为光主，却反过来控制了影主，成为真正的武林首领。

　　段熠荣不想传“光为影困”之传统，便对小儿子隐瞒了一切，却跟大儿子交代得清清楚楚。大侠段熠荣以为这样就能保证段家的正义性，却不知道权力对人性的腐蚀作用之大。得到权力的光主段临空，比影主还丧德背伦。

　　段熠荣于半百之年，悔囚弟之过，临死前要求段临空释放之。可慧如段临空，又怎会放虎归山？段临空不但继续囚禁段熠朽，还迫其服下“噬神·传功蛊”，吸干了他的内劲，而后将之杀死。如今段临城体内的传功蛊，是从他叔叔肚子里（下丹田处）挖出来的。

　　段临空栩栩地讲述着段熠朽可怜悲催的一生，他竟能目露慈悲道：“可我若非那么做，喜好食人的叔叔，就会危害武林，我是为武林除害啊。”

　　不知他是真心假意，传承着疯血的荒滩老怪只能怒骂他：“疯子！”

　　当时在场的武林义士也察觉到了不对，骚动起来。恶人畅谈平生之恶时，接下来只可能做一件事，杀了听者！只有死人能做他们的听众！

　　“那个……段大侠，”有一布衣侠者，擦着额头冷汗，牙颤道，“今天所发生的乃你家事，与我诸人无关，可否让我们先行回去？你好清理门户？”

　　这话已经够圆滑了，可惜……无用！

　　段临空始终背在身后的手将白玉扳指转了半圈，露出那黑玉的背面，上头有猩红的“影”字刻痕。原来他早就将二环合一，刻于一体。而段临城手上那枚玉扳指已完全失去了意义，权力的象征物只有在当权者手中才具备意义。

　　见红字影光闪硕，他身后的诸弟子心领神会，颔首作揖，随后亮出武器，大开杀戒。武林人士或哀嚎或逃窜，但最终没有留下任何活口。荒滩老怪名声骇人，武功却甚是一般，是以这次来的都不是特别杰出的人物，或是老一辈的中庸之才，或是年轻一辈的小人物，总之高手不屑参与。但这一群人死了，却能立起无数仇恨之旗，谁家长辈死了人不伤心？谁家小辈死了人不落泪？

　　本应杀掉段临城的段临空始终没有动手，面露骇然的段临城也暂时没有逃。

　　他们二人无对话，可各自心中内容昭然若揭。段临空在问：你要命，还是要名？可惜，你就算要名，死后也没人会给你好名声！

　　满脸纠结的段临城，经过一番犹豫之后，遁走疾逃，背影狼狈不堪。自此，世上再无段临城，唯有荒滩老怪也。

　　“任其离开真的无碍么？”落木执扇而问，青玉扇子温润文雅，却不断有血自扇缘滴落……

　　“无碍，他逃了，他的罪名才会稳固。”段临空淡淡道，漆黑的双目含着浅浅笑意。

　　这件事发生在六年前，荒滩老怪已在外漂泊了六年之久。一路上，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遭受各路英豪的凶猛追杀，简直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他最只能于楚庭以南，无人海岛上隐居。偶有海盗上岸，肆意扎寨，搜老怪茅庐里的东西。他不是海盗的对手，只能在岛上瑟瑟发抖地等海盗离去。老怪不敢练内功，因为不管隔了多远，他练得的内劲都会为段临空所吸收。他只能勤习腿脚之法、暗器之技，聊胜于无。如今老怪速度快得诡异，但力量依旧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