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丹枫》瑞雪轻扬

2、第 2 章

　　我很庆幸我没有被人发现地顺利潜回了住处——虽然我不怕死，但由于和杨美人的浪漫邂逅，我已经不想那么快就死了。
　　当我还沉浸在情节要如何往更加美好的方向发展的美妙幻想中的时候，却在第二天听到了一个八卦。——封建时代的女人虽然卑微，虽然恭顺，但八卦精神却是和现代女性一样的。况且，身在那样的地方本就寂寞无聊，再不八卦一下主子们的生活，那还不得抑郁症才怪。
　　这个八卦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二少爷因为擅自到花园中散步，被杨将军打了。而且似乎还打得不轻，直接躺在了床上起不来。
　　她们口中的“二少爷”就是我那天见到的杨盛枫。他还有一个哥哥叫杨盛隆——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攻，是吧？而且据说他那个哥哥也的确是个威风凛凛的肌肉男——“肌肉男”这个词当然是我自己加的，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武功高强。禁断的兄弟之恋什么的也是件很萌的事，所以我其实常常会产生一个疑惑，当我遇到一个小受的时候，到底该期待他遇到一个般配的小攻，还是该将他攫为己有？
　　不过，此刻的我并没有太多心情去思考这种事情。
　　按理说，看美人被虐受伤也是我的恶趣味之一。但听闻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心头却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除了怜悯，还有愧疚——因为我在怀疑，这件事有我的一份责任。
　　那个时候，杨盛枫的确再三表现出离开的意思，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挽留住他。据丫环们的议论，这件事情并不经常发生。也就是说，杨盛枫要么并不经常偷溜出来散步，要么就是每次都能及时回去而不被发现。前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后者……我心里很不安。
　　同时，我也觉得很奇怪。那个叫杨武的男人，不准杨盛枫去散步，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按理说，是一片好心。可他对杨盛枫大打出手，不是更会对他孱弱的身体造成负担吗？
　　算了，想来想去也是无用，不如找个机会去看望一下杨美人吧。可是，哪里又有机会呢？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机会居然来得这么快。
　　因为丫环们很快开始议论另一个八卦：杨盛枫身边的大丫环跟一个小厮私奔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评论是这样的：
　　“要是我能遇到一个知心的男人，我也会跟他跑掉的！”
　　“是啊是啊，跟着这样的主子有什么出息啊？就算能指望着在他成亲之后当个妾什么的，从奴才变成主子，但那又怎么样？这个病歪歪的二少爷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亲呢！”
　　“就是！自己身体弱也就算了，性格也那么不争气，懦弱无能，让人看着就讨厌！”
　　“哎哟，你说他平时懦弱吧，有些事还非要和他那个爹拧着干，还嫌自己病死的速度不够快，还想先被打死啊？”
　　“对，明明是个将军的儿子，却偏不习武，非要整天看书，那些书有什么意思啊？还是大少爷好，又英俊，又有本事。只可惜啊，是个庶出，老爷还非指望着让二少爷继承家产，哎，这算是什么事啊？”
　　“没办法啊，咱们就是命苦，庶出的也是，一出生就低人一等，再有本事又怎么样呢？”
　　总而言之，在众丫环的眼中，她们的二少爷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柴男。
　　对于古人的审美观来说，这大概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因为那时候的女人渴望着一个男人来拯救她们的生活，而绝不是想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让一个男人过得幸福。
　　出生在这样的时代，有着这样的思想，并不是她们的错，反而是她们的悲哀。所以我也不生她们的气。只是不想去插嘴，也不想再多听她们说话而已。但不管想听不想听，这样的言论仍然总是会飘进我的耳朵里。所以我很快又听到了另一个于此紧密相关的情报。
　　“老爷最近想在咱们当中重新挑一个大丫环给二少爷呢！”
　　“唔，反正没我的事，据说不仅要女红出众，能照顾二少爷，还要会武功，能够保护他。”
　　“是啊是啊，也没咱们啥事，就看哪个倒霉鬼会被挑上了。”
　　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不正是个接近杨美人的大好机会吗？！我正在跃跃欲试之时，忽听一个声音在对我搭话：“丹儿姐，说起来我们当中只有你才符合这个标准呢！最近你是怎么了啊，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啊！……我符合这个标准？为什么？其实吧，我最近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假装失忆通常都是一个人穿越之后掩盖真相的最佳方式，我当然也就顺嘴拿来用了。
　　“因为你的功夫和女红都很好啊！想不起来了呀？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去嘛~我们也还想多跟你做几天姐妹呢~总比去那个男人身边被糟蹋了的好~~”
　　这个事实让我很震惊。原来，那天我的身体那天能够自然而然地用出轻功，我的手平常都能够自然而然地绣出美丽的图案，都是因为，这个丹儿身手不俗的缘故。
　　太好了！！这大概就叫，天助我也吧？
　　——不，不对！我怎么能用别人的身体，凭借着别人的武功和女红等本来不属于自己的才能争得这样一个位置？这实在不符合我的一贯作风。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开始日夜勤练武功和女红，然后，我就顺利地技压群雄——呃，不对，只是群丫环而已——成为了杨家二少爷的新的大丫环。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能够见到我牵挂多日的杨美人了。
　　再见面之时，他趴在床上，本就白皙的脸更加苍白得像纸，显然是不堪病痛的双重折磨。当看到我的时候，他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新来的大丫环……是你？！”
　　“嗯，是我。”我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惊喜很让我欣慰，但随即，我又想起，把他害成这样的人都是我。所以我的笑容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歉疚，轻声道：“对不起……”
　　他微微摇了摇头：“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我轻轻坐在了他的床边，试图撩开他盖着的被褥。“二少爷，先让我看看你伤得怎样吧？”
　　“啊！”他脸一红，倒把被子拉得更严实了，“男……男女授受不亲……”
　　“哎呀，你知道我们古代人都很封建的啦……可我不是你的丫环吗？给你上药什么的也很正常吧？”这种规矩应该没问题吧，《红楼梦》里面的袭人在贾宝玉挨打之后还不是马上就掀开了他的裤子查看伤势。
　　“我……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毕竟我们……还不熟……你又是个女子……”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结结巴巴地说。
　　“哈哈，那一个男人来给你擦药你就能习惯啊？”我调侃道。
　　“那样总好一些。”
　　“好一些？不会吧？！”按照我的观念，对一个小受来说，女性更像他的同类，而男人才是他应该更害羞的对象。当然，这种观念不一定正确——尤其是对坚决遵从男女有别的古人来说。算了，现在不是研究这问题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你的伤也总得有人服侍才行吧。”
　　他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褪下他的裤子——看了他的反应，我当然知道他受伤的地方是哪里了。
　　只见他那原本白生生的玉臀遍布着红色青色紫色的伤痕，已经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可谓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我忍不住惊呼起来：“怎么打得这样重？！用什么打的？”
　　“用杨家的家法……那是一根木板。”他低声回答。
　　“对不起……”我不由自主地再次道歉之后，又开始抱怨起来，“哎呀，你那个爹心也太狠了……你说他怎么想的呢？说他是出于一片好心担心你身体才不让你出门的吧，他这样做不是给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吗？”我说着，便拿起药瓶，动作尽量轻地给他擦药。
　　但不管我怎么轻，终究是会弄痛他的。所以他的眉头紧皱，牙齿也紧咬着嘴唇，方才因我的出现而有了几分血色的脸也重新变得苍白，更加没有力气来回答我的话。
　　然而，他始终没有吭过一声。
　　我的心头忽然猛的一动。他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柔弱，其实也有着坚强的一面。我其实也很欣赏这样的性格。但我也不忍看他这么辛苦的样子。于是我暂停了擦药，柔声道：“你痛的话就叫出来好了。这里反正也没有外人，不是吗？”
　　“没关系，我不痛。”他用虚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一听就是明显谎言的话。
　　“哎，你这又是何苦呢？”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对你来说还是个外人吗？可府上的规矩我是知道的，我早晚要嫁给你作妾，那不就是你的人了？”
　　他的脸又红了，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却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不对。身为一个独立自强的现代男性，我怎么能甘心嫁给一个人作妾？！要嫁，也要做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不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男人啊啊啊！！再说了，我固然对杨盛枫充满了怜爱之情，但我们毕竟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怎么就谈婚论嫁起来了？难道我在这里只呆了几天，就被那些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给洗脑了？！不行不行，这样是不行的~~我怎么已经把自己自动当成一个传统的封建女性了啊？！
　　于是我立刻纠正刚才的发言：“但是我心里是不愿意这样的。我早晚会抗争这样的命运。”
　　“……啊！”他的脸上在一刹那露出了受伤的神色，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明白了……呵，其实我很欣赏你这样直白的性子。换了别人，就算那么想，也不会那么说。”
　　我意识到他误会了。误会我和他前一个大丫环以及其他人一样嫌弃他，厌恶他。
　　我连忙解释：“我不是讨厌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第一，如果我要和一个人结婚……就是成亲，那一定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他，而不是我的身份决定了我必须这么做；第二，如果我要和一个人一起，我一定要做他的丈……正室。”为了不让言论太过惊悚，我及时改了口。
　　“你……？！”他诧异地凝视着我，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我知道，对于他来说，自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言论。只怕这对他来说和火星语也没有什么区别。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继续给你上药吧。”我说着，便又重新开工。
　　他的表情依旧和刚才一样痛苦，嘴里却也依旧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我也拿他没办法了。
　　好不容易做完这苦差事，我开始用冰块帮他冷敷，然后再热敷——曾经在网上看过这种办法会对消肿止痛有帮助，但到底有效没效，我还真不知道。毕竟我几乎从来没被人打过，也从来没帮别人处理过伤口。
　　但见他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了许多，想来是多少有些用的，我也就放心了不少。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按照规矩，我要睡在他房间外面嵌套的那个小房间，他一有事，就叫我起来。但我不忍抛下他自己先去睡觉，就在他的床边唱起了摇篮曲——好吧，我知道幼稚了点，但我也暂时想不出其他办法让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他安然入睡了。
　　在我自认为还不错的歌声当中，他总算渐渐睡去。
　　待确定他熟睡之后，我便安心地起身离开了。
　　那个夜晚，是我穿越之后第一次睡得那么香甜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