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风吹芦苇荡

5、-肆·隔在中间的树叶-

　　高一的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我很少能遇到周全。
　　因为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在同一个方向，所以也只有在回宿舍的时候，我才能偶尔碰见她。
　　她很努力。手里总是拿着一小本单词或者数学公式在看。每次都是我看见她叫她一声，她才会和我打声招呼。
　　转眼之间，高一开学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我在学校碰到周全的时候，她也会主动叫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的眼里开始有那么一点光亮了。
　　我跟周全，在那时候也仅仅只是同乡，见了面打声招呼的关系。
　　我原本以为，那时候的她只是出了点事，现在一切都已经渐渐好起来了。
　　可是没多久，我之前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
　　我多希望我当时猜错了......
　　我记得那是一个周五，我中午午休时热得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便早早地出了寝室准备去教室。
　　我先去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然后慢悠悠地往高二的教学楼走去。
　　经过学校那个废弃了好几年的后门空地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穿着校服的周全，被一个中年男人扇了一巴掌。我心里一紧，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又拽上周全的校服领子，粗鲁地摇晃着周全。一瞬间，我吓得丢掉了自己手中的冰棒，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将那男人推开，挡在了周全前面，“你是谁啊!?”
　　周全看到我很惊讶，似乎还有一些窘迫，“周游，你怎么......”
　　“你别怕。”我侧头看向身后的周游，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
　　其实我那时候心里也挺害怕的，毕竟对面是个凶神恶煞的成年男人。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但我当时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情。我要保护周全。
　　那个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是她爹!”

　　“什么......”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男人又看向周全，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行啊，这么快就勾搭上了个男的，你跟你妈一样下贱!”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挡住周全，朝那个男人吼了回去。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身后响起周全的声音。
　　“死也不会。”周全的语气很轻，轻地就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我回头去看周全，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她的眼睛，又暗回去了......
　　“我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所有的钱都是我自己赚来一点点存起来的。”
　　“你说什么!?”男人有些怒火中烧，向前走了两步，我连忙挡住他。
　　“你没资格管我。”周全看着男人，眼神平静而冷漠。
　　“嗬!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老子管不了你了!”男人怒笑着，指了指周全，“你现在不回来，以后你就是要死了也别回来找老子!”
　　说罢，男人愤然离去。
　　我看着周全，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脆弱。但没有找到。
　　“周全，我们报警吧。”
　　周全神情淡漠，她抬眼看着我，“没事，习惯了。”
　　说完，周全收回视线，越过我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面对这种事情时，轻飘飘地说出“习惯”这两个字的。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追上她，跟在她身后。我想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问不出口。
　　我犹豫着想伸出手去抓住她，让她停下来，别走得那么快。
　　但我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去。我是个懦夫，对吧。
　　我那时候到底在怕什么呢?怕看到在周全深处隐藏起来的巨大的黑暗吗......
　　和煦的热风吹得树叶“哗哗——”的。我跟在周全身后，低头看着我和她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沥青路上形成一团晃动的黑色阴影，一言未发。
　　忽然，“今天谢谢你。”，周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睛像是一潭死水。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但以后我的事，你不要管了。”
　　我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又起风了。
　　周全站立的地方，有一颗白杨树。她整个人站在树荫里，细碎的光影随着风的摆弄在她平静的脸上晃动，像是一件陈旧又易碎的古董。
　　我站在白杨树外，面对着她。刺眼的阳光照得我有些眩晕。突然，一片青绿的树叶在我们之间掉落下来。
　　“我......”喉咙像是被尖刺卡住，发不出声音。
　　周全没说什么，她转过身，大步向前的向高一的教学楼走去。阳光随着她的移动将她的影子慢慢缩短、拉长......
　　在那场夏天，一个炎热的中午，周全站在白杨树荫里，我站在白杨树外。
　　一片树叶将我和她隔开。
　　但隔在我们中间的，真的只是一片树叶吗?
　　是吗?
　　-
　　周全离开之后，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教室，然而一整个下午，却都心不在焉。
　　外面的蝉很是聒噪，一直吵个不停，让人心绪难宁。
　　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风迎面朝我吹来，映入眼眸的，是满簇的绿。
　　“......那么，当一个从小缺乏关爱的人在遭遇重大的变故或是挫折时，通常都会远离人群......”心理健康教育课上，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起她以往遇到的患有心理问题的学生。
　　我看着窗外，装作心不在焉，但那个老师说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落在了我的心里。
　　下午吃完饭之后，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吹风，发着呆。
　　西方正对着我，太阳正在慢慢被黑夜和时间吞噬。它在此刻耗尽了一切，只为给今天的天空留下一场比昨天更美的彩霞。
　　广播里响起今天的校园之声，又是某某班的谁点给某某班的谁。
　　远方的操场上是闲散的充满着朝气的人群。
　　真好啊.....
　　我忽然想，要是周全也能感受到这样的美好就好了。
　　脑子又回想起心理健康教育课上，老师说的话。
　　“......因为从小缺乏关爱的人，常常会养成一种要强的性格，这个性格使得他们在面临到困难，不愿意去向他人求助。”
　　“他们通常会选择自己硬抗着。同时他们的内心深处也觉得没有人会靠近自己这样阴暗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深陷泥沼，也不愿意将生活在岸边的人，拉进泥潭.....”
　　周全......
　　脑袋又浮现出周全那张犹如死去的神情，“但以后我的事，你不要管了。”
　　你不让我管你的事，也是老师说的那样，不想把我拉进你的泥沼吗?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难道一定是周全将我拉进泥沼吗？
　　为什么不能是我把周全拉回岸边呢。
　　于是我便在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周全从泥沼里拉出来。
　　我要让她站在岸上，站在干燥的太阳下面，堂堂正正地生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