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做救世主[末日]》观迹

3、诅咒

　　陈熙再次醒来时，已经入夜了，头顶“咚咚咚”的声音很响，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个，头很痛。
　　陆青行给她留了饭，温在炉子上，坐在一边就着小灯缝衣服，看她醒了，也不让她起来，而是掖了掖被子，担忧地说：“熙熙，你发烧了。”

　　陈熙被污染的那一份，昨天夜里就烧过了，这次应该是她真病了，她说话都发不出什么声气：“渴。”
　　“噢！”陆青行拧开保温壶，尝了一下是温的，才递给她，然后裹紧被子扶她坐起来。
　　陈熙喝了半壶水，才感觉好了点，她问：“雨下了多久了？”

　　“两三个小时了吧，天黑就开始下了。”陆青行说，“是太吵了么？”
　　陈熙摇一摇头。
　　彩钢的板房，也没办法，小雨落在房顶上，都能咚咚咚下出暴雨的阵仗，她缓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吃晚饭。
　　她吃着，陆青行问：“你的腿？是好心人用治愈系超能力帮忙治的么？好像没治好，怎么办呀？”

　　陈熙抬眼瞟他，知道他看她一瘸一拐的，在她昏迷的时候就检查过了，含糊说：“再说吧。”
　　陆青行不太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拙劣地换了个话题，问：“嘴里没味吃不下么？要不要来点咸菜就一下？”
　　“哪来的咸菜？”
　　“集市上换来的，一个一阶异种核心一袋。”
　　“居然都有集市了啊，不过挺贵的。”陈熙评价，然后摇头，慢吞吞地把没什么滋味，肉腥倒是挺重挺清晰的糊状炖菜一勺一勺吃完了。
　　她还是有点恶心，但她不会吐，吐了就浪费了。

　　养了两天，陈熙总算有了站起来的力气，绵绵的雨停了，陆青行也随队出去了。
　　她走出板房四下转了转，看到板结的地面上，有野草发起了幼嫩的新芽，她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
　　已经三月份了，那个让一切天翻地覆的初雪日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春雨下过，春天来了。
　　这是她打算离开的日子。

　　营地里挺乱的，毕竟少了五个能干的人，陈熙走来走去地帮忙，用大扫把扫了扫地，帮丁玲搬了两趟东西，给那两个孩子挑了水，她觉得她都快要习惯左腿用不上力气的样子了，走路也比刚瘸的时候快了一些。
　　最后，陈熙走到了重新砌好，基本看不出发生过什么的泥墙下，看到了大棚里，叶薇薇在催发一丛小青菜，侄女叶京站在一边看。

　　刚发了芽的上海青苗鲜绿欲滴，她把手放在菜苗上，闭上眼睛，专注地释放能力。
　　也不见什么光效，反正这一丛上海青就是慢悠悠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起来了。
　　叶京拿着水壶，时不时给菜喷点水，很快，菜苗就到了可以炒一盘的高度，叶薇薇也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站起来，有点脱力地晃了晃。

　　叶京搬了凳子让小姨坐下，然后叶薇薇看着陈熙，问：“小陈，你怎么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走？”陈熙问。
　　她前天看到了她们俩在收拾行李，估计是突如其来的春雷与连绵不绝的雨，把她俩拦在了营地里。
　　“我一直想，但很难走掉，出了事故，再没有一个他们全都不在的机会了。”叶薇薇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营地大门的方向。

　　陈熙看过去，看守营地门的人比起以前更多了，要是那一晚的时候也有这么多人，又哪里会出事？
　　“他自己其实也知道，人心已经散了。”叶薇薇说，“你病了，不知道，但营地里已经传遍了。”
　　“他们那天，是集体在集市里嫖，嫖到兴头上，所以才没回来。然后一队过去，葫芦娃救爷爷，也栽进温柔乡里了。”她冷笑一声，又温和地看着陈熙。
　　“你男人算是难得洁身自好的，别人嫖，他在外面看了一宿的车。”

　　怪不得，他不愿意讲。他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但也不愿意闹得太难看，不敢一个人穿过夜色回到营地。
　　合理啊其实，毕竟他比较脆皮。
　　谁想出意外呢？谁能相当刚好营地的墙没挡住那个东西呢？几个月来头一次呢。
　　她们就是这样倒霉啊。

　　陈熙抿唇，想起那血淋淋的一夜，心想多么荒唐啊，道：“罢了。”
　　她看着叶京，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先出去。”
　　“不用，你听着。”叶薇薇对叶京说，拒绝让自己十二岁的小侄女回避话题，然后又看着陈熙，“现在是没有法律来禁止嫖/娼与强/奸的时候了，小女孩也一样要知道，男人都是贱人，而且越有能力越贱，就像他们以前越有钱越贱。”
　　“你说得对。”陈熙有些站不稳，索性也搬了个板凳坐下了。

　　“但我怎么办呢？”强硬了一个瞬间之后，叶薇薇又弯下了腰，有几分迷茫。
　　“我这个超能力算什么超能力，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倒要姐姐用血肉之躯保护我。”
　　叶京劝她：“小姨，我相信你会变得更厉害的！”

　　“去，找个合适的新老板吧，营地建设够可靠的，重视后勤、重视辅助的。”陈熙说。
　　叶薇薇苦笑了下，说：“确实老板的思维决定公司的氛围。要是真跟以前找工作似的，倒是好了。但以前是劳动法不好使，现在是完全没有劳动法了。”
　　“要是能重新制订一个法律呢？”陈熙灵光乍现，忽然想到。
　　“那要非常非常强势的大人物才行呢。”小姑娘叶京一脸向往。

　　最终三个人还是没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越来越像闲聊，陈熙也有点疲倦了，她回房间歇了一会儿，想释放一下自己的超能力，但还是没能成功。
　　她真的获得了一个具备攻击力的超能力么？她也有点迷茫了。

　　午饭，陈熙吃到了久违的青菜，清炒上海青。
　　因为是大锅菜，所以丁玲煮得有点绵软，但嫩嫩的上海青加点盐就很清爽可口，口味上不太看考验的发挥。
　　太久没吃青菜了，陈熙一口下去感动得快要哭了。

　　就在她吃饭的时候，营地门口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探索队提前回来了？陈熙站起来走出房间，远远地看着他们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走进来了，沥沥淅淅地滴着血。
　　看到那个出血量，再看到竖着的人里没有陆青行，陈熙脑子里一下“嗡”的一声。

　　她当然是很喜欢陆青行的，就算最近有点失望了，她也很难割舍一段持续了好些年的感情，毕竟如果不是末日突如其来，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领了结婚证了。
　　与陆青行分开，是她很艰难才做出的决定。
　　她从来，从来没想象过他的死亡。

　　陈熙跑过去，跑得有些踉跄，然后看清了担架上的人确实是陆青行，早上还笑着与她道别的人，现在闭着眼睛神志不清，皮肤潮红滚烫，肚子上那么大一道伤痕，血还在不停地流。
　　胡威瞟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开，说：“熙熙来了啊，和小陆道个别吧。”
　　陈熙跪坐在地上，掀开陆青行满是血的衣服，看清了那道贯穿他柔软肚腹的伤痕，伤痕边缘还带着点焦黑的颜色。

　　“二次污染，伤口愈合不了，没救了。”超能力是治愈方面的男人说道。
　　被污染之后，还能保持人的思维、人的模样的就是超能力者，一般来说超能力者对污染就有了免疫力，很难再被污染。
　　但偶尔有些免疫力失效的情况，比如重伤濒死的时候，就会被趁虚而入。
　　污染源本身是有不同种类的，如果一二次污染种类不同的话，那么这两种污染就会在生物体内拉扯，从而，一定会导致畸变。

　　她忽略那些人仿佛把她看做自己所有物的眼神，抬头盯着胡威，问：“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被保护在后方的么？”
　　胡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悦地说道：“你有什么想与他讲的话尽快说吧，我们冒险把他带回来就是为了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他维持不了多久人形了。”
　　旁边的人，已经掏出了枪，像是打算在陆青行畸变的那一刻，直接杀死他。
　　该怎么救救他？该怎么救救他？

　　陈熙低下了头，看着满地满手的血，忽然脑海里就有了问题的答案。
　　她身体里潜藏的本能一瞬间代替理智，支配了行为，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她握着一把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陆青行的伤口上，到处都鲜血淋漓，已经分不清是陆青行的血还是她的血。
　　她在干什么？
　　她怎么切开了自己的手？
　　这是她习惯带在身上的刀，没想到第一次伤人，就是伤的她自己。

　　陈熙茫然抬头，看到了一圈油腻腻的脸，他们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般，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陆青行，也指着她。
　　她在干什么？她和陆青行的血型又不一样，而且就算她把满身的血液都输给他，也救不了一个伤口根本愈合不了的人，一个被二次污染的人。
　　她疯了吧？
　　这就是她的诅咒么？

　　“吭！”陆青行的脑袋忽然弹起，然后满脸痛苦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陈熙低头看着他，发现他伤痕上萦绕的焦黑色退却了，渐渐飘出他的皮肤血液，上升，凝聚成一个焦黑色的球状放射物，风一吹，就随风远去了。
　　是污染源。
　　污染源离开之后，那道可怖的、几见内脏的伤痕也在缓缓愈合，陆青行脸上热气腾腾的红潮落下，他的脸色和唇色都变得苍白。
　　抽搐了几下之后，他回光返照一般睁开了眼，疼痛让他皱眉，虹膜上倒映着陈熙见鬼一样的神色。
　　他问：“熙熙，谁惹你不高兴了？”

　　一个女人忽然发狂一样冲过来，愤怒地扑倒了跪坐在地的陈熙，举起了拳头：“陈熙！陈熙！你既然可以清除污染源！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的儿子！”
　　在她的拳头落下来之前，她被暴力地拖开了，呜呜的哭声越来越远，而陈熙倒在地上，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掌心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太阳穴下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

　　这是诅咒。
　　这才是她的诅咒。
　　她明明是一个人，她的血，却成为了药。
　　她抬头，看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她，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珍贵的物件，可以评估出客观的价值。

　　这一刻，恐惧淹没了陈熙的意识，她怕得发抖，然后被浑身是血、艰难从担架上爬起来的陆青行抱住了。
　　“熙熙，别怕，我还在呢，谢谢你救了我。”他说。
　　不，陈熙心说，我在恐惧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救你就好了，如果我放任你去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