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步微澜

99、分账

　　于秀枝之前憋了无数话，想在面对谢晓桐时抒发。可真要见儿子的意中人了，她又满心彷徨，不知从哪开头，另有丝紧张，那可是她宝贝疙瘩的宝贝疙瘩，她该用什么态度？是热情一些好，还是客气一些更合适？

　　谢晓桐和她差不多的感受。进了湖东的小区，敬礼的保安由车窗外一掠而过，一幢幢的三层小楼，相隔着花园，庭院葱茏，草木葳蕤，可大夏天里，居然听不见蝉鸣，也看不到几个人影。想起她家每逢暑假，学童全化作皮猴，满院子乱窜，这种截然不同的静谧环境，隐隐地透露出一种遗世而居的距离感，令她手心悄然沁出汗来。

　　上了三层台阶，见了褚家人，谢晓桐恭敬地喊了“叔叔，阿姨，志扬表哥”后，一时间再找不到第二句话。生人面前的紧张，和各种顾忌总令她在社交场所感觉格格不入，自小习惯了藏在人群中保持笑容就好。

　　目光和褚妈妈的撞上，她再度羞怯，又带着些讨好地笑了笑。

　　那一对眼，她敏感地意识到对方是喜欢她的。

　　“妈，你看楞了？”褚时显调侃说。

　　于秀枝不需要儿子提醒，早已伸出手，牵了谢晓桐的，“好乖的孩子。”她确实看楞了，面前的姑娘俨如梦想中女儿的样子，没有外甥媳妇的清高自许，也不像侄女褚时美那般精灵古怪，乖巧地站着，恬静地笑，让人恨不能把拥有的所有都给她。

　　听谢晓桐再次小声说了句“阿姨好”，于秀枝更是心都要被融化了，迭声说：“快进来，外面大太阳的，别晒黑了。”

　　掌心的手软乎乎的，指尖微凉，想也知道这孩子比她更紧张，于秀枝边带人进屋，边宽慰说：“阿姨知道你很久了，一直盼着见你，那小子一直不松口。今天见了才知道那小子为什么藏着掖着，这么好的姑娘，我见了，是想抢回褚家当女儿养的。”

　　褚时显跟在后面，打岔说：“那我怎么办？”

　　于秀枝笑着哄他：“跟谢家打个商量，你换给他们家去。”

　　谢晓桐吃过褚妈妈送的大樱桃，听过褚时显母子的电话，知道他们母子感情融洽，家庭和睦，也知道褚妈妈是个和善的，但是不知道这么和善。之前对来褚家见家长的抵触和紧张顿时被化解了。

　　于秀枝拍拍她的手，说：“别介意阿姨唐突，实在太喜欢你。”

　　谢晓桐心头放松不少，浅笑着说：“是我打扰了，早该来看叔叔阿姨的。”

　　“路上还顺利？”褚成问。

　　谢晓桐连忙说：“谢谢叔叔关心，很顺利。”

　　说完她忽而记起来，自己爸爸也问过类似的话，在第一次和褚时显正式见面的时候。想到各家父母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心情，对于接纳一个陌生人，大概都有相同的谨慎和紧张，她深觉有趣。

　　于秀枝笑眯眯地往后望着老公，“我说的没错吧，这孩子嘴角上翘，福气好性格好。”

　　处于笑声中心的谢晓桐不好意思地瞄瞄褚时显，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褚成正色说：“小显去桃江打扰了几次，让你爸爸费心了。”

　　谢晓桐说：“叔叔客气了。”

　　褚成接着问：“家里是桃江本地人？”

　　谢晓桐之前心怀忐忑的时候，褚时显浑不在意地告诉她：“我教教你，其实吧，所有人见家长，家长们问的话都差不多，而且很多情况已经通过孩子了解了。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再问一遍呢？无非就是看你言谈。能不亢不卑，有一说一就行。不用紧张。”

　　谢晓桐当时惊讶问：“你好有经验的样子？”

　　褚时显摸摸下巴，说：“我为了通过爸爸的面试，做过小抄，翁婿十八问，你要不要鉴赏一下？”

　　谢晓桐瞠目结舌。

　　有了褚时显的这番铺垫，谢晓桐听褚爸爸问话的内容，果然在十八问里头，心中大定，人也自然不少。

　　晚上于秀枝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一面回想上午的见面，高大帅气的儿子旁，坐着温和娴雅的未来儿媳，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如同画一样。

　　越想越不胜欢喜。

　　褚成见她独坐着痴痴地笑，好一阵无语。他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晓桐人挺好，就是年纪还小，到他两人结婚，你有的等。”

　　于秀枝闻言唉声叹气。“之前听儿子说两年后她毕业了才定日子，我还不死心。今天一问，心里那失望的滋味哟……”她转了身子，忽发奇想，“你说先领证行不行？”

　　褚成嗤之以鼻：“该结的时候自然就结了，结不了，一个证能捆住人？”

　　于秀枝秀眉微扬：“你这什么丧气话？说成这样，是对我们儿子没信心还是怎么？”

　　老于世故的褚成直摆手，“还有两年时间，两个孩子都是没定性的年纪，变数太多。小显也是，才毕业……”他怕引火烧身，那句“外面诱惑太多，年轻人未必有意志力”咽下没说，一个急转弯，“事业也挺重要。”

　　“谁家忙事业，连恋爱也不谈了？这话不许你跟儿子说，你打击我没事，别打击儿子。”于秀枝没好气地数落，摇摇精华霜的瓶子，纳闷地问，“怎么又空了？这瓶我才开了两个月。”

　　褚成偷偷摸下脸，翻了个身，“我又不是没给你零花钱，再买就是了。你那零零碎碎倒记得清楚，不见你惦记一下正经事。”

　　“你那点零花，哼哼。”于秀枝志得意满地笑，随即又说，“我现在就惦记着我儿子儿媳。老褚，不如我先认晓桐当个干女儿？这样我们也能时常见面，增进感情。”

　　“你就别搅和了。”褚成一个头有两个大。随即省起一事，翻回身瞪住老婆：“我给的零花还少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抱怨过？”

　　于秀枝一朝得志，翘起二郎腿，拖鞋尖冲褚成摇个不停，“我现在是大款了，老褚，你现在巴结我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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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于秀枝自己的话说，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靠自己赚了那么大那么大一笔钱！她重金投资了自己儿子！她眼光超绝，比她老公强！

　　虽说大部分本金来源于褚成，可褚成当初轻蔑地说了句“炒股也就比赌博强那么一丁点”，她记住了。

　　进了八月，资金全数撤离股市，褚时显范森林赵志扬三家将账目汇总，除去范赵两人的酬劳，大部分是褚时显一人所得。

　　之前分批撤退时，对于到账的数字，几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拢一下总账，那么多的零，一个个数过去，冲击力依然足以震慑心魂，令肾上腺素急飙。

　　范森林失去了一贯的灵醒劲，罕见的言辞讷讷。“其实，现在开始撤也不迟。涨势不减，我看好多人卖房子凑股本的。”

　　赵志扬说：“老范，你也赚了不少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范森林打了个激灵，使劲搓搓脸，说道：“财帛动人心。我特么竟然被钱动摇，失了智。”

　　他和赵志扬之前见褚时显信心满满，也都投了些钱，连带操盘的酬劳，和褚时显没法比，但也足够逍遥很多年了。

　　“去年春节只听你几句鼓动，我特么竟然跟你干了，还特么干成了！”范森林从沙发上蹦起来，冲去找厕所，“要了老命了，我紧张得尿急。”

　　赵志扬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回视褚时显，两位表兄弟笑得一般舒畅。

　　“那就继续算账，然后分钱？”褚时显问。

　　赵志扬将微颤的手握紧了，深吸一口气，“再算算，这一遍算细致点。”

　　褚时显早在05年底，先期投入了千万，自春节拉了两位兄弟入伙后，他妈和小叔总共投资了千万，再打着他爹褚成的旗号问银行借了千万有多。

　　这一年多两年来，公司也在不停烧钱，贷款利息和公司种种费用，全靠游戏工作室每月提供现金流苦苦地支撑，特别是今年年初，365杀软企业版上市时大肆广告，褚时显又贷了笔款子。

　　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日子过得有多紧巴，只有自己明白。于小磊结婚时，换了部和他一模一样的车，按他过去的脾气，是要别苗头买部更好的，今生只是一笑置之，除去处事更豁达的原因，也有一个因素——穷。

　　如今三千多万本金，耗时近两年，那些翻了数十倍的妖股他不敢碰，只挑业绩好发展潜力高的，像做奶业的，做银行的，做化工的，这些能随着GDP的增加而发展，随着国民需求的高涨而发展的公司，守着这些绩优股，也涨了十数倍之多，足够满意了。

　　有了股市的这些斩获，拿来招兵买马，再开一间游戏公司，也是绰绰有余。

　　于秀枝当时听到儿子汇报成绩，她先是难以置信，钱有那么好赚，这世上还有穷人？当初褚成出差回来，带一包饼干，晨起过早儿子吃饼干，她吃饼干渣的日子，还记忆犹新。

　　直到褚时显打了电话给褚达，喊小叔过来分账，她这才意识到，因为无理由的信赖，她在儿子身上的投资成功了？

　　想到终于在褚成面前扬眉吐气，终于也能吼一声“这家我来养”，于秀枝乐不可支。

　　褚成不用问，他太了解老婆了，早看懂了于秀枝不停瞟过来的眼神，内心是拒绝的。“那点钱也能张狂？恐怕攥手里还没热乎，转眼就叫姓于的一家坑走了。”

　　“说的什么话？你老婆不是姓于的？”于秀枝心想一家人还要分姓，那就活该姓褚的养家，她不养了！

　　褚时显之前已经和父亲合计过，两者统一了阵线。“妈，我有个建议。你看，我有女朋友了，说不准哪天要结婚了，结了婚眨眼有孩子了是不是？转眼孩子也大了。”

　　于秀枝聚精会神地听。

　　“妈，我们当小辈的，不敢要求父母给太多物质上的馈赠。但是将心比心，做爷爷奶奶的，也要为孙子孙女打算是不是？”

　　“那是当然了。这不用提醒我，我给你们攒着呢。”于秀枝回头瞄老公一眼，然后悄悄对儿子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你爸也不知道。”

　　褚时显坐在她对面，已经瞅见父亲无语的表情，他闷头笑一笑，接着建议说：“所以，这笔钱呢，我想不妨这样，一部分你留着，一部分我们买房。”

　　于秀枝莫名其妙：“买你爸的房？你爸的不就是你的——”

　　“妈，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去燕京买。平常租出去你拿着租金零花，等你孙子孙女大了，考了燕京的大学，有房子多方便？”

　　平常看别家太太们兴冲冲地去买房，热热闹闹地装修，搬家，自家在三镇一栋栋起高楼，丝毫感受不到成就感的于秀枝一脸期待，满心憧憬，当即答应下来。

　　聊着天，她抹着润手霜，想起褚时显的建议，忽地问老公：“你要不要一起去燕京？”

　　褚成和儿子说好了，一个作红脸一个唱白脸，此时扮出恼火的样子，“自己家的房子不够住了？要去给别人送钱？”

　　于秀枝擦好了脸和手，上床紧紧揽住老公肩膀，软言细语地哄他：“儿子说得也有道理，公司是事业，房子是财富。以后孩子大了，出手就是十套房的聘礼和嫁妆，还是皇城根的，谁敢小看？”

　　褚成沉默片刻，似是被她说动了心，问：“那你和小显去燕京的事，不告诉你嫂子？”

　　“不告诉。”于秀枝举起香喷喷的手掌做保证，“回来再说。”

　　褚成憋不住，笑出声来。“这回倒是清醒了。”

　　“那是我儿子帮我赚的，当然要留给我孙子孙女，哪能随便给了别人花？”于秀枝说着惋惜地叹气，“可惜晓桐不愿意去，我们娘三个一起去看房子多好？”

　　上午见面时，于秀枝提了句，谢晓桐说要问过爸爸才能决定，于秀枝当即明白那是婉拒的意思。

　　褚成说：“她是本分孩子，这样很好。”

　　说着他又嘱咐：“小显去燕京是正经工作安排，看房子事小，等他开完会怎么陪你都行，你别耽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