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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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亚瑟在唐娜的小楼里又住了五日，每天都和个没有心事的少年般与唐娜说些情话看些景色，逛一逛别处镇子里的集市，看唐娜披上异乡的面料轻盈地转圈。无论是他还是唐娜，都很享受这如蜜糖的日子，然而糖终归有化掉的时候。梅林的使魔鸟再次敲响了小楼的窗户，带来的是一封直奔亚瑟双手的信。唐娜没有上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不远处默默等待亚瑟，她看着他站在窗前瞬间凝重了的侧脸，压低的眉与沉下的嘴角，与她所知的亚瑟是不同的，却也是真正的他。
“我得走了。”亚瑟将羊皮折成一小块，双手一合，再打开时手心内已无任何东西，说：“不是回王宫，而是又发生了战事。”
“好。”唐娜点了点头，转身将一旁的绒布掀开，露出了整齐摆放着的银铠，说：“现在就替你换上吧？”
“嗯。”亚瑟脱下了轻便的服饰重新换上了那套蓝色长袍，待他套上铁靴站起来时唐娜就已跪坐在了地上替他将腿甲绑好，接着是腰与胸甲，最后是将他手心与手背都覆盖上了一层冰冷，他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唐娜，又见唐娜从一旁拿出了一块绒布，为他擦拭起了银铠。他心中一动，含笑说：“真熟练。”
“你之前教过我了，我又不笨。”
“平时替我搭理铠甲，出征时为我穿上，感觉就像是夫妻一样。”
“夫妻？”唐娜笑了一下，手轻轻地拍了拍长袍，说：“王后怎么会做这类事呢，只有仆人才会啊。”
“我的义母经常会为义父穿衣，凯哥哥的妻子也是。不过的确，不能相提并论。”
“是的。”唐娜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淡然，问：“何时走？”
“啊。”亚瑟看了看窗外，说：“现在就得走。”
唐娜没有问亚瑟任何一句关于他要去哪里的话，只是牵起亚瑟的手——如同亚瑟经常做的那般，两人慢慢走到了小楼前，等蒂亚把白马牵了过来。大概是几日未见自己主人身穿铠甲的样子，亚瑟刚握住缰绳，白马就兴奋地转了一小圈，鼻子呼出好几口气。唐娜也不往前走了，站在门前，身侧是蒂亚，亚瑟垂下头见到这样的景象不禁想起了那次他来送珠宝的夜晚。
“我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回来，但不用担心。”亚瑟满是自信地说：“你必定会听到我胜利的消息。”
其实有各种各样的话唐娜都是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的，可当她望向亚瑟骑在马上的样子，那俊美的笑颜，忽地就什么都也说不出来了，好似阳光成了一层霾浮在了她的蓝眸上。
“嗯。”一声应搭上轻轻颔首便足够了，亚瑟也未留恋，脚下一蹬，白马便沿着道远去了。唐娜没有多站一会儿，有些无情地转身进了屋。她走到了厅内，四周环顾了一下……这栋小楼对于唐娜而言不过是一处暂时买下的住所，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产生了感情。比如说这些家具是她和女仆们精心挑选后想了一整日才布置好的，墙上那些浅浅的壁画也是特意请了画匠来弄的。
唐娜垂下眸子，她长叹了一声，对刚好端着水果出来的丽安娜说：“丽安娜，可以联系一些买主了。”
“哎？”丽安娜随便找了个小桌放下了果盆，小跑到唐娜面前问：“真的要搬走呀？”
“嗯，钱足够了。我们换个地方重新来过，总比这里要好。”唐娜侧过神，伸手将蒂亚拉了过来，小姑娘顺着她摊开了手，因为经常干活蒂亚的手当然不会如唐娜的细腻柔软，可也不该有那么一道伤疤在手心处。每次见到，唐娜的眸子总是氤氲出了一些水色，说话时的尾音颤颤的，很是内疚，说：“我们走远一点，然后就随意开个小店。你们若有了心上人我便送你们出嫁，没的话就陪在我身边。一定会累……但总比被我拖累好。不过啊……！”唐娜睁大了眼睛，拍了拍蒂亚的手心，眯着眼笑得有些坏，“真的比预计的要快呢，真是太感谢魔术师大人了。行啦，就按照我说的去办吧，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就来和我说。”
蒂亚和丽安娜乖巧地点了点头，随之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蒂亚咬了下嘴唇后，压低了声音细细软软地问：“那么……王怎么办？”
“哎？”唐娜眨了有些湿润的眼睫，也压下声音俏俏地回答说：“他若是能在之前回来，我就见他一面说一句再见。如果赶不上的话，那也没办法了。你们知道的我不喜欢和客人纠缠。”
这话是真心的吗，姐姐真的对那位大人没有一点心意吗？小姑娘们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又咬了咬自己，硬是将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成了庸俗且没有梦幻的常态，小楼来了几位看房的买主，来来去去的当知道了唐娜的身份后都有些细微的厌恶，只不过藏在了良好的教育下，除了唐娜这类人，常人很难看出。可这些也是唐娜习惯了的，所幸最后终于有一打算在王都定居的商人决定买下了小楼，商人与自己的妻子仔仔细细逛遍了小楼的所有角落，有些可惜地说很漂亮，但还是得推了重建。随之他与唐娜约定了时间，也交付了定金。
还算是简单愉快的交易。啊，当然那句话是让人听了有些伤感。使得唐娜在和女仆们打包杂物的时候，总是摸摸墙壁和栏杆等。
可惜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可惜了。
在这时，亚瑟王的喜讯总算是有了。说是亚瑟王与班王、卜尔王一同救下了寥德宽王，遇到了多少奇事，在梅林的计策下得到了圣剑。啊！对了，亚瑟因此见到了寥德宽王的女儿。说来也真的是缘分，寥德宽王曾得尤瑟王馈赠，此次又被亚瑟王所救。平民百姓们就猜想，自己的王婚事将近了，必定是那位传闻中美丽娇柔的金发美女。卡美洛的王啊，他们的王啊，就是传说中的英雄！
关于这个喜讯，小姑娘们觉得与自己的姐姐很近，然而唐娜却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样也好。唐娜想，亚瑟如果迷恋上了那位美人，便能省去她不少的事情。于是她和小姑娘们便开始整理起了家具，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的就留在这里随买主处置。正当她们把一些搬得了的家具都堆积在大厅里时小楼的门被猛地推开。
“唐娜！”一许多日子没有听见的嗓音，用明亮又甜美的语调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唐娜下意识地转身，看见的是一脸惊愕的亚瑟。她挥了挥手，小姑娘们对亚瑟行了一礼就离开了大厅。
“你……好久不见了，辛苦了。”唐娜本来想说的是‘你回来了’，但立马意识到了话不太对，便改了一下。
“这是要搬家吗，唐娜？”亚瑟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看起来有点风尘朴朴，下巴处长了一些胡渣。
“嗯，我打算离开王都。”唐娜倒也是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我一直在等存够钱，现在够了，就是时候离开了。啊……如果今晚你若想留宿还是可以的，床和浴桶我还没有收起来。”
“不，我只是赶来看看你，过会儿就得回王宫。”亚瑟上前了几步，说：“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
“嗯。”
“我说了啊，我存够了钱。”唐娜有些无奈，说：“我是不想说这么多……但你非得要有一个答案的话……亚瑟，我是为了生计才成了妓女，一直以来我的想法都是等自己有了足够的积蓄，就搬到另一座城或者另一个国家重新生活。没有人愿意永远都顺着别人的眼色行事，也不会有人在邻人充满鄙夷的目光下安然过日。”
“为了这些吗？”亚瑟再次上前，伸手握住了唐娜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他赶了一夜的路，皮手套上早已沾满了各种尘土，更不用提身上的铠甲了。可这时他也顾不上了，有些着急地说：“我会接你回王宫。之前我走的匆忙忘记和你说了，其实我是想接你去王宫与我同住的。”
这句话像是扎进唐娜背脊的针，刺得她睁大了双眼，逼得她眸中盛满了雾水，悠悠荡荡映出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她吸了一口气，顿了很久，再吐了出来，既没有怒也没有流泪，而是以一种近似宠溺的神情笑着包容了眼前的青年，她声音软糯，尾音绵长，如挠在男人心上的羽毛，她对亚瑟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王宫里当你的情人吗？”
“……嗯。”亚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啊……真是……
唐娜心中不禁感叹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眼尾卷翘的睫毛沾了一些湿气，她又对亚瑟说：“你迟早要迎娶王妃，卡美洛的亚瑟王啊……嘘！”唐娜止住了亚瑟启开的唇，打住了他要说出的情话，“难道说你想对自己的妻子不忠，与我偷情吗？”语音一落，亚瑟动摇的双眸与他收紧的手一样弄疼了她，她用力挣开了亚瑟的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红印，“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如此肯定的说了，就如她的双手再次轻柔地贴在了亚瑟的脸侧，温湿的鬓发和发烫的肌肤让她想起了先前温存时自己所迷恋的触感。她深深凝视着碧色的眸子，有什么从幽暗的深处涌了出来，白种千种都是她能够读懂的。
最后唐娜放下了手，她没有踮起脚尖给亚瑟一个亲吻，只是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
亚瑟看了看唐娜，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身子含住了柔软的唇瓣。他吸允着下唇，随之用舌尖抵开了唐娜的齿，女人顺从地微微启开了嘴，任由他搅弄。他的牙摩挲着唐娜的唇，犹豫了好久还是没狠下心去咬她。
“你等我几天。”亚瑟放开了唐娜，目光灼灼地说：“至少给我个告别的机会。”
唐娜目光朦胧地望着他，像是望着天上的星月，她没有回答亚瑟也没有应声，而是给了个微笑……是的，仅仅是一个微笑。
亚瑟确实是没有时间多留，离开小楼的他还天真以为唐娜会等他。其实也不怪他，毕竟他才刚有过唐娜这么一个女人，还不知道女人的心狠和果断。就在他被国事围剿脱不开身的时候，唐娜迅速与买主提前完成了交易，又让买主帮忙去佣兵那里挑选了两名佣兵与一个车夫，她不敢多带家具了，就把钱财仔仔细细藏在了衣服箱子的隔层里，身上背了点，与自己的小女仆们离开了王都。
车夫老练识路，没过多久王都就已见不到了踪影。听着马蹄与轱辘的声响，在车厢内的唐娜知道自己离王都越来越远，心里也就越发踏实了起来。
想来，这种感觉也很奇怪吧？
“吁——！”忽然车夫拉紧了缰绳，车厢外传来了佣兵的声音。
“小姐，有人挡在了马车前，说是你的熟人。”
唐娜心里一惊，双手摩挲了一下，随之下了马车。当她站稳后往前看去，见到的是一位她曾见过的窈窕身子。
“魔术师大人……？”唐娜拎起裙摆，小跑到了魔术师面前。
“唐娜。”魔术师拉下了自己的兜帽，白发在日光下淌过虹色的光泽，那双颜色不可思议的眼睛温柔又疏远。
“请问……”
“你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吗？”魔术师没有等唐娜说完便开口说：“这一走，就回不了头了。”
“嗯。”唐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当初您把王送到我这里，也是知道我不会如同其他人般做一些不可能的梦……对吧？”说来也是有些自嘲，不过唐娜并没有生气。
“是的。”魔术师将魔杖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有些调皮地撇了撇嘴，说：“我是知道你一定会走的啦，但怎么说呢……可能你这么一走，结果会更……哎，算了。反正我不想干涉太多人类的情感，虽然我很喜欢。”白皙到能够透过光的手指晃了晃，一个小小的光点飞到了唐娜的胸前，砰地一声化做一朵娇艳的花，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阵阵花香，“我赐予你来自精灵的祝福，愿你一路平安，一切能如你一直所想般顺心如意。”语音一落，花飘散在了空中，点点星光融入了唐娜的体内，“那位商人替你挑选的车夫与佣兵皆是诚实之人，一路上不必担心。我能看见你寻得自己中意的房子与你的仆人过上平静的生活。”梅林伸出手，手心里变换出了一个小小的瓶子，说：“这里面装了一种药，能够让你短暂恢复年轻的容颜……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用到，太远了，我看不见，不过希望你能收下。”
“谢谢。”凡人的唐娜并不能理解梅林说的全部意思，但她知是好意。
“嗯，离开吧，踏上你所求的全新的人生。”梅林目送唐娜离开，直至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梅林转过身去，脚下踏出一地的繁花，转眼之间来到了王宫之内。
梅林坐在屋顶上，将杖横放，一手托腮看着下面忙碌的亚瑟。她的小瓦成了出色的王，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娶上了那位长发如云的格尼薇儿。
可是再远一点呢……？
梅林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恼地合上了眼。
就看不见了呀。
……
…………
“接着等我忙完了一切国事，来到小楼前的时候只剩下一处刚刚拆了的废墟。”亚瑟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来自英雄王的佳酿，说：“我问过梅林……嗯，是我那个世界的梅林，她说她祝福了唐娜，也知道唐娜在哪里，但不会告诉我。因为这是唐娜的意思。故事就到此为止了，比起你们的第一个女人，我这个算是相当普通吧，而且我还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因为酒会而聚集在一起的老男人们不知为何聊起了各自的第一个女人，身为新来迦勒底的异世界圣剑使——亚瑟王自然成了第一个牺牲品。等大家听完他的故事后，老男人们都颇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嗯，会惦记着也正常。”持枪的库夫林喜欢在喝酒的时候赤裸上身，他一口饮尽了杯中酒，说：“毕竟算是没有得到手的。”
“真是下作的说法。”达芬奇边忙活着手里的画笔边说了一句。
“也是事实。”岩窟王早就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与斗篷，解开了马甲上的纽扣，他苍白的脸微微泛红，多少是有了些醉意。
“你竟然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女人，你也是相当的愚昧啊，圣剑使。”吉尔伽美什翘着腿一脸鄙夷地说：“身为王，就不该记住，毕竟你身边不会只有那么两三个女人。”
“不……我想我们的文化差异还是很大的。”亚瑟摇了摇头，没有和吉尔加美什斗嘴。
“完成啦！”达芬奇忽然站了起来，得意扬扬地展示了自己的画作，说：“亚瑟王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哎？”亚瑟眨了眨眼睛，看向了达芬奇手中的画纸。
颜色有些清淡，毕竟是达芬奇用彩色铅笔随意画成的。但画中人的轮廓与笑容，那双眸子的颜色……都像是扔进他记忆里的石子，激荡起了一层层涟漪。
“啊……就是她。”亚瑟忘了理解，伸出手直接取过了画像，双手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不愧是天才。”
“能送给我吗？”
“当然。”达芬奇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大大咧咧地一下子盘腿坐在了地上，用男人的语调说：“可能这类美人都是如此吧，独立又聪慧，让男人捉不住。”她喝了一大口酒，虽是套了自己认为最美的外壳，现在的她也有了‘忘记自己外貌’的兴致。
他们不知喝了多少的酒，亚瑟唯一能记得的是隔日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身上还盖了一条薄毯。
亚瑟坐起了身子，头有些发沉，嘀咕着为什么英灵也会宿醉时他看见了那张画被裱在了画框里，正挂在他身侧墙上。
一下子……他就想起了什么。
似乎……做了一个梦……？又或者那是一段自己临死前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躺在了一铺满了鲜花的船上，有一双绵软的手拂过他冰冷的脸颊。他睁不开眼，但眼睑好似成了一层薄纱，能朦胧看见那位女士的容颜。
啊……是他。他这么想，女人也低下了头，将挂了泪水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亚瑟低下了头，摸了摸自己的唇，出神了好久，随之他又望向墙上的那幅画，微微笑了。
“其实你也把我记在了心里吧，唐娜？”
[完]
作者有话说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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