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的冷彻》sosophi

4、第四章

　　崔珏除了办差，越发往孤独狱跑得勤了。

　　鬼婴渐渐长大，由牙牙吐语到摇摇晃晃地学步。因果给它取了个名字，不忍。

　　“因为是我一时不忍，所以收留了他。”

　　“只愿他这一生无须任何忍耐，只需纵情随心。”

　　抚育不忍给因果的孤独狱囚禁岁月带来了几分乐趣，有人相伴，总是好的。虽然匆匆三年，不忍便夭折了。它没有爆体而亡，变成肉浆。大巫的庇佑之下，它好歹留了个全尸，无病无痛地辞世。

　　崔珏忍不住好奇地打探：“因果，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就连称呼，也日渐显出他对大巫的亲近。

　　因果指间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光芒，上面缠绕着不忍的鬼气。“这是不忍的‘鬼性’。我将它从不忍身上祓除了。”

　　“那不忍为什么还是……”崔珏顿了顿，方才沉重地吐出后边两个字。“去了？”

　　“生灵活在这世间，也是看机缘的。有的人长些，有的人短些。生死册上把机缘描述为‘寿数’。不忍与这世间只有三年的机缘，无论如何都要走的。”

　　大巫淡淡地解释道，看上去也并不是十分地难过。

　　崔珏心口呜堵难言。

　　“那你呢，因果？生死柱上确实出现了你的名字。但是生死册上，并没有你的寿数。”

　　为什么？

　　崔珏有种预感，如此强大的巫神后裔，怎么可能对自己死后下地狱毫不知情。甚至，是他故意使了什么手段……

　　巫族的肉身强悍，可吞噬天地，可御使风雷，寿命也很长，但死后终要回归天地。他们是没有魂魄的，永远不入轮回。

　　崔珏那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问出了口。

　　“为什么？天道，这是为什么？你一定知道这是为什么？对不对？”

　　因果望着他，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是，我知道。”他回答。

　　但其实一开始，他也并不知道的。

　　当他的长剑砍下赤虎君的头颅时，对方的妖鞭也贯穿了他的心口。他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只觉得身体变轻了，人已经成了一道虚渺的灵息，漫无目的地漂泊。直至在黑白无常的引领下见到了他……

　　“那你不该在这里。你是巫，你有很多功德，你已经可以成神了。”

　　崔珏说着，突然想起了，那时，那个，他透过自己在怀缅谁的眼神……

　　“我不想成神。”因果说。他已经死了，去哪里都好，怎样都无妨。这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只不过，他更愿意留在这里罢了。

　　他看了一眼生死柱，说道：“天道，似乎也允许了。”

　　“阿弥陀佛。”

　　崔珏嗖地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左侧。

　　空中，一只九不象的灵兽驮着双手合十的白袍僧侣，稳稳地踱了过来。谛听与地藏菩萨？菩萨好像才刚从灵山大佛会回来吧？

　　天上才过了一日，人间是一年，地府却已百世。

　　崔珏合十回礼，僧侣摆了摆手，却不是来找他的。

　　因果的神色冷淡下来，如同崔珏最初见他时那样。

　　谛听绕着生死柱往下踏行，一步便有一朵金莲涌开。

　　终于，它站定在因果面前。大巫甫伸出手，它便拿脑袋蹭过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崔珏以前也想这么抚摸它，除了被拍爪子，就是被挠脸。

　　原来他们也是认识的？崔珏恍然大悟。

　　“因果。”地藏菩萨坐在谛听背上说道。

　　“阿兰若。”因果叫的是地藏菩萨的俗家名字。

　　“你来了。”

　　“是，我来了。”

　　僧侣脸上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用纤纤的指尖捏成各种兰花似的手诀，一团发着光的白玉造物浮现掌间，飞到因果身上，并放射出光芒，渐渐笼罩了他全身。

　　当风吹过，烟气散开，乌发红唇的大巫摸了摸额头，朝崔珏浅浅一笑，眼睛亮亮，像是跳动着两团火焰。

　　他说了一句话。

　　“长晗，我来了。”

　　同样的眉眼，因发色沉黯下来，肌肤愈发白，唇色鲜妍如花，望之灼灼生华。饱满如月的额心，伸出一簇洁白的断角。

　　巫……还是妖？！

　　当对方执起他的手时，崔珏怔住了：“你是……”

　　慢着！好像有妖气？

　　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的灵息！

　　那么强大的灵息！

　　居然消失了！

　　崔珏拨开那只冰凉的手，皱着眉片刻，忽地，他飞快地跑了。

　　对方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因果抚过额头的断角，伴随着妖性和另一部分血脉的回归，有什么东西在封印里逐渐复苏。他来到地狱的源由，他想见的那个人，他冷彻的七情六欲……

　　他是强大的，但是残缺。

　　因果看向崔珏，判官少年似乎受了他身上的妖性迷惑，心旌神荡地望着他，面颊微红，一脸不能自持的神态，朝他伸出手。

　　“崔判官。”因果挡了挡他伸向自己额头的手。

　　手指相触时，由指尖传来的强烈共鸣与磅礴的情绪令因果体内的力量瞬间翻江倒海。

　　此时少年不敢置信地拨开他的手，愣了愣，蓦地转身跑了。

　　“他已经轮回过了。”僧侣边说边驱使坐骑返程。尽管谛听还有些依依不舍，还是忠实地听从主人的吩咐，打道回府。

　　“因果，你别难过。”他回头，顿了顿，微笑：“这句话，是以阿兰若的名义说的。”

　　“我不难过。”他注视着轻纵掠远的背影，轻声回答道。

　　悲莫悲兮，乐莫乐兮。

　　都不过是人之常情。

　　原来少年早已经忘记了他。

　　既然少年已经忘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