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唱歌的鸢尾花》蜡像馆

14、名利场 (上）

　　土话说，不赌不知运气好，真急了，我也豁得出去：“要么杀了我们走，要么现在就走，等人来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平生最恨男人婆婆妈妈。

　　那人没见过这么粗俗的女子，一愣，却也觉得我说得在理。

　　兰昔道“往南过三个院子是谷仓，翻过大墙就是府外。”兰昔有丰富的道路知识，这也是我喜欢她的一大原因。

　　男子点头，飞身跃窗而出，在守兵回归之前，消失在阑珊夜色中。

　　兰昔扯着我的面皮问：“你是不是人，这都不害怕。”

　　我死皮赖脸：“黑风山千年老妖精是也！” 手却汗湿了。

　　第二日，有几个面生的婆子上我这来问安，眼睛却不规矩，到处寻，对我特制的立式大衣柜有浓厚的兴趣，恨不得钻进去看看。我索性让兰昔开了柜子拿小物件赏赐她们。待看明白了，才放心领了东西去。

　　又过一日，王爷传下话，腊月二十便要进宫过年。这几日笼罩着王府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整日的忙碌和年前的准备。只可惜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在这种盛大的场合，品官命妇的礼服丝毫不能马虎，宫里的公主和娘娘着凤凰图案的衣服，像我这样的郡主要穿绣雉鸡的朝服。

　　兰昔拿了各种皮袄在我面前晃，我嫌厚重有余，美观却不足。忽想起05年初开始流行的豹纹，很是怀念。命人用刺青的方法，在羊皮袄的袖口和领口处刺上一圈暗金色的豹纹。稿纸是我给的，师傅依样画瓢倒也看得过去。在云肩的边缘也索性绣上了一些，做到整体和谐。里面的比甲与裙，我与兰昔各让一步。我坚持用棉布，她坚持绣雉鸡。挑选顶级水蓝色棉布，制成对襟的比甲左右两侧开衩，人说裙拖六幅湘江水，我的裙用的是八幅。群幅下边两寸绣羽毛，压脚，并与比甲上的雉鸡相对应。腰上的丝带及地，末梢系玉环，借以压裙幅，使其不至露羞。彩冠缀少量珠宝与花钗，并不是我清高求素雅，只是头顶着五六斤重的东西，那叫一个沉。

　　这套衣服试穿了几次，终于能做到不绊腿，不跌倒。兰昔在边上唉声叹气。

　　我站在她面前：“好看么？”

　　她接着叹气：“你不动，不说话就成。”

　　我瞪她。

　　她转而哑声道：“怕只怕进了宫又要遭人冷眼。”

　　我笑：“小时候，我还看过一本书，书里面写两国人打仗，好的一方叫机器人，坏的叫霸天虎。机器人经常打不过霸天虎，你知道为什么呢？”

　　她听得入神，“为什么？”

　　“因为机器人顾虑太多，爱面子。他们总想保护好这个，维护好那个，而霸天虎不是，坏人只讲究抢夺与破坏！我的意思是，我是那个光脚的，还怕她们穿鞋不成？”

　　她听了之后来掐我，我一个劲喊救命。腊月十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

　　刚合眼，又要起身。
　　两个娘上楼来，把家法第一条到第九十九条给我复述了一遍。

　　我听着直犯困，跪在她们面前保证，林小七绝对服从组织领导，让我坐我不站，让我闭嘴我绝不开口。她们满意地下楼去后，兰昔帮我把头发梳了三遍，绑上后，把尾稍提上来固定住，扎成剪子形状。做不了气质美女，怎么也要混个可爱型，到时候领赏也能多些。

　　我死撑着眼皮被人扶上马车，一坐下，就会周公去了。

　　马车上有暖炉，我一点儿不觉得冷，一摇一晃，睡得可舒服，直到一双小手，把我摇醒。换作别人我怕是要发火，可偏是我家小孝孝。他的马车就在我的马车后面，这会儿爬上来与我做伴。一个四岁的孩童穿绯色朝服绣大朵牡丹，怎么看怎么怪异。那牡丹就快绣到他脸上去了。对于进宫，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兴奋。我们拉起窗帘偷看外面的茶楼酒肆，小商小贩都躲进了巷子，隐约还能见一些，他对卖泥人的特留恋，扒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我让人偷偷去买了一对，塞在他手里。小嘴乐得开了花，连说“七姐姐最疼人！”。末了是我中了这孩子的小圈套，不过不要紧，孩子的圈套里只有糖果和泥人这些甜美的东西。

　　从左侧又来一队人马，看架势也是王府的，下人说是武王的家眷。这里存在一个孰先孰后的问题，文武王爷明争暗斗那么多年，手下当差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也别扭了十几年。谁能走在前头，就是给自家主子长脸。苦了我们这些座车的人，马车里也没安保险带，动晃西摇好似云霄飞车。据可靠消息称，两府的马车同时到达宫门，不分伯仲。

　　不过武王府的家眷大多是骑在马背上的主，以他们的实力要跟我们这些马车跑的一般快，怕也是让着几分的。之前有匹火红色战马上端坐一位红衣女子，看着与我一般大，粉面朱唇，绢帕罩头，红色的狐皮英雄氅，内衫也绣雉鸡，怎么瞧怎么精神。只是眼角满是傲气，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宫门大开，我们的车鱼贯而入。

　　鼓乐齐鸣。

　　文王府的人被分在文华殿的偏殿。武王府的人被安置在武英殿的偏殿。各自带来的人只在规定范围内活动。进宫的名额有限，我这次只带了兰昔与另一名叫春雷的丫头。孝孝强烈要求住我隔壁，他娘拗不过他，也就应了。

　　春雷来报，少王，三少王与五郡主已入宫。我与孝孝在殿门迎接。少王兄嫂见了我们很高兴，嫂子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嘘寒问暖。见田哥哥也只行礼，没说话。他倒是又瘦了。至于那个五姐，我只见了她月白缎子的裙幅，就拜了下去。她也没难为我，看来人生地不熟，大家都有些顾忌。

　　我们在偏殿一直住到腊月二十八，其中很少有走动。太后娘娘召见过一次，很是喜欢孝孝，留他住了一晚。皇后与嫔妃们设家宴款待过几次，席间也远远瞥见武王的儿女。不亲近，只互相见礼。皇后说二九、三十有流水宴，四品以上朝臣都入得宫来与王同乐。

　　家宴与朝宴果然有天壤之别，隔着帘子望出去，各位大人身着不同品级的朝服，一品大员绣大朵花，径五寸；二品用小朵花，径三寸；三品用散花，无枝叶，径二寸；四品用小朵花，径一寸五分。武官的衣服背后还略绘兽图。

　　我正看得起劲，兰昔用手拉了我一下，微微指向一处，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个熟人，不正是那天飞窗户的仁兄么。那晚我连他白或黑都看不真切，岂料他面如朗月，国字脸，鼻口方正，宽大的朝服，显得人较清瘦，与人言语微带笑，美丈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