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客回首自成曲，急管繁弦听憔悴》浮云听霜

2、【瞻顾】之一：秋夜目击

　　亲爱的，我总是想到那个微凉的秋夜你牵着我的手走过大街小巷，干枯的树叶在地上翻卷，我们脚踩过一片片恰似冰晶碎裂。那时我们都青涩得像四月刚结在枝头的樱桃，手握得好松，掌心与掌心之间是一拳的距离。我偷偷看你，在风刚起那刻，瞥见你眉峰凛冽一刀刀都坚硬，而眼角总有一丝一缕落寞的云盘旋在山腰。

　　亲爱的，我总是想起那天，我极力想读懂你面容上若有若无的悲哀，可直到你回头与我对视我慌乱地移开目光，都没能把那困顿又漂泊的感觉深刻剖析。那一瞬间我心里也生出几分嘲讽，嗤笑自己怎么刚认识你没几天就说我们知己知彼，一个秋天都慢慢渡过，你的手怎么那么难捂热，忽隐忽现，大雾扁舟。

　　我记得我们在公交站牌下短暂停驻，路灯太远，你有一半脸都被关在夜色的牢笼。你突然问我，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我愣了愣，随即点头说自然是相信的。一辆公交车驶来，刹车声淹没你的呢喃，车里明亮的光洒在你脸上，一瞬间恍神，当我真正看清你时，倏然觉得你在我眼里好像没那么耀眼了。

　　后来我在不同的时间片段里得知你的往昔，到如今一块一块拼凑起来，仿佛看到那夜你眸中未涌现的泪痕。你大腿外侧有块疤痕，玫瑰的形状和颜色，我问了你很多次，你总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无端的猜想构建出海市蜃楼，我心疼地抚上那块疤，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一阵颤动，当巨大而沉重的钢板轰然砸在你腿上时，到底是因为生理的疼痛还是因为看到无数擦肩而过的行人产生的酸楚让你在多年后又露出这样泫然欲泣的神情？

　　少年的你未做出抉择，直到那个秋风四起的夜晚，你轻轻地、轻轻地向我道出答案。

　　你在本不该涉世的年龄经历了太多、太多不平之事。在为正义出头而被报复、在遭受霸凌无人帮助、在拼命努力后一无所得时，在你用一颗赤忱的心去感染世界时，当头的棒喝几乎把你击垮。这苍茫的世道，这纷乱的人间，什么善恶有报，什么兰因絮果，什么是非对错，都是假的。你本是，本是不愿相信、不愿承认的，至少在那个幼小的孩童被瘫倒的钢板禁锢在马路边，没有人走上前扶起他，甚至没有人问过他一句话之前。

　　亲爱的，翻过这么多零乱的页码，我似乎读懂了你眉间那缕忧郁，积雨云一点一点加重成黑色，你总是说，不是的，不在意的，不记得了，没感觉了。那疼痛从你的年龄还是单位数时就漫延上来，不停堆积浓缩，最终成千钧之重，压在你心头然后逼迫你在公交站旁对我问出那个问题。我曾形容你是谪仙，而今惊悟，我们原来一直都把这忧郁错会成淡然。怎么可能不在意呢？到底有多少失落与绝望呢？冷眼旁观无非是极致的悲观。

　　可是，你不还是爱着这人间吗？一直不还钱的同学向你借钱你还是会借、有人被欺负你还是会站出来、没有人愿意干的事你总是主动请缨。你说你不会爱人，你曾一度不敢爱人，而我总在被你坚定握住手的那刻感受到你强烈的爱。

　　每当我想起那个秋夜，我总是后悔着，后悔没有在你摇头时紧紧抱住你。我没办法把时光倒流，退回去拥抱住那个颓然的少年，告诉他这个世界实在是黑白颠倒，但依旧还有人不渝地爱着你。像四月末盛放的蔷薇爬满花架，一场雨送来一个晴天，总有人会记得那个挺身而出的少年，总有人会回忆起青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纵然跪在地上也不会弯腰的你。

　　你本来就是云，理应饱满着纯撤水分的白。千帆历尽，捱过所有苦难的悬崖泵开沙砾结出的花。

　　亲爱的，现在天街小雨润如酥，我在氤氲雾气的路灯下又想起我们牵手走过的秋夜。如果你滑过泥泞的山路、撞过阴险的暗礁、闯过无情的风暴，带着满袖的困顿和漂泊走到我面前，把唯一一点星光给了我，那么你是否愿意我成为终点站，只许停留，不许退出，供你长久地停靠。我说不出口，我真的好想，好想把过去二十年上天欠你的爱都为你补回来。

　　亲爱的，在开着蔷薇和绣球的五月，回头看看那个秋夜吧！云销雨霁，善恶有报，命运的刻刀在你周身漫不经心雕出裂痕，千疮百孔都不要怕。“一直在你身边”，我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