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岛的弧状时间轴》卷尔弧

11、真心（三）

　　当小岛穿过梧桐大道，拐过弯骑进小路，眼见印有“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白色围墙时，她知道，新学校到了。
　　不过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学校大门，而是一道光。
　　那道光照在校门口巨型显示屏上，角度恰好地反射进小岛眼球，小岛揉揉眼，定睛去追那道光。
　　等她追上光，看清楚那面显示屏上鲜红大字时，不禁感叹就算那道光穿越浩瀚宇宙，代表光之巨人，从遥远的M78星云飞驰而来，也算不上什么。
　　毕竟，奥特曼能考上清华北大吗？
　　巨型显示屏上正滚动播放着历届清北学子照片，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胸口处绣着同样的红色小楷“江城一中”，怀里抱着同样的红色封面录取通知书。
　　“一，二，三……七，八……十七，十八……”小岛盯住屏幕，默默地在心底数。
　　“那个同学，要迟到了！”一个带红袖章的女生从校门内探出头好心提醒。
　　校门口值班保安老大爷也着急地催促她，“同学别看啦，这又不是电视剧，这滚动播放呢！啥时候看都行！你赶紧的，别被逮住！”
　　逮住？小岛回过头看向保安老大爷，他年纪虽大，嗓门倒一点儿也不小，白色的眉毛像蘸过水的毛笔尖往两端下垂。
　　“我又不是小兔崽子。”小岛吐吐舌头。
　　保安老大爷乐了，他肚子挺大，白衬衫里头穿一件牛油果色背心，笑起来就像一颗胖乎乎的开心果。
　　“你想看啥，回头我给你放！”
　　“谢谢爷爷！”小岛甜甜一笑，目光穿过保安爷爷，望向前方。
　　一直到这一刻，学校大门这才在她面前显露。
　　以前她读建筑学的书，上面说建筑的审美尺度实际上表明了人与建筑的一种关系，它表现着建筑物的适当尺寸或所要追求的审美效果。小岛仰望着眼前这座弧形大门，从南至北宽度横跨近百米，象牙白大理石墙柱高达十米直耸上天，一道横梁如长虹贯日般插于半空中，横梁中央印着某位杰出校友的亲笔题名——“江城市第一中学”，整座大门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如大河滚滚，高山巍峨。
　　大概它，是朝神的尺度去盖的。
　　小岛记得，那张黑白照片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黑色雕花栏杆推拉铁门，门右侧立有一块直径两米左右卵形大圆石，石上雕刻四个红色大字“江城中学”。
　　妈妈就站在那块石头前，笑眼盈盈，梨涡浅现。
　　小岛怅然，就算此刻摒弃所有光泽与色彩，“江城市第一中学”也不是当年的“江城中学”了。
　　流逝的时间不会后退，破碎的镜框不会还原，与日月星辰交相辉映的唯有日复一日路过此间的少年。
　　妈妈与她，都只是其中的过客。
　　小岛回过神，一阵加速，终于在铝合金电动伸缩门自动闭合之前闯进了校门，可是面前突然冒出一串儿红袖章，齐刷刷伸出手！
　　“停车！”
　　“停车！”
　　“停车！”
　　千手观音啊！
　　“同学你怎么回事？开飞机呢！进出校门要推车你不知道吗！”
　　“同学你校服呢？怎么不穿校服？”
　　“书包不能单肩背，违反校规！”
　　“你这速度进学校撞着人怎么办？”
　　围聚而来的红袖章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的小岛脑子疼，她按下刹车，“吱”地一声，车子停住瞬间，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臂落在车龙头上，时间与力道都恰好。
　　小岛盯住那条手臂，久久没有抬头，那只手臂如冰雪般白皙，如凝脂般娇嫩，那种白，那种光洁……小岛心中暗叹，若是以后回云州，有人问起她江城特产，她定要算上这截白煮猪脚，只有江城的水土，才能养出这般成色，而自己在云州被夸了十几年的冰雪玉肌原来是个笑话。
　　“校规第十一条，女生不允许穿膝盖以上短裙超短裙及短裤；校规第八条，学生骑车进出校门必须下车推行……”
　　声音清脆，连味同嚼蜡的校规从她嘴里吐出都仿佛变得婉转动听。
　　小岛循着声音往上看，女生长得娇小妩媚，一头柔软的长发披至胸前，额前竟还编了两条整齐的小辫儿，辫尾端端正正扎着两只白色蕾丝蝴蝶结，这种发型，小岛小学一年级都没尝试过。
　　“校规第十三条，学生着装干净整洁，校园内书包不允许单肩背或斜跨。”
　　“怎么个斜跨法？”小岛脱口问道，脑袋飞速运转求解斜跨双肩包的合理技术操作。
　　那女生瞟她一眼，却并不理睬，昂起头继续道：“这些校规校纪军训前各班都已经学习过，作为一名江中的高一新生，你的荣辱感去哪儿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声调八度上扬，一根手指直直戳向余小岛脑门。
　　小岛一惊，好大一双眼睛兀地印入眼帘，是真大，塞满了半张脸。那对气势汹汹的眼珠瞪得圆溜溜，让她不禁想起了菩萨庙里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十八罗刹。
　　我来的不是高中，是地狱吧……
　　“你渣滓洞的吧？”小岛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大眼睛女生喝道。
　　“我不是高一新生，我刚转学来念高二，没有校服。”小岛朗声应答。
　　“转校生，哼，转校很了不起吗？！江中有江中的规矩，既然进了江中，就要守江中的规矩。”
　　“江中有什么规矩等我进去了才知道，要迟到了，麻烦让开。”
　　“现在知道迟到，刚才门口发什么呆？显示屏很好看吗？哟，耳朵上还别了一撮儿毛呢，难不成，你在对镜贴花黄？”
　　尖细声音阴阳怪气，引来哄笑一片。
　　“我若是对镜贴花黄，那么你岂不是，”小岛顿了顿，“双兔傍地走，安能辨尔是……”
　　话还没说完呢，居然旁边有个男生附和着抢白，“是雌雄？”
　　小岛挑眉一笑朝那男生示意合作愉快，旁边一排红袖章憋笑快要内伤。
　　“你！你！你哪个班的？我告诉你，我记住你了！”大眼睛恶狠狠地指向小岛，她显然没料到会被人这般嘲笑，脸涨得比熟透的西红柿还要红三分。
　　“带她去高主任办公室！”
　　“对！别跟她废话，直接带她去见高主任！”
　　一时间其他几个红袖章一齐聚了过来，嗡地一下围住了余小岛。
　　这是疯了吧，小岛倒吸一口冷气。
　　没听说江城民风彪悍啊！
　　“高主任就在门口！”
　　一道尖利嗓音将所有人的目光直接拉向校门口，只见铝合金电动伸缩门处另一个倒霉男生正耷拉着脑袋接受一高一矮两位领导的谆谆教诲，其中一个矮胖身影觉察到她们这边的动静，转身大步走来。
　　“高主任早！”
　　“高主任早！”
　　小岛闻声望去，哎呀，这个光头肤色红润，脸又圆又长，走起路来就像一只蠕动的巨型蚯蚓。
　　小岛觉得有些恶心。
　　“高主任，这个女生迟到了，不穿校服还胡搅蛮缠！”
　　大眼睛生动在诠释什么叫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我踩着点进来的。”小岛平静地解释。
　　那个被称为高主任的巨型蚯蚓上下打量小岛一圈，忽然喝道，“手别抄口袋！”
　　小岛乖乖将手拿出。
　　“踩着点？”高主任冷哼一声，“谁告诉你踩着点就不算迟到？”
　　大眼睛得意地扬起下巴，赢了比赛的斗鸡也比不上她风光。
　　“身为一名江中的学生，至少应该提前十五分钟到校，到教室，做好学习准备！像你这种踩着点到学校的学生，做事有计划吗？有准备吗？这才新学期开学第一天，你连十五分钟都掌握不了，那你整个学期是不是都要踩着点过？如果我们江中的学生个个都跟你一样踩着点进学校，学校的荣誉，学校的明天靠谁来创造？”
　　谁来创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电动门会被挤爆。
　　小岛生无可恋地垂下头，目光之余却见一顶黑色鸭舌帽脚踩黑面红底滑板急速穿过校门，他绕着Ｚ字型，明显故意地歪歪扭扭朝她们撞来，脖子上的红色耳机线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左右摇摆，摆幅刚好是他咧开的那两排大白牙。
　　“你看哪儿呢？站直了！你……”
　　“高主任早啊！”滑板上的男生吹起一溜儿口哨，“呦，这是哪个悲催鬼啊，一大早地惹咱们高主任不高兴！”
　　“许清晨！你给我下来！”高主任大声呵斥。
　　男生速度丝毫不降，他压低鸭舌帽，欢快地穿过了大型围剿现场，“今天风可真大，您——说——什——么”
　　大眼睛女生痴迷地望向滑板男生，竟傻傻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高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为什么不拦他？”小岛昂起头，“他连点都没踩着，这就是你们说的规矩？莫不是江中的明天要靠他来创造？”
　　“你闭嘴！”高主任完全没料到半路会跑出个拆台的，他面色微窘，正准备变相呵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雷：“刚才那个是不是许清晨？！臭小子不想活了？又迟到！”
　　周围红袖章齐刷刷颤微微地同时喊道，“谭校长好！”
　　小岛闻声望去，差点儿倒下。
　　倒不是说话的这位谭校长有多恐怖，而是因为从他高大背影身后那个像青蛙一样蹦跳出的倒霉男生。
　　蛙跳啊……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体育项目，没有之一。
　　“是，是许清晨，”大眼睛结结巴巴地回答，“不过他，他肯定……”
　　“肯定什么？”谭校长厉声喝道，“肯定想找抽？”
　　大眼睛低下了头。
　　谭校长随手拎出一个红袖章男生，“你去把他逮回来，给我绕操场跑十圈！”
　　红袖章男生唯唯诺诺地领命掉头就走，谭校长这才转身问高主任，“这又怎么回事？”
　　“谭校长，这个新转来的同学第一天上学就迟到，骑车进校门不刹车也不减速，我们喊她停车，她态度还非常恶劣，这种人凭什么来我们江中念书？！”大眼睛赶紧告状，说完还不忘朝余小岛翻一个白眼。
　　可能因为她的眼睛特别大，那个白眼尤其明显，简直比晌午的太阳还要毒辣，比高主任的地中海还能反光。
　　谭校长顺着大眼睛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难看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就这样盯着余小岛，许久，却不出声。
　　“校长？”大眼睛奇怪道。
　　“闭嘴！”谭校长冷声道。
　　大眼睛才褪色的脸又涨红了几分。
　　小岛心底一乐，眉眼弯了三分。
　　眼前这名被称作谭校长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威武，眉深而浓，利落如剑，穿着熨烫整齐的黑色衬衫藏青色西裤，三十三度的天气，袖扣也妥当地系在手腕处，若是换身古装，定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将军。他一步一步走近，周围空气骤然结冰，静得连教学楼里传来的阵阵晨读声都仿佛如鸣在耳。
　　“你是余小岛？”
　　终于，出声了。
　　“是。”小岛疑惑地点点头，他，他知道我的名字？
　　周围人也是一阵奇怪，江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二十一个班，每个班级五十余人，再加上复读生，总共近四千学子，谭校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一片噤声中，高主任似有所悟，“哦，她就是那个……”
　　谭校长点点头，朝小岛挥了挥手，“既然刚转来，先进去吧！”
　　身后一群红袖章连同高主任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个大眼睛，一双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也太不谭校长了吧……
　　要知道现任这位谭校长历来以治学严格出名，平日里除了对学生学业要求严苛，饮食，着装，品行，精神面貌生活学习的方方面面他都“关心”得巨无不细，什么上课睡觉偷吃翻漫画的，什么挑染头发画伪素颜妆的，什么网吧暗格里打游戏看小视频的，什么小树林里卿卿我我浓情蜜意的，皆没能逃过他的法眼，而且一旦被逮着，那就是生吞活剥，皮都能给扒一层，而现在这操作……
　　“为什么啊？”她瞠目尖声问道，一手指向从他们身边默默跳过的青蛙男，“为什么罚他蛙跳？她就能直接进去？还有，还有连许清晨，您都罚他跑操场呢！”
　　“我罚谁要问你吗？”谭校长侧过头喝道，一句话呲得大眼睛不再敢出声。
　　小岛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低头憋了回去。
　　谭校长目光一转，朝小岛催促道，“快进去！”
　　声音竟然温温和和，明媚有如三月春风。
　　小岛连抖个机灵，傻子才不走！她拎起车龙头正准备开溜，可是脚下两条叉路，往哪儿走？
　　小岛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所措。
　　“往左直走，穿过前面风雨长廊，左边是自行车棚，右边就是高二教学楼，四楼最西边那间是你的教室。”
　　还赠送友情提醒？
　　小岛小感动一把后立马推车逃窜，跑两步不忘回头感谢校长，只不过谢字说到一半，她猛然惊起，连我在哪个班他都知道，莫不是盯上我了？那以后我岂不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兴风作浪了？
　　那张憨憨的笑脸就这样尴尬地挂在空中，如同一块腊肉。
　　高主任上前一步，懊恼长叹，“照片上人畜无害，谁知道一张口，满嘴利牙。”
　　谭校长微眯着双眼望向前方，自行车上摇摇摆摆的少女最终张开了双臂，如同鸟儿展翅而飞自由自在，他意味深长地笑道，“当初，是你的提议，再说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高主任惨淡地苦笑一声，心中翻滚起一阵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酸痛。
　　在众红袖章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谭校长转身踱步离去。
　　柔软晨光里，记忆深处的一双眼逐渐浮出视线，那一年，他十九，她只有十七。狭仄的楼梯过道上，昏暗的灯光将他原本蜡黄的面色映衬得愈加拮据，他窘迫地想要拉长那件早已短一截的毛衣，她从楼梯上探出脑袋，机灵的眼睛盯住他骨碌碌地转：“妈，你从哪儿领一长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