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Ex5kGwodus

11、第11章

　　医院附近有卖药的、卖花的、卖水果的，没有卖肯德基的。

　　陈枳没有吃正经三餐的胃口，又不能跑太远，还得回去照顾梁宵。思来想去，她打算买几个水果啃啃，正好能带回去给病人补充补充果糖。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陈枳不爱吃苹果。苹果不难吃，但她就是不喜欢。她没有关于苹果的渴望，不会为苹果流口水。以前她妈买一堆水果回来，苹果一定是剩到最后的，剩到最后也不是她吃，多数被她妈解决了。

　　如果陈枳是夏娃，如果禁果的品种是苹果，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呢？

　　上帝无处施罚，人类无从降生，世人的苦难一并没有。

　　可见上帝和苹果不能同信。如果非要信，还是选苹果吧。苹果不能讨所有人喜欢，但它的良心不坏，不会因为你吃了它就对你说：

　　【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陈枳最后在水果店里买了一袋橘子。橘子太美好了，水果里的圣果。皮好剥，不脏手，还能轻松地分享给别人。先生的名头远不够褒扬橘子的，得尊称它们为女士。

　　她拎着两斤橘子女士，往医院走去，往梁宵的病房走去。

　　“肯德基出新品了？还是水果新品。”

　　梁宵看见陈枳只拎回来一袋橘子，并没有别的东西。

　　陈枳手指吊瓶，恶狠狠道：“一会儿我就让人来给你把管拔了。”

　　吊瓶里的葡萄糖溶液快要滴完。

　　“想挑战一下单手剥橘子皮吗？”

　　陈枳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圆润的橘子，皮色鲜亮好看。她把它高高抛起，又稳稳地接住。

　　梁宵没有拒绝，伸手欲接。

　　陈枳赶紧缩回手，替他剥起来：“算了，吉尼斯裁判官没在，下次吧。”

　　“甜不甜？”她分出三瓣给梁宵。

　　“甜。”梁宵拿手接过，送进嘴里。

　　“四十八一斤呢。”陈枳报上这份橘子的身价。

　　“贵。”梁宵自然地接话。

　　陈枳笑道：“符合您的身份。”

　　“有钱人的私生子。”梁宵表情坦然。

　　“私生子是很封建的认识，我们可是生活在现代啊。”

　　陈枳不希望他用这三个字概括自己。

　　她扯下一瓣橘子，塞进嘴巴，说：“十月怀胎的是你妈，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都不算私生。女人生孩子不需要打上男人的烙印。”

　　梁宵盯着陈枳手上的橘子，她只分了他三瓣，剩下的全被她自己吃了。

　　他叹气道：“不是十月。”

　　“啊？”陈枳一张嘴，橘子汁喷出来。四十八的价格固然有“医院附近”的溢价，但确实够新鲜美味。

　　“只有八个月。我是一个早产儿。”

　　似乎要特意配合早产儿的身份，他突然咳嗽起来。

　　陈枳一时语塞，只好道：“……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啊。”

　　梁宵咳完，双颊微红，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你忘了吗？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又不是有大病，哪用住那么久的院。

　　“哦。”他好像怪不舍。

　　梁宵靠着枕头，道：“我们以后会是朋友吗？”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陈枳肯定地回他。

　　“男女之间真的有纯粹的友谊吗？”他面带疑惑地问。

　　“没有，所有的感情都不可能是纯粹的。”

　　陈枳将剥下来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

　　“爱情不会纯粹，友情不会纯粹，亲情也不会纯粹。”

　　她从挎包里拿出手帕纸，擦了擦自己的嘴和手，接着说：“感情就是乱七八糟的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她还有很多的话想表达。她将脏了的纸揉成团，扣篮似的摔进垃圾桶。

　　“我爱我妈，我也恨她。我过去有恨不得她快点死的时候，也有想把世界上一切美好全捧去给她的时候。”

　　陈枳清清嗓子，她拿出十分的认真告诉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男人：“梁宵，我想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实话告诉你。昨天听说你上了救护车，我真的懊悔死了，我心想早知道不跟你离婚就好了。”

　　她将自己的心理活动大方地分享给梁宵。

　　“可一知道你没有大碍，我又不后悔了。”

　　她选择对自己诚实，同时也拿诚实对他。

　　“我们多希望在一开始就做到最好，做最正确的决定，走一条最稳当的路。”

　　“可我们还是不停地反悔。”陈枳的手拍在梁宵盖着的被子上，“没有一往无前的路，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

　　她突然摘下自己的眼镜，准备坦诚地交代内心。

　　有一段时间她发觉自己的视力越来越差，担心老了会彻底瞎掉。在焦虑不安中，她终于发现了一点好处。看不清让她的勇敢多出一点，而勇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态度真诚：“昨天小区门口那个男人，我其实跟他不熟，单纯演戏骗你的。梁宵，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的人。这个答案你可以接受吗？”

　　“手给我。”梁宵向她伸手，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干嘛？”陈枳有疑问，但还是将手伸过去。

　　梁宵的手拉过她的手，毛病似的搓了搓，说道：“橘子汁，拿你的手擦一擦。。”

　　“不会用纸擦吗？你真是纯粹的王八蛋啊！”

　　病到脑子里去了，玩这种小学生的把戏！

　　手上黏糊糊的，陈枳的眉毛拧到一块儿。她不拿纸，把脏手往梁宵的脸上送。梁宵只笑不躲，于是脸上就多出了橘黄的印记。

　　他笑得真心，先这样吧，这样也是不错的。

　　陈枳看着他的笑脸更气，这男人是一点脸都不要。估计就算自己给他一巴掌，他也能乐出来。

　　“明天出院请你吃海底捞。”梁宵正色道。

　　“教师证也能打折吗？”

　　提到海底捞，陈枳下意识觉得贵，接着就会想到打折的问题。

　　梁宵财大气粗，说：“没有。原价请你。”

　　面对别人请客的原价海底捞，陈枳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然后立刻作出决定：“好吧。反正也不要我花钱。”

　　“欸？好像咱俩第一次吃饭就是在海底捞吧？”

　　她忽然想到之前借梁宵的学生证打过折，她记得那顿火锅吃完，梁宵还过敏了。

　　梁宵摇头：“那是第二次。”

　　她觉得自己没记错：“啊？第一次不是吃海底捞吗？”

　　“第一次是在我家吃的，你忘了。”梁宵纠正她的记忆。

　　陈枳在脑子里努力搜索这一信息，一无所获。

　　梁宵当然知道她不记得，自己凭什么能得到她的关心呢。

　　他二十二岁的时候读大四，马上就要毕业。借着林从的关系，知道陈枳在一家婚姻介绍所工作。

　　他找到“千里姻缘这里牵”，花了不少钱，将自己升级成婚介所的VIP会员。接待他的正是陈枳。

　　那天两人面对面坐着，她没戴眼镜，所以没认出他来。是的，他将没认出的原因归结于她没有戴眼镜。总比完全忘记他要好受些。

　　最后还是梁宵主动跟她提起自己。

　　陈枳知道他还在读大学，顿时喜上眉梢，说下班后要请他吃海底捞。梁宵本来以为她是好心招待自己，实际上她只是想用学生证打折。

　　一顿火锅吃完，梁宵的脸上起了几个红点，不知道是对火锅里的什么菜过敏。所幸只是痒了一阵，并没有闹出大的风波。

　　陈枳特地留下发票，让他拿去对着单子排查。

　　梁宵回到家，对着发票上一溜的菜名发愣。他对里头的海带过敏，他自己早就知道。点单的时候故意没拦着陈枳，想看看她还记不记得。

　　陈枳拢共给他做了十九天的家教，第十三天的时候，他父母留她下来吃了顿午饭。饭桌上炖了排骨海带汤，陈枳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他对海带过敏。

　　他不该对陈枳要求太多，六年前的一件小事怎么还能奢求她有印象呢？

　　第二天，陈枳正要打车去医院。

　　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外，手机上蹦出一条信息，幸好她点开看了，不然真的是浪费打车费。

　　【我自己出院了，不劳驾您。思来想去，婚都离了，请你吃海底捞怪不值当。有缘再见吧。】

　　这条短信真的让陈枳又气又笑。她捏紧手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不是因为没吃上海底捞，她只能确定这一点。

　　决心放手的梁宵，在出院的路上，遇见一只游荡的脏小狗。

　　狗被带去宠物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别的问题倒是都没有。后面只要好好喂养，就能恢复正常。

　　梁宵抱着洗净的狗回了家。大有一种态度：我没了老婆，现在需要你。

　　狗比陈枳亲人，它很快接收到梁宵的好意，在新家里睡得安心。

　　梁宵睡不着，他坐在书桌前，想起一件往事。在告诉和不告诉陈枳的矛盾中，他打开电脑的word文档，开始了艰难的坦白。

　　这是他早该做的事情，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拖到今天。

　　【很抱歉，有件重要的事情，隐瞒你至今。你做的决定无比正确，卑鄙的我，的确不配和你在一起。】

　　信送到陈枳手上的时候，陈枳以为梁宵还没有放弃。

　　等她打开信封，才知道还有一段故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阿姨去世前告诉我，她的心愿从来不是要你结婚，她希望你能得到她没有拥有过的幸福。她说，如果你不开心了，拜托我一定要放手。我答应了，可是没有做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