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镇》枕上香丝

3、第 3 章

　　修斯醒来时，他从黄昏的日落里抖干净衣服上的湿气，回到原先那条羊肠小道上，那条生满荆棘的羊肠小道。几朵枣红的刺蔷薇正开放，他身后的一切已经掩入暮色。除了修斯，没人知道他曾看到过什么、听见过什么，那些荧光的蝴蝶、湖泊、宝箱和恶魔之门的一切，好像已经变作遥远的回忆。

　　修斯这时候哼着歌儿，因他捡了一个便宜而舒适的心情。当他穿过工会的红松木林地，坐在工会那把长椅子上欣赏夕阳，研究着吸收的那块晶石，感觉自己身体里确实充满了力量时，工会的钟声敲响了。一共一十一下，修斯数了数。漫天飞走的白鸽向今天告别，有的盘旋在柱子上不去。修斯随着这浑厚的钟声赶到礼堂，和密集的人流一起双手合十地祷告明天，之后在一个巨大的沙盘面前，他的导师叫住他:“嘿，修斯，是你了。鲍里斯小镇有居民申请了英雄除害的任务，你来接。”

　　修斯的脚步停下来，停在导师面前，导师朝他指了指，眼神一瞥，示意他看沙盘上小镇的位置。修斯定睛一看，巨大的沙盘立在工会中央，透明的玻璃将它整个装在里面，将这个世界的倒影雕刻进去，仿佛微缩版的世界。从那远山和海的相接处，就是鲍里斯小镇，它在英雄台的东南面，若是你从英雄路一直走，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树林，弥漫着蜂蜜香气——那就是小镇的野餐区了。这些路修斯很熟，因为他曾不止一次想要走过，就是闭上眼睛，也能摸清楚……修斯这么想着，一面跟随导师走到工会礼堂的东侧，穿过那些拱形的象白石筑造的门，修斯看见眼前的光柱，那很壮阔。导师指着约莫能容纳一人宽的冲天光柱，对他说道:“这里就是传送口，来往工会和世界不同的地方，找到传送口，借助工会的口令和精神力就可以实现穿梭……”

　　但修斯很兴奋，他甚至打断导师问道:“那么口令是什么呢？”

　　导师说:“就是‘英雄工会’，孩子，你应该知道，口令越容易记住越好。”

　　修斯跟着念了一遍，站上去以后，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谁知道他还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在这个念头产生时，修斯的口令刚好念完，一片白光闪过，让他不得不闭紧双眼，等我们的修斯睁开眼睛，周围的环境已经不一样了——那些黄色的野花、丛林和蜂蜜香气……他竟然真的被传送到了鲍里斯小镇的野餐区！

　　这片区域浓浓的蜂蜜香味儿足以使修斯想起烤黄油面包的味道，更别说那些黄蜂。是的，修斯从袖中掏出的羊皮纸上确实明白写着:清理掉野餐区侵扰镇民的黄蜂，越快越好——赏金是二百金币。

　　若是能在半日内清除这些黄蜂，除了小赚一笔，也许还能为我赢得一些声望，将来我要是打听什么事，也许就容易的多……修斯想到这里，觉得机不可失，这些严重泛滥的黄蜂已经危害到了镇民的安危，不能怪他不留情面。他踱步到野餐区的中央，一棵粗壮的树干被砍下来做成凳子，一对情侣正坐在上面，抱头躲避突来的黄蜂:他们的脚下正放着野餐盒子、一些采摘的鲜花，没来得及吃的小麦面包。

　　一支箭准确的射中了企图接近情侣的大黄蜂，这一箭来自于修斯，他正站在浓郁的树荫下面，从成片的冷杉树的阴影里拉开弓箭，在他的箭雨攻击下，黄蜂们纷纷调转火力，朝着修斯大举进攻。

　　“嘿，快跑！这里交给我吧——”修斯说出英雄最爱说的一句台词，顺便拉出一箭，他的弓法还算不错，将屁股朝他叮去的一只黄蜂射落，“嗷啊——见鬼，我的手明天一定肿得像菜园里的萝卜……”他忽略了黄蜂的数量，还是被叮得不轻，连连叫唤，看着密集的蜂群，修斯一面拉弓，一面快速往后退开，躲进冷杉后的草丛里——嗖、嗖、嗖！修斯觉得这是一个体力活儿，每一次拉弓，他都能射死一只蜜蜂，但是蜜蜂的数量太多，几乎是自杀式的袭击，若是不想想其他办法，就是到天黑也清除不完——他可是在工会上吹了牛的！要是天黑之前不能清理掉这些害人的蜜蜂，我就会颜面扫地！而且，对初出茅庐的我来说，这是一种历练，修斯想，那我还是试试精神力闪电吧，虽然我不太确定能不能击中——修斯想到这里，就伸出手慢慢蓄力，手中逐渐凝聚一个光球，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看准了扑面而来的黑压压的蜂群，朝它们丢过去:“去死吧——尝尝我的炮弹！”

　　蜂群被闪电击中，一下子烧得焦黑，“烤蜜蜂……嘿！真香！”修斯闻着这味儿，几乎使他忍不住食欲大动，仅剩的小部分蜂群嗡嗡叫着，忽然盘旋起来，像一阵小型的黑色的旋风。修斯疑惑极了，地面突然动了一下，从地上破开一道很大的口子，像是撕扯开的一样，从里面突然钻出来一只巨大无比、看起来也凶猛无比的大毒蜂！

　　大黄蜂朝他刺来！速度快如闪电！看它那又尖又长的毒针，要是被它刺中……

　　修斯只是一个愣头青，面对这样恐怖的敌人，当然会吓得心慌、腿软，甚至手发麻。他握紧了手里的松木弓，和大黄蜂对峙着，眼睛也不敢眨动——他和这位“重量级”的选手已经战斗了有一会儿，当然，都是修斯全程在跑酷，几乎折腾他用了吃奶的力气狂奔、后空翻、翻滚，体力早已耗尽。就在这时，毒蜂红着眼睛向他刺来，修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后一跃，一个灵活的后空翻，绕到冷杉树后面，“噗嗤——！”蜂后的大毒针直直插进了树皮，扎穿一个巨洞，要是再偏半分，修斯的脑袋就得被捅个对穿！“就是现在！”那一刻修斯没有任何犹豫，尽管他的力量已然耗尽，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巨大的弹跳力，比任何的“肾上腺素”都要管用——他暴跳起来，徒手扯下他的箭筒，拿出一只箭矢，对着蜂后的头颅深深地用力地刺了下去。蜂后黄绿色的脑液溢出来，修斯直忍着恶心，用力的捣着。片刻后，蜂后终于不动了……“老天，差点就去见我亲爱的爸爸了……”修斯背靠着那棵大树，脱力地坐下来，他曲起右膝，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垂下来，坐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盯着那只死去的大黄蜂看了很久，又转身去找了一把小刀，把头切了下来。“嗯，得有十镑！”他提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把这“战利品”装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好了，现在我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修斯嘴上这么说着，却打算趁天色未晚溜到镇上去，他还从来没有到过什么地方，看过什么风景、吃过什么小吃，对他来说，鲍里斯小镇的风情是难以言喻的。

　　光是这么想着，他充满畅想，穿过那片阴影斑驳的密林，任由阳光弹射在他的脸上，远远的他看见鲍里斯小镇的轮廓，整个小镇都清晰地沐浴在紫红色的霞光中，一片祥和，微风都是暖暖的。

　　玛格日朗山一如既往的高大，那一排排棕榈树和充满热带风情的特色帐篷式房子令修斯感到新鲜。这个小镇干净而整洁，当地的居民流行吃一种像糖霜一样的羹，是用桂皮、红枣红豆、薏米和一种不知名的花熬制的，花的颜色偏红，熬出来的羹就叫“红汤羹”。修斯尝了一口，甜到他认为那是他此生喝过的最腻的羹了。当地人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整个小镇充满了间或的吆喝和此起彼伏的祝酒声。修斯闻到浓烈的高粱酒的香味，勾引的他肚子的馋虫出来，循着那股烈酒香，他被一个女人从旁边招呼住：“嗨，是你，长得很帅的异乡人。”

　　修斯疑惑地抬起头，女人穿着绸缎花裙子，印象中古旧的款式，却意外的多了一分成熟韵味。

　　“我知道我们并不认识，但是有一个人叫我告诉你，他在小酒馆等你。”女人顺手指着某处，沿着她指的那条路一直下去，能看到海天尽头的繁华区，包裹在美丽的霞中，一两点星光已经亮起。

　　修斯吹着风，沿着那条路而去。路的两边矗立着白色灯柱，在夜晚就会同时亮起，将道路点缀。修斯走了有一会儿，走到路的尽头，连着海天的小酒馆就出现在眼前，一开始是一个小点，随着修斯走近它，小酒馆的模样就显现出来。

　　彩灯和绿景，各色人和啤酒酒香成了酒馆的招牌。

　　酒馆内几桌人在玩一种赌博扑克，扑克牌全都反过来盖在桌上，四人轮流摸牌，每局加一个金币，最后点数最大的人得到全部金币。陪酒女郎穿着暴露，游走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即便被揩油，也一笑而过。修斯见到一个吟游诗人正站在酒桌旁边，一身西装革履，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渔夫帽，双手拘谨地叠放着，面容落寞。修斯走过去问他：“嘿，你作诗吗？”

　　吟游诗人很年轻，眼睛亮了起来，“哈哈哈，慧眼识珠，我的诗保证是你听过的最有魅力的。”

　　修斯笑起来，他把帽子脱下来，好让吟游诗人把他的面容瞧的够清楚：“看到了吗？给我做首诗来听听——”

　　“噢！好吧，先给钱。”吟游诗人说，“我只要一枚金币。”修斯付了钱，吟游诗人眼睛也不眨，盯着修斯仔细地审视，“你很英俊！不过现在已经不流行你这发型了。”修斯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哪里有理发店？”吟游诗人回答：“那你要穿过码头到小镇南部去了。”接着诗人问他，“你做过什么英勇事迹吗？”修斯回答：“......比如杀死小镇野餐区的黄蜂？”吟游诗人点点头，“够了，噢，这就足够啦！”他又走了一大步，陪酒女郎的酒被他顺手拿走喝下，“嘿！”“他付钱。”

　　“那我开始了。”吟游诗人说，“当清晨的太阳升起，我们看见英雄向我们走来......”

　　“他深蓝色的眼如同浩瀚的大海，那雄壮的身形令人惧怕......”

　　修斯：“......”

　　“噢，英雄朝我们走来，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混战......”诗人边走边吟诗，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英雄与巨蜂展开殊死搏斗，在密林中洒下汗水......鲜血铭记英雄的使命，他胜利了！”

　　“噢——！！！”围观的人拍手叫好，有人说道，“啊，是他！是在野餐区除掉黄蜂之灾的......他是我们的英雄。”

　　“英雄！英雄！！”人群在诗人的吟唱下欢呼起来，吟游诗人微微一笑，“黄昏时，英雄步入小镇的酒馆......身上带着胜利的辉光......”

　　修斯和诗人打了照面，吟游诗人正举起双手，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噢，让我们永远铭记……英雄的光头！”

　　“耶—————！呜呼——！”诗人吟唱完，获得了鼓掌声。他朝修斯走过来，大笑道：“怎么样？我的诗？”

　　修斯回答：“很好，如果你能不再提我的光头。”

　　吟游诗人眨了眨眼，“我叫查尔.莫里斯，你欣赏我的诗就算不错。”他把帽子一提，“嘿，英雄，但愿今后能听见你的威名。”

　　修斯目送他离开，“你不留下来喝杯酒？”

　　吟游诗人转头留下灿烂的笑容：“哈哈哈，我已经喝过最好喝的酒。”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修斯回答，他想：不了，还是别遇到这个人，让他多花了五枚金币付酒钱。

　　“能请你喝一杯吗，英雄？”修斯感觉肩膀被人一拍，他听见熟悉的声音，惊讶地回头看去：“导师？”

　　原来在小酒馆等他的人就是霍兹。不过霍兹专门等他，是有什么事呢？修斯思考着这个问题，霍兹朝他靠过来，“任务做的不错。”

　　“谢谢夸奖。”修斯接过一杯蓝色鸡尾酒，盯着霍兹的脸。霍兹被盯得发笑，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霍兹直视着修斯的眼睛，“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因为自己没有亲人耿耿于怀。但你没有放弃寻找她。”

　　修斯一下子眼睛生疼。亲人的逝去对他来说是难以磨灭的伤痕。

　　霍兹说：“我们曾经想让你接受你的家人都不在人世的事实，但事实上，我们最近有了新的发现......”修斯转头盯着霍兹，他不敢错过什么。“听着，你的姐姐，她还活着。”

　　那一刻修斯的耳朵疼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从霍兹嘴里轻飘飘说出来的话。直到霍兹再次向他确认，“你没有听错，你姐姐确实活着，有人曾经见到过她。”

　　“......”

　　“小子，这就哭了？”霍兹笑着安慰他，“你这算喜极而泣？但别高兴的太早。”

　　“她在哪里？！”修斯紧接着问，他的嗓子紧紧地收缩，心提到了嗓子眼。

　　霍兹摇了摇头，“我们也无从知道她在哪里，但她还活着，这至少是一个好消息。”修斯有些失望，霍兹按住他的肩膀，“......好了，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还是先说现在，我刚刚替你接下了一个任务。”

　　越高的声誉越能获取更多的资源，修斯自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他问：“是什么任务？”

　　“护送这里的商人穿过黑水林，前往洛塔市集，那里你会喜欢。”霍兹道。

　　霍兹说的市集，正是距离他的故乡所在地最近的市集。

　　他想起童年时母亲带他和姐姐去过一次市集，他对洛塔市集新鲜的一切感到好奇。因此修斯想也没想就接下了任务——在半个月之后护送本地商人，出发市集。

　　当修斯走出小酒馆，暮色已经西沉，路灯已尽数点亮。他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环境算不错，所有家具和地板全都采用质地较好的松木，屋前有一片草坪，几个石墩做成的灯。修斯注意到小屋正在售卖，五百金币。可惜修斯还没有这么多钱，否则他一定买下这栋小屋。

　　修斯坐下来研究着这次的任务，坐在书房的那把——棕色的木椅上，双脚则搭在棉麻地毯上。他拿着放大镜看，这不能怪修斯，实在是工会为了防止泄密，把任务条做的太小了......

　　“什么？任务的赏金是五百金币！”修斯兴奋地叫道，“那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买下这栋小屋。”

　　他躺在舒适而柔软的床上，从卧室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棕榈树和一两点灯光，小屋内的地毯放着他的一双鞋，这让他产生了家的感觉。

　　在鲍里斯小镇的小木屋内，修斯放下思绪，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