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不言》冷一点点

35、故人之子（三）

　　冷月跟在曾云后面，刚出医庐，便有冷灵均的小弟子来报：“师父请师母和师姐到正则堂叙话。”

　　曾云斜了冷月一眼，回道：“知道了。”

　　居然这么快就要承受她父亲的雷霆之怒了，冷月看了下自己的衣衫，道：“妈妈先去，我更个衣，随后就到。”

　　冷月穿着藕色纱衫，仪表得体地踏进正则堂时，冷面佛冷灵均正铁青着脸和曾云坐在老位置，一见冷月进厅，便停了谈话，怒喝一声：“跪下！”

　　咚的一声，冷月毫不犹豫地跪了，气节什么的，不存在的，晚点再说。

　　冷灵均又是一声怒喝：“看什么看，忙自己的去，你们是想一起跪吗？”厅外那些装作扫地，练功的弟子们都忙不迭地散得影踪全无。

　　冷灵均道：“你冷月是越来越长进了，翅膀硬了，居然还学会了离家出走，你有本事走，你有本事别回来。你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走了，给我和你母亲留这么大个破烂摊子，你师伯那里，我怎么交待？我老脸往哪搁？”

　　冷月嗫嚅道：“我没有一声不吭，我留了封信的。”

　　冷灵均听到这话，茶到嘴边未及喝，砰的一声砸向冷月：“你还好意思说信，什么叫‘你们没有两情相悦’，父母之命岂是儿戏？你有意见为什么不当面禀明？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非要按住你头嫁给宗泽世侄吗？”

　　冷月心道：“你是这么不讲理的。”她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好容易躲过了茶杯，下一次砸来的可指不定是什么东西了，忙道：“是我错了，爹爹一向最是通情达理的。我本来想着要跟爹爹直说，爹爹一定能理解我的。可是我突然想着外祖父在我的年纪，早就名声遍播江湖，就一心想要出去闯荡一番。我又想如果告诉爹爹我要独自出门，爹爹必定担心我的安危，在这节骨眼，师伯也难免会认为我是逃婚，那就更说不清楚了，所以我就鬼迷了心窍，留书出走了。一出谷没走到江城，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回来，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都是我的错，请爹爹妈妈责罚。”说着一揖到底，一副虔诚认错的姿态。对付她爹这种老古板，她可太在行了。

　　冷灵均轻咳了一声，鞭子都高高举起了，有点不知道咋抽下去了，捻了捻颌下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你知不知道江湖险恶，什么乱七八糟，不明底细的人你都往谷里带？”

　　冷月瞟了曾云一眼，心道：“你这么快就把小报告打了。”

　　只听冷灵均续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巫山教势大，最擅长挑唆帮派的内部恩怨，不费一兵一卒，便瓦解帮派于无形。听说江南盟下的漫山岛，就因为一个门人贪恋女子美色，便被灭了满门，连三岁孩童都未能幸免，江湖上现在人人自危，你倒好，尽给我惹事。”

　　曾云道：“这人是我同意暂时留在谷中养伤的。”

　　冷灵均缓和了颜色，道：“好的，我知道，师妹一向心善。”见曾云没有接话的意思，又道：“不过，这巫山妖教确实不好对付，听说京城里的献王爷，只因为跟一个妖女有些情爱纠缠，便被整得极惨，有妻有妾，却没有后人继承偌大家业，这献王府权势滔天，手下高手如云，但也不能拿妖教如何，咱们最好是不要去招惹这妖教。”

　　曾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尽量小心也就是了。在这江湖上行走，哪能万无一失，这巫山教要是果真欺上了头，咱也不怕它，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大不了轰轰烈烈地打一场，也算死得其所了。”

　　曾云虽是一介不会武功的女流，却颇有英雄豪气。冷灵均点点头道：“师妹说得是。”转头喝道：“听到你母亲的教诲了吗？”

　　冷月老实应道：“听到了。”

　　冷灵均道：“掌门师伯在你离谷后，虽只笑着说了句，年轻人贪玩，还让我别太责备你。但你师伯是什么性子，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顿了顿，沉吟道：“前几月掌门师兄还经常问：‘月儿回来了没有啊，我可等着跟你们攀亲家呢。’这二月他再没有提过了。师妹，你说掌门师兄究竟是什么心思？”

　　曾云摇头道：“是挺奇怪的，掌门师兄向来心思深沉，我猜不透。”

　　冷灵均眉头又蹙了起来，对冷月喝道：“我应了掌门师兄的提亲，便没有反悔的道理，明日问明师兄的意见，如果他仍有意，你便挑个日子嫁过去。”

　　冷月心里叫苦，正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据理力争，抗争到底。

　　“不必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绿影晃动，冷星站在了大厅中央。

　　冷灵均怒道：“什么不必了？没规没矩，我让你进来了吗？”

　　冷星冲冷月眨了眨眼，道：“我说，不必让姐姐嫁过去了。”

　　其它三人尽皆一愣，曾云脱口道：“为什么？”

　　冷星道：“因为，宗泽哥哥说要娶我，明天掌门师伯就会来提亲，我看你们吵得不可开交，不如先告诉你们得了。”

　　冷灵均一掌拍在桌上，腾地站起，喝道：“你说什么？张宗泽为何又要娶你？这是闹哪出？”

　　冷星道：“没闹哪出呀，宗泽哥哥和我两情相悦，他说要娶我的。”

　　曾云和冷月都被震懵了，冷灵均回身到了后堂，执了家法大棍出来，喝道：“你给我跪下！小小年纪，不知廉耻，张宗泽和你姐还没掰扯清楚，你怎么能嫁他？”

　　冷星从小就是这么个执拗性子，嘴上不肯一分一毫跟冷灵均服软，每次一起犯事，她总是被打得几天下不了床，冷月却什么事没有。冷月赶紧拉她跪下，小声道：“你少说二句，我的大小姐。”

　　冷星跪得直楞楞的，道：“爹爹，你不能打我。”

　　冷灵均举起家法棍便要打，气得语无伦次：“我还不信了，我收拾不了你了，反了天了。”

　　冷星语气轻松：“打吧打吧，别怪我没告诉你啊，你要是把掌门师伯的孙子打掉了，他能跟你拼命。”

　　冷灵均手中的家法棍，像结了冰似的凝在空中：“你说……什么？”

　　冷月忙拉过冷星的手腕，二根指头搭了上去，越搭越是犹疑不定，越搭越是难以置信，不解道：“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炸响，家法棍掉在地上，冷灵均颓然坐倒，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

　　曾云近前，接过冷星的手腕，搭了半晒方道：“张宗泽愿意娶你，那挺好。”

　　冷月膝行了两步，拉住曾云的裙摆，哀求道：“妈妈，不能让星儿嫁给张宗泽，他是故意的，他这是报复，他欺负星儿年纪小不懂事。”

　　曾云问冷星道：“你有受强迫吗？你有不愿意吗？”

　　冷星道：“没受强迫，我自愿的，姐你别多事了。”

　　曾云扶了冷灵均，对冷月道：“她自己选的路，她跪着也要走下去。你和星儿先出去吧，我和你爹爹商量点事。”

　　冷星急匆匆地拉着冷月回了房间，偏过头细细打量了冷月一会，道：“黑了，瘦了，江湖好玩吗？不好闯吧？”

　　桌上放了一个食盒，冷星端出一样样冷月爱吃的菜，每样一小碟，样数却很多，说道：“快吃吧，补补，黑瘦鬼可不好看了。耽搁了这么会，都冷了。”

　　冷月夹了一块她最爱的藕饼，一滴泪从脸颊滑过，曾云没有准备一桌她爱吃的，倒是冷星准备了，但她怎么也咽不下去。冷星道：“怎么了？不好吃吗？冷了？”说着用手去拿藕饼。冷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油炸的，对身体不好，你现在……最好少吃。”

　　冷星愣了一下，仍是拿了一块，笑道：“哪有这么骄气。”

　　冷月道：“你和张宗泽，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星道：“也没怎么回事啦，就经常一起骑马，他牵牵我啦，搂搂我啦，他说他喜欢我，然后稀里糊涂的就……不知怎的就有了孩子。他本来和你有婚约的，你不会怪我抢了他吧？”

　　冷月道：“我不喜欢他。你真准备嫁给他吗？他并不是你的良配。”

　　冷星又拿了块藕饼，随意地道：“他挺好的呀，咱们谷里找不出更好的了吧？姐你不要这么脸色凝重啦，不就结个婚，生个小孩吗？等生完孩子，我照样和你玩啊。”

　　冷月无语，但冷星一向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心性，又对张宗泽仰慕不已，她一时也跟她讲不明白。

　　冷星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道：“别说我的事了。江湖上有什么好玩的？快跟我讲讲。我似乎听爹爹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什么男人？什么男人？是你的情郎吗？”

　　冷月呛了一口，边咳边摆手道：“不是啦，不是不是，普通朋友。”

　　冷星撑着脸思索道：“不是？那……是你喜欢他？”

　　冷月脸唰地红了，嗫嚅道：“没……没有啦。”说话底气明显不足。

　　冷星恍然大悟：“噢，果真是你喜欢人家。我现在可是过来人了，你讲讲，我给你出出主意。”

　　沉默半晒，冷月凑近了道：“他和另外一个姑娘有婚约的，你说这咋办？”

　　冷星右手一比划，道：“这还不好办，直接给她办了。”

　　冷月哭笑不得：“什么馊主意，这姑娘是我朋友，而且武功很高，想办也办不了。”

　　冷星道：“服了，情敌你也能交上朋友。”顿了顿，问道：“那不然就是撬墙头，他喜欢你吗？”

　　冷月道：“有时好像表现得喜欢，有时又好像只是拿我当朋友，我说不上来。”

　　冷星道：“这个简单，我有办法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冷月奇道：“你能知道？”

　　冷星自信地道：“对啊，呐，这个橘子，你掰开，吃一瓣，喜欢你，再吃一瓣，不喜欢你，吃到最后一瓣就是答案。”

　　冷月扶额道：“你这也叫方法？你这是在搞笑呢。”

　　冷星一脸认真地嚷道：“真的真的，很灵的，你试试嘛。”

　　冷月嫌弃地道：“不要，我感觉我的智商受到了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