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空山》绿里杨枝

11、第十一章

　　府衙廊下背阴处，两个身着玄衣的男子相对而立，一人躬身垂首，一人倚靠于廊。

　　“将军，紫云教自上次被镇压后，其中一部分教徒扮作乞丐，藏匿在城西破庙处，另一部分教徒则是青州豪绅家奴，教会不起事时便会躲在府内，属下未能探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季岚手中把玩着短刃，听完岐一的话后动作渐停，慵懒的桃花眼停在手中短刃上。

　　看来之前宋宁嘉所言非虚，青州豪绅确与紫云教有牵扯。

　　自春山分别，他便派岐一先行到青州探查紫云教情况。

　　宣明帝本就对肃州处理紫云教的结果不满，所以一定会派人到青州督察剿灭紫云教。

　　为避免朝中官员到青州看高家脸色行事，比起派遣朝中重臣，不如直接让皇子前行，更能彰显皇家威严。

　　但青州情况复杂，不单是地理位置靠近肃州，军力上更是依赖肃州，其间势力交错，盘根复杂。

　　宣明帝既是为了敲打高家，所以此事绝不会交给亲近高家的三皇子，也不会交给与三皇子不对付的七皇子。

　　成年皇子中能选择的只剩五皇子。

　　当日他特意在宣明帝面前提起回北境之事，就是为了在帝王的犹豫之心添一把火，让他彻底决定派顾凌悟前往。

　　幸得高贵妃已除，无人再动摇帝王之心。

　　想到那个胆大妄为的女子，季岚嘴角勾出一个笑。

　　岐一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将军，接着说道：“属下从一个教徒口中得知，有一紫云教长老盘踞在青州，平日里他们的行动都是听从这名长老的安排。”

　　季岚将短刃收回袖中，嗤笑一声，话里透着嘲弄，“还挺像样。”

　　“青州参与紫云教的百姓众多，乞丐和家奴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教众隐匿在普通百姓中。”

　　“他们此时按兵不动一方面是得到了长老的命令，另一方面是趁此机会继续壮大紫云教。”

　　季岚看向岐一，淡淡道：“你可有被怀疑？”

　　岐一张口欲言，忽然一阵说话声从游廊另一头传来。

　　二人身形微动，弹指间便消失在原地，只剩廊下绿植微微晃动。

　　三道身影穿过游廊，在书房内停留片刻后，其中一名禁军又阖门离开。

　　季岚从假山后探出身子，看着被合上的门扉，眉梢微扬。

　　“你先回去吧，有消息再联络。”

　　“是，将军。” 岐一站在季岚身后拱手作揖，“属下告退。”

　　*

　　“殿下此时正在书房。”禁军在前面带路，穿过游廊时侧目与宋宁嘉二人说道。

　　“多谢大人带路。”宋宁嘉唇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女医客气了。”禁军上前叩门，“殿下，宋女医到了。”

　　笃笃两声轻响后，门后传来顾凌悟的声音。

　　“进来。”

　　禁军推门而入，向宋宁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参加殿下。”兄妹二人一齐行礼。

　　顾凌悟抬眼间看见一张陌生面孔，略扫视了眼，便对禁军说道：“你先下去吧。”

　　禁军拱手行礼，退了出去。

　　待禁军走后，宋宁嘉迎着顾凌悟的视线，牵唇温声介绍道。

　　“殿下，这是家兄宋宁时。”

　　宋宁时听到点名，轻迈步伐上前，白衣清隽，举止间带着书卷堆起来的文人之气。

　　“宋宁时参见殿下。”

　　顾凌悟的视线落在他俊朗白皙的面容上，目光沉静，带着些探究，一时静默无言。

　　良久，才道：“起来吧。”

　　“是。”

　　不卑不亢的模样，兄妹俩倒是有几分相像。

　　顾凌悟收回视线，从书案后起身，负手踱步到桌前，执壶向杯中倒茶。

　　“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似是随口一问。

　　虽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此刻三人都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宁嘉眼中清浅无波，甚至连嘴角的笑容都没变。

　　顾凌悟是在问宋宁时，问他是否准备好进入一场搏杀局，问他是否决定只身潜伏肃州，问他是否坚持为林家讨个公道。

　　清淡的茶香四溢，袅袅热气蒸腾而出，又缓缓飘散在空中。

　　可茶香悠长，余韵绕梁，经久不散。

　　“臣，初心不改。”

　　极其认真又坚定的声音如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荡出圈圈波纹。

　　顾凌悟喉间微动，唇边露出点笑。

　　他放下茶壶，撩袍落座，将斟满的茶盏推向二人的方向，淡淡说道。

　　“坐吧。”

　　二人刚应声落座，推门声骤起，散漫的声音悠悠传来。

　　“够热闹的。”

　　宋宁嘉回首，季岚昳丽的眉眼舒展，印着几分懒散随意。

　　他慢条斯理地阖上门扉，不疾不徐地走到桌旁，与宋宁嘉相对而坐。

　　他懒洋洋的目光落到宋宁时的身上，长眉微挑。

　　一副正经读圣贤书的文人样，与坐在他身边的人可不太相同。

　　季岚想着，目光又转到一片淡然的宋宁嘉身上。

　　顾凌悟率先开口。

　　“这位是宋宁时。”

　　宋宁时适时接话，对着季岚拱手道：“见过世子。”

　　季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

　　“挺像。”

　　宋宁嘉听着他语中戏谑，鸦睫轻颤，不由得轻掀眼皮，正对上他不加掩饰的视线。

　　也许是她一开始就小看季岚了。

　　比起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他更能洞察人心。

　　“这是自然。”

　　宋宁时似无所觉，温声回应。

　　顾凌悟又为季岚斟了一杯茶，然后看向宋宁嘉，问道：“你身体可痊愈了？”

　　宋宁嘉眨眼错开季岚的目光，侧身面向顾凌悟，轻声回应：“已然无碍。”

　　“下次勿要拿身体当儿戏了。”顾凌悟先是点头，随后叮嘱。

　　宋宁嘉浅笑弯唇，当是默认。

　　寒暄两句后，顾凌悟切入正题，目光投向宋宁时。

　　“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宋宁时敛袖放下手中茶杯，正色道：“臣今日来一是想正式拜访一下殿下，二是向殿下汇报一下肃州的情况。”

　　一说到肃州，顾凌悟也不由得端正了神色，拧眉问道。

　　“肃州有异常？”

　　宋宁时思忖片刻，喟叹一声，缓缓道：“自入肃州，臣等几位上京官员一直被肃州一派排挤，他们并不愿让臣等接触肃州公务。”

　　“还有紫云教，肃州百姓中也有许多人是紫云教的教徒，但与青州不同，肃州的紫云教从未发生过暴乱，对将军府也甚为维护，据说教主与将军府来往密切，但此事有人说是捕风捉影，是在给将军府抹黑，众说纷纭，但始终没人见过教主真容，连是否在肃州都不能确定。”

　　“监视？那如今可有人监视你？”顾凌悟问道。

　　“臣今日来还有一事便是求证是否有人监视。”

　　宋宁时道：“今日臣从此地离开后，便能得到答案。”

　　今早他与宋宁嘉出客栈时便让竹语在暗中同行，查探是否有人暗中监视，若今日没有发现跟踪的迹象，但改日若有人问起他今日来府衙为何事时，便也能知晓答案。

　　如今只等竹语的消息。

　　“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得了风声，如今都隐匿了行踪，难寻踪迹。”

　　顾凌悟以指击桌，扯了下唇角。

　　他们指的自然是紫云教，如今青州一片安宁祥和，半点没有之前打砸青州府衙的戾气。

　　若是再平和下去，怕是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殿下，或有一人可破此局。”

　　宋宁嘉语速平缓，将绣娘之事又与季岚和顾凌悟陈述了一遍。

　　“可利用绣娘调查王家和紫云教的关系，顺藤摸瓜，找出背后利用紫云教生事的人。”

　　顾凌悟听完沉思片刻，蹙眉问道：“听你之言这绣娘胆小娇弱，如何成破局关键？”

　　宋宁嘉莞尔一笑，“此局，引狼入室，瓮中捉鳖。”

　　不等顾凌悟细问，一直沉默的季岚忽地低声笑了，一时间三人视线都集中到他的面上。

　　“那不如来个一石二鸟？”

　　季岚只对上宋宁嘉的视线，看着女子不动声色地动了下眉头，扬唇一笑。

　　*

　　宋宁嘉将宋宁时送到府衙门口，轻声道：“兄长快回吧，今日之事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四人在书房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未免宋宁时遭人起疑心，还是早些离开府衙为妙。

　　“好，事了之后我让竹语来寻你。”

　　宋宁嘉摇头拒绝，“竹语跟着兄长我比较安心。”

　　“你这次来青州也没有带善月，竹语再不跟着你，我不太放心。”

　　宋宁时脉脉如山溪的声音含着担忧。

　　宋宁嘉心下对他的话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她是奉命来青州，怎么能带婢女。

　　她眼底青黑之色甚为明显，一见就是多日未曾休息好，也不知她那几日与季岚、顾凌悟二人同行时夜间是如何休息的。

　　宋宁时心里有些心疼，叹了口气，温声劝道：“让竹语跟着你吧，免得夜间你休息不好。”

　　宋宁嘉想起几乎夜夜不成眠，只好应下，“那暂时先如此吧。”

　　宋宁时这才露出笑容，还想再叮嘱两句，身后突然传来呼唤之声。

　　“宋主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宁时微惊，回首去看说话之人，讶道：“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