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舟》江閲

6、第 6 章

　　走出山鹰的地盘，刚坐上车，和何倾一起进去的马仔就急不可耐的问，“哥，这徐寅，不是没供出什么吗？”“人都死了，谁又能知道他说没说过过些什么呢。”“那接下来怎么谈?”“接下来，山鹰会请我们回去的。”答完这句何倾也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养神，旁边的马仔见状也识趣地不再过问。
　　徐寅自然是什么都没供出，但不妨碍何倾掌握了埋在山鹰那儿的钉子，卧底并不少见，但有的时候一个暗处的卧底确实能掀翻一切，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谁又敢冒这个险。至于死的是不是卧底，死都死了，谁又知道。
　　如何倾所想，不过第二天山鹰就派人让何倾交出了山鹰手底下卧底的信息，何倾一方又按之前承诺让出利润，这事儿就算了了。
　　一月后，美国。
　　何倾在解决完山鹰一事后首次见到蒋宏。徐寅暴露后，这个从前在他手下做事的何倾很快就崭露了头角，短短一个月内就谈下了十几单生意，在毒品交易界已算打响了名声。蒋宏很是看重何倾的能力，颇有栽培之意，就算他是徐寅手下的，蒋宏也敢用他，因为蒋宏随时可以灭了他。
　　刚踏进蒋宏的办公室，何倾就见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蒋择。
　　在蒋宏交代完事情让何倾出去时，何倾出乎意料地不理智了一回，
　　“蒋总，少爷他看起来不太好。”
　　蜷缩在角落里的蒋择，白色的体恤染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迹，露出来的皮肤尽是被皮带狠狠抽打过的印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就那么咬着牙，苍白着脸缩在角落。
　　何倾这话说的极其多余，从何倾进来起，蒋宏全程对角落里的蒋择视若无物，他要是真有些不好，也全拜他亲爹所赐。
　　理智如何倾，却这样愚蠢了一回
　　“出去。”
　　何倾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何倾对待蒋择的态度其实很复杂。何倾自小就在这个毒贩窝里摸爬滚打，但蒋择不同，他是十四五岁时才被接来的。何倾自小看的，是吸毒□□，学的是丛林法则，他识字却几乎从未读过一本名著，浪漫的，现实的，于他而言都是触不可及，直到蒋择的出现，蒋择看待自己所生长的环境时那种厌憎的眼神，一方面让他很疑惑，一方面又让他很羡慕，羡慕那些他没看到过经历过的该是很美好的东西，对于蒋择，一方面他想要将他也拉入这淤泥般的生活，一方面，他也是自己的一个坐标，期图这泥沼中不要陷得太深。
　　何倾不过比蒋择大一岁，眼神里却透露出经历万千的波澜不惊。蒋择对于何倾没什么印象，最长的一次见面，就是一个月前他被蒋宏叫回来时。
　　“多多指教。”
　　这是他第一次见蒋择时说的话，当时这个男孩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无视他伸出去的右手，像是对周围的所有人都有深仇大恨。
　　蒋择刚接过来那会儿，整天冷着个脸，他当时并不知道蒋宏具体是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不是什么常规的生意。不过他不想理会，蒋择也没打算告诉他什么，没多久就把他送出国了。至于徐寅，在一次偶然中蒋择发现了正在某个酒吧向警察传递消息的他，徐寅以自己多年来看人的经验也决定在蒋择身上赌一把，从那以后，蒋择成为了徐寅低频的线人，而徐寅，则是蒋择眼中暗夜里照进的光。也是从那时候起，蒋择总算知道自己的这个父亲，究竟做着怎样的生意。
　　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徐寅来看过他几次，通过他传了几次消息，最后一次也就是一年前，那次徐寅看着他，眼里仿佛有光般，他摸摸他的头，说，“天就要亮了。”
　　“徐寅死了。”蒋择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送进来的饭菜都原样送回去，才几天就消瘦的不成人样，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眼睛，刚来时穿的衣服皱皱巴巴，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狗。
　　“谢烻，我回警局后会上报你的情况，他们的交易你全程没有参与，你立功了小子。”徐寅在没人处总是叫他谢烻，这些年也只有他会叫他谢烻。
　　“您可别，就让我做个隐藏的英雄吧哈哈！”长期以来锁住他的铁链被斩断了，谢烻说话都更活泼了些。
　　徐寅拍拍他的肩，“忘掉这段日子，以后我们就不认识了，好好生活小子。”
　　看着徐寅的背影，走起路来很有匪气，看你一眼就在告诉你“爷是□□的”，谢烻的眼眶好像湿了，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认识这个在毒贩窝子里卧底十多年的警察，他有妻儿吗？他们现在应该能团聚了吧。
　　“天就快亮了。”
　　“我把他杀了。”
　　天亮了吗？一道光随着窗帘被拉开照射进来，蒋择下意识地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挡在了眼前，在幽暗处呆的久了，果真是不能见光的。
　　突如其来的力量抬起了蒋择的下巴，可他现在连反抗的动作都不想有，就这么任其摆布着。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蒋宏手上一使劲，蒋择的头猝不及防地偏了过去，“想死是吧，你能吗？”
　　蒋择只是嘴角慢慢地上扬笑了起来，只是这笑令人发寒，一字一句道，“我这个样子，如你所愿。”
　　“恨吗？”蒋宏弯下腰去靠近蒋择，“恨，就好好给我记着，记住，你死不了。”
　　蒋宏走了，阳光照过来，蒋择缓缓地倒下身去，躺在这一方光亮之间。
　　“谢烻！谢烻！好好活着。”
　　徐寅在大声喊着他，他能感到徐寅在用力地拉扯着他，可他动不了，毫无力气。
　　“对不起……”
　　“少爷这是怎么了？”
　　“不好了，少爷！少爷！”
　　刚刚还死寂的房间，历史嘈杂起来，谢烻躺在光亮之中，嘴角的血缓缓流下。痛?好像没有感觉。
　　“舌头咬破了，好在伤口不深流血不多，注意下饮食，好好养几天。”
　　医生交代完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要见蒋宏，让我过去。”
　　“少爷，你先好好修养吧，蒋总在忙。”
　　“告诉他，我悔了。”舌尖的伤口上了药，没说一句话牵扯起来就痛得像那刀子在割一样。
　　有个看起来有主见的人出去打了电话，回来就说，
　　“带少爷上去。”
　　蒋择甩开了准备过来搀扶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晃走向蒋宏的办公室。
　　蒋择坐在蒋宏对面，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张桌子。
　　“想说什么，”蒋宏低沉的声线响起。
　　“想你去死！”
　　蒋择忽然起身，耗尽目前这个身体的全部力气，右手里藏着的钢笔飞快的向蒋宏刺去，蒋宏下意识地避开，锋利的笔尖从他的颈侧滑过，立时有血珠露出来。
　　此时的蒋择精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看着手中的笔轻易地被抽走，眼泪伴着无力的啜泣滑落下来。
　　“来人，带带少爷下去。”
　　蒋宏闭上眼睛不再看蒋择，耳边尽是他的叫喊，“为什么不杀了我！”
　　谢烻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过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往事一点点的，一遍遍地在脑海里上映这，梦里的他醒了，却发现自己在梦中，又醒了，又在梦中，反反复复，一层层的陷下去，直到最后一层梦境里，要是就这么睡过去该多好，可是他总会被吓醒。
　　三月五日，蒋宏飞往泰国，向山鹰购买罂粟。
　　12月8日，一批金云于江陵火车站交易。
　　5月19日，线人T失联。
　　……
　　这些是徐寅通过蒋择传出去的消息，顾舟ceme酒吧，137号座，烟灰缸……
　　所有的细节变得比以往都更加清晰，
　　谢烻，别忘记！
　　在梦中一次次醒来，知道窗外的阳光照进，幽暗的瞳孔深处有了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