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古》椰子香Sil

2、火

　　“哥哥，你怎么来了？”江砚姝刚与阿古雪在暖阁门口告别，便被突然出现的江允风吓了一跳，带着些不动声色的讶异。江允风神色难以捉摸，两人一同走向一个偏僻的湖心亭。
　　“宁乐，父皇一月之后会替我饯别，前往燕地。”
　　什么意思？
　　燕地在大周极北，边境长城之外就是北境，从前两国交好之时面对丰富的岁贡有权力抽成，虽说冬日苦寒了些，但对于燕王这样的皇亲国戚来说，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如今大周衰弱，梁丰帝再昏也不会没有感觉，而此时的燕地边境摩擦不断，燕王成了苦差事。
　　若在一年前还好说，当时江允风恰及冠，按大周旧例应离开皇宫去封地，恰逢无子的老燕王去世，而在那是两国利益争夺风雨未起。梁丰帝偏偏拖了一年，拖到如今这个令有识之士心悸的节骨眼上。
　　江砚姝在心中冷笑，说蠢，梁丰帝真的不蠢，对于北境的虎视眈眈有着自己的对策——妄想自己不废一兵一卒，让竹林派替自己挡刀。二皇子与竹林派有血缘关系，除却态度暧昧不明的新当家人刘顾，尚且在竹林派中有话语权的柳源不会坐视不理。
　　可当年被打的仅存一息的竹林派，真的会傻愣愣地冲上去，做这种“保家卫国”的送命事吗？不见得。
　　江筱，真的狠心啊，亲儿子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兄妹两一言未发，已理清其中关键。半响，江砚姝笑了。
　　“哥哥，你安心去燕地，遇上什么事立刻写信给我，我在皇宫里总归比你在燕地容易周旋，况且父皇宠我这事不假。至于母妃那边，哥哥不必直接联系，由我来说更好。对了，北境人蛮，我更担心有西蜀人渗透进了大周，燕地混乱，小心行事。”她声音逐渐压低，提到西蜀人时笑容彻底消失。
　　“我敢确保西蜀人近期不会在皇宫触碰底线，但其余地区不敢保证，如果有一天北方边境出现了与古蜀商道类似情况的话，父皇碍于面子不会怎样，但激进派不一定，哥哥千万看好了。”
　　江砚姝本不担心西蜀人作乱于北境，可心肠再硬的人也会有羁绊，血缘羁绊，给她的哥哥。
　　“宁乐，你知道暗河吗？”江允风把玩着手上柳贵妃为他求来的护身符，淡淡。
　　“你是激进派还是求和派？”
　　“我什么也不是，偏要说，哥哥什么派我就是什么派。”胡说，江砚姝心中自嘲，我是唯恐天下不乱派，我想破旧立新，碎了这江周王朝。
　　“暗河？那个自诩永远不会卷入政治漩涡的杀手组织？”江砚姝一时没跟上江允风的思路。
　　“我想搭条线到裴皎皎。暗河组织，说的好听点是不为各方势力妥协，说的难听点就是为财死。除了杀人，各种见不得光的事他们都干。”裴皎皎是谁？著名求和人士裴相国的小女儿，裴皇后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北境王和利的王妃，北境继承人乌塔的生母。
　　若能了解甚至控制裴皎皎的举动，宫内牵制皇后与太子，宫外让裴泽难以轻举妄动，国外离间和利与乌塔。这是江允风所想，而江砚姝还想到了更激动人心的，借此激化国内两派矛盾。
　　然而，这一切只是后话，首先需要明白裴皎皎属于哪一方阵营，大周还是北境？大周是她的故乡，可不出意外的话她唯一的孩子将来会成为北境的王，她的抉择是什么？
　　“暗河的事宫中消息闭塞，哥哥务必小心为上。至于裴皎皎的立场，我会帮衬着去查。天色已晚，宁乐告辞，哥哥也早些休息，践行宴前一天知会宁乐一声。”私下相处两人不拘礼节，江砚姝一点头便转身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大周的冬天尚且如此，更不论北境，冷风呼呼地吹着，雪积得几乎人几乎无法行走。王帐里虽说有烧的极旺的炭火，却也好不了多少。一位披着雪白狐裘的金发女子走近炉子，将火生的更旺了些，随即不要温度地脱掉了狐裘和御寒用的大衣，只剩下了几乎透明的里衣，披散的金色卷发随意搭在了胸前，这位妙龄女子十分妖娆的，蛇行般走向主位，本该坐着和利的位子上却是王子乌塔。
　　而她，曾是和利的宠妃，西域人，嫣。
　　北境政变，乌塔王子关押和利王，软禁王妃也就是他的生母裴皎皎；善于审时度势的嫣则看准时机献身，不仅保住了命还荣宠为王妃，甚于原先荣华富贵。
　　3年前，年近40的和利王突然转性，原本只有一位正妃的北境王开始耽于美色——将政务几乎是全权交给了野心极大的乌塔处理。王公贵族都开始着手于挑选各色美人，14岁的嫣就是在当时被献给和利的，而嫣比乌塔还小上几岁。
　　西域人成熟早，嫣的面庞稚嫩却深邃，显而易见的国色天香；身材超人的她又十分聪明地懂得利用自身优势，于是乎，艳压群芳。
　　话说和利与乌塔间的隐性矛盾实则埋藏已久，和利属于北境的血脉里的狼性早已被安逸的生活磨灭，再加上娶了大周相国的妹妹，只是在表面上对大周有敌意，实则不愿改变现状——哪怕每年都要向大周岁贡。而乌塔相反，就算他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他想要一个属于北境的时代，北境不必俯首称臣，北境人民不必生活在苦寒之地。
　　政变，囚禁，封锁，北境王室一夜变换。锋芒乍现。
　　消息封锁，除了王室与贵族无人知晓，罔论大周和西蜀。臣服于北境的大周人，西蜀人，或是西域小国人，若是混到贵族阶层，便会被集体监视或是刺杀，而百姓阶层根本不会有得到消息的渠道。
　　因此，对外，北境的王依然还是和利。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位大周女子利用易容术，成功从北境王室脱身，心中掂量着这么重要的消息可以卖上多少金银。
　　黑暗中，暗瑶无声笑了，在大周宫门前。

　　江砚姝回到寝宫后，屏退了侍女，默默抽出了烛台下的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随即放入火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被火舌吞噬。
　　江湖群盗对竹林派的洗劫实则是一场有预谋的皇室剿匪，策划人是当时还是东宫的梁丰帝江筱。
　　“我要出宫。”江砚姝恨恨想到，想办法找到暗河组织打听控制裴皎皎，保皇兄在燕地平安，挑起朝廷两派争端；若是不成，宫内大乱，公主遇刺，先给江筱一个不致命的打击也没有损失。宫里有暂时的盟友阿古雪帮忙看着，江砚姝可以暂且放一下手。
　　许多金银被包在一个大包裹里，旁边还有一两件被刻意弄脏扯坏的衣物，以及那一套不能被宫里人发现的书，收拾完行装，江砚姝用烛火在衣服上烫出了好多洞，几次差点烧伤皮肤，她咬牙忍了。看上去，从小养在宫里的江砚姝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实际上她很能吃苦。在她五岁和十岁那两年，梁丰帝大发慈悲允许柳贵妃带着她回竹林派各小住半年，毕竟在他心里竹林派早已难以搅动风云，柳贵妃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他还是低估了这一切。
　　住在竹林派期间，没有人当她是公主——尤其是柳贵妃与柳源，其余师兄师姐几时起床入眠她也几时。每天的日常便是练武，练武，练武，练累了是吧，去写会儿书法，写好了就继续练。每月只有三天允许休息，师兄师姐们大都下山；而在柳贵妃的要求下，江砚姝会在这三天学习一些出宫后的生活技巧，简单的防身术，侦察意识和自炼火药。
　　没错，柳贵妃的云淡风轻只在宫里体现；出了宫后，她就是一位及其严厉而又高瞻远瞩的母亲。
　　深知武不习便废的道理，哪怕回到宫中，江砚姝每日都会偷偷抽出半个时辰练武；在梁丰帝开始昏聩后，她将时间增加到了一个时辰。
　　五岁时的江砚姝童言无忌。“母妃，大周几乎人人都说汉话。可是西南边有蜀人，北边有蛮人，大海的东面有瀛人，西北有西域人，柳源哥哥说翻过西域的大山，走过一大片无人的沙漠，还有黄头发蓝眼睛很白很白的西人，他们说的话和我们都不一样。我想，万一有一天我离开了大周该如何生活，所以母妃，我想学其他的语言——越远越好，西语可以吗？”江砚姝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柳冉儿，毫无公主气质的撒着娇。
　　若是在宫里，就算周围无人，柳冉儿都会十分无欲无求地说。“宁乐，你是大周公主，你父皇又宠你，怎会离开大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懂了吗？”可在宫外，柳冉儿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对于女儿这近乎无理的请求确实打心底的赞赏，便同意了。
　　宫中的柳贵妃，宫外的柳冉儿，着实不像一个人，这种撕裂感开始令江砚姝迷惑不解。后来，或许是天生敏感，亦或是母女连心，江砚姝渐渐明白那个不常出现的母妃才是真正的母妃，而在那时候，江砚姝开始学会了演，隐藏自己才能等到想要的。
　　柳冉儿与柳源托了许多人才找到一位会西语的大周人，将江砚姝包装为竹林派的普通小师妹，她每天便压缩练武时间学习西语，知道她不得已要离开时，城老师送给她一套书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江，你可以的。”
　　可以什么？小小的江砚姝不懂，以为只是能学好西语。
　　但如今在火光中的江砚姝回想起来，突然懂了，城老师也许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也看到了当时的她还未被激发的野心，还预知到了大周千疮百孔的未来，而改变多难。
　　那这九州大地呢？这专制了几千年的国度呢？这人人近乎麻木的社会呢？多难。
　　江砚姝笑了，挥袖打翻烛台，一个，两个，三个。
　　索幸门外早就没有了侍女。
　　江砚姝屏息听了一会儿，随即打翻了最后一个烛台，泼上油。
　　一鼓作气在火小的地方滚了一圈，趁火势不大翻窗离开。
　　在黑暗中不停歇地跑到宫门口，跳墙，出宫。
　　暗瑶藏在离宫门口不远的大树下，先是目睹了皇宫一角火光冲天黑雾弥漫，又注意到宫墙上跳下来一个黑影，顿时警觉起来。
　　“又有大事发生，北境政变的消息还没卖钱呢，姐姐我这回是要赚大了呀！”
　　江砚姝眯了眯眼，恍惚中看到树下躲了一位女子，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往那个方向走去。她看准时机，准确无误倒在了暗瑶面前，手还堪堪扯住了女子拖地的裙摆。暗瑶毫不犹豫地把江砚姝抗了起来。
　　这一刻，两人都在心中暗喜，冥冥中觉得自己好像搭到了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纵使双方都不知晓对方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