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枟生千珏：跨时空的重逢》星止

8、茶林夜话

　　她躺倒在墓碑上，一口口啜着酒，透过婆娑竹叶，去看天上那一轮明月，脸上满是追忆。
　　“小那会儿，在老屋没有坍塌，天上遍布星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靠在你怀里，仰头透过家里那棵老梨树的枝丫和花去数星星。
　　可后来不知是哪一年，家里的梨树倒了，柚树、葡萄、沙木、珍楠……也都被人砍伐，就连老屋旁的那桶夜白花也被人搬了去。
　　你种的桃李在你走后的第二年开了一场盛大的花儿，结的果是前后二十来年里最甜，此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滋味。
　　老屋的墙一面一面的倒，在我十七岁时，离家的第二年，被村里派人挖倒，从此好像除了空荡荡的楼房，我不知拿什么来追忆你。
　　你总不入我梦，总不入我一个人的梦……可偏偏又人人都能将你梦得，人人都能得你叮嘱，唯我不能。
　　可明明在没有那些人前，我是你最疼爱的孩子。
　　……
　　我同你怄了二十来年的气，气你生前不去看病，气你病了瞒着我，气你总不顾劝阻的抽烟，气你许下一个个诺言却半个也未兑现，气你将本该属于我的爱分给旁人，气你忘了我曾是你最疼爱，最听话的孩子
　　……
　　你走了，阿奶也走了，徒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我不知要怎样活下去。
　　……
　　我于前日遇到一个姑娘，那姑娘给了我一个铃铛，她说：若您有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见一次的人，那就请您去到枟莱山，供奉那里的佛。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您……还有我那不争气的爹。
　　……
　　已逝之人于来世安息，未亡之人于人间思念。
　　我或许也是大限将至。只是不知，这世间是否有轮回？你又是否在那奈何桥上，三生石旁，饮过一碗孟婆汤？”
　　枟姜仰头倒下一杯酒，酒水混着泪晕了满脸，只少数咽入喉中。清翠竹叶在风的轻抚下飘飘悠悠落在她发间、鼻上，掩住她哭红的眼。
　　似有一双苍老温厚的手掌抚过她发间，轻勾她的鼻子，又替她擦了泪。就如童时那般。
　　“阿爷……”
　　她掩面哭泣着红了眼眶，于喉间哽咽。“是你回来看我了，对吗？”
　　思念的话音回响天地。竹叶于风中沙沙作响，被乌云遮住的皎月也羞怯露面，蝉声混着蛙叫络绎不绝，远处的小河传来潺潺流水，奏响这场夏夜交响。轻柔欢快，驱散所有阴霾。
　　青女抬手取下竹叶，于踉跄中撑地起身，再次敬上一杯酒，重重磕了三个头后轻声道别。
　　“阿爷，此次一去，或许再无归期。若能在地府相遇，若你还在那里，愿我们仍能重逢。”
　　说完倾杯倒酒，将墓前墓后打理一番后借着月光离去。
　　明日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姊妹们回来赴宴，场地和厨具是一大难点。绵安和春熙的归处也有待商估。秀娘是谁，与父亲又有怎样的故事、田间那棵槐树桩子是否还在，树下埋藏之物是否如父亲信中所言……
　　若明日做不完，上山之事便又要推迟，而她唯恐迟则生变。
　　铃铛在归来的前一天被发现消失不见。
　　她找过家里每一寸土地，仔仔细细看过每一帧监控。却好像……她从未出去过。
　　她只是在那个下着雨的太阳天，如往常一般抱着猫、揽着狗，坐卧在落地窗前，欣赏小院的风景。
　　那个少女与铃铛，恍若思念加剧下，一场怪诞无稽的美梦。梦醒为空，记忆成殇。
　　可她明明清楚的记得。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讲过的每一句话。
　　可空荡荡的冰箱，恢复如初的日记封面，沿路没有她身影的监控，忘记她病情的医生与护士……
　　所以人与物证，都在清楚告诉她，她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
　　可梦中所有一切，又都得到印证。
　　不论是与不是，她都决定亲眼去看看。看看那枟来山上，佛像之前，是否有一个少女，于那里等待。
　　等待她叩响山门，知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