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欲难平》馥馥卷

12、坦白局

　　在认出地上的照片就是钟叔之后，温筱有片刻的愣怔。

　　在温筱十岁之前，一直跟着爸爸住在筒子楼里。因采光问题，拥挤黑暗的楼道一直是她的噩梦。

　　每天醒来，她都执拗地蹲在楼下的台阶上发呆，钟叔是唯一一个愿意牵着她走过长长的黑色走廊的人。

　　她喜欢待在钟叔家，钟叔的家明媚干净，桌上是未画完的水墨画，墙上总是贴着不同的国画，隔三差五就更换。

　　小小的温筱喜欢躺在小垫子上，盯着墙壁上，白色的正方形边框，幻想之前是贴着什么样的画。

　　钟叔和钟婶是北漂的落魄画家。在他们的熏陶下，温筱对于国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再次回忆起小时候的避风港，温筱垂眸轻轻阖上双眼，掩盖内心的苦楚。

　　她不知道小时候特别喜欢陪自己玩的钟叔，为什么会作为嫌疑人出现在警局的黑板上。

　　但以她如今的学识，如何能不察觉得出：当初承载着她小小幻想的墙壁，就是古画修复中，最后抻平干燥的环节。

　　如果钟叔和钟婶做的不是古画修复，或许，钟叔也是文物盗窃的一员？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温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温筱的异样，被季鹤青看在眼里。男人微微欠身，温和地看着身边的少女。

　　“怎么在发抖？刚刚被文件砸到受伤了吗？”

　　“哪有那么凑巧。只是天气转凉，打了个冷颤。”

　　温筱不敢再瞎想，扬起甜甜的微笑，将季鹤青忽悠过去。

　　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少女深吸一口气，整好呼吸，重新扬起笑脸，走进会议室。

　　如今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希望一切只是她的臆想，钟叔和文物盗窃无关。她的童年里这个唯一的好人，能清清白白地停留在记忆中。

　　“怎么一进来就看见你发这么大火呀？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温筱若无其事地和季鹤青走进房间，嘴上说着调侃周队的话。

　　说话间温筱眼睛也没闲着，快速地扫了一眼会议室各位的状态。

　　不大的会议桌前坐着周队，法医和技术部的几位警官。剩余的警员手持笔记本插缝站在角落里。

　　而在众人的正前方，除了一块写满线索的白板，就只有一位低着头的钱警官。

　　温筱瞄到白板上，钟叔的照片和嫌犯，造假等字样。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仔细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和周队处于对角线上，她只需往后一靠，就能借助季鹤青的身形，轻易地躲避周队的视线。

　　周队收敛对下属的怒火，他僵着脸勉强地勾起嘴角，冲着温筱和季鹤青，打了一声招呼。

　　“你们来了。”周队往身后的座椅上重重一靠，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面前的钱警官。

　　“我们刚刚靠之前在车祸的线索，找到了死者的团伙。可惜在实施抓捕的过程中，这小子一脚把车子踩熄火，犯人跑了。”

　　被周队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指着鼻子骂，钱警官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低着头不敢反驳。

　　七八年的驾龄的老司机，开车起步熄火，真的是怎么也说不过去。

　　眼见一个成年男人因为愧疚快要哭出来，温筱于心不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车好好练练就行，说说的新发现吧。”

　　既然有人搭好了台阶，周队立刻顺势而下。罚钱警官去重新练车加检讨，将这件事情轻轻揭过。

　　打开投影仪，周队带着众人开始分析今天的新发现。

　　“我们昨天经过走访调查发现，和死者吵架的。是一名叫钟立民的中年男人。

　　表面上是退休的高中教师。实际是一名古画造假大师。江湖上称呼他为钟叔。”

　　话说这周队悄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温筱，温筱正抬头看着投影上的照片，没有反应。

　　反倒是季鹤青，他直起腰将胳膊搭在桌上挡住了周队窥视的视线。

　　周队忍都没忍，直白地冲季鹤青翻了个白眼。

　　“虽然人跑了。但是在他家里，我们找到了不少画作。

　　包括之前的丢失的《秋辞》。刚刚技术部已经拿去检查了。”

　　说到找回古画《秋辞》，周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就差笑出声了。

　　温筱终于舍得把眼神从投影上撕下来。她瞄了一眼笑成大傻子的周队，默默地吐出两个字。

　　“假的。”

　　周队：？

　　“《秋辞》是假的。”

　　“画得没看，你就说是假的，你是你神仙……”

　　“开完会给你看证据。”

　　和气地吹胡子瞪眼的周队不同，温筱冷着一张小脸，淡淡地窝在椅子里，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会议接下来的进度，简直在狂奔。

　　一个有事情的领导是不会废话的，半个小时不到，本次案件的新情况，就已经清晰明了地，呈现在组内各位警察面前。

　　确定众人没有问题后，周队干净利落地结束会议。

　　敲定好接下来的大方向：抓捕钟叔，以他为突破口来调查幕后主使。

　　将所有人赶出会议室，顺带拜托季鹤青提前去技术科检查古画。

　　转眼，会议室内，就剩下温筱和周队两个人。

　　周队关好门，拉开温筱对面的座椅，也不着急寻问《秋辞》的真假，反而抓着玻璃茶杯和温筱唠起家常来。

　　“温筱你大学是学艺术的吗？关于文物，你懂得可不比，季鹤青这种世家子弟少。”

　　“学的计算机。”

　　“哦——，计算机啊。”周队夸张地点点头，抿了一口绿茶，随后便开始对着温筱发难：“那你是怎么了解这些知识的？家里有人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吗？”

　　周队脸皮厚，被温筱冷漠地睨着，也不恼，自顾自地补充道：“我兄弟家有个妹妹，也想学这个。”

　　温筱不耐烦地抿起嘴，对于周队拐弯抹角的试探，她实在是懒得再应付。

　　少女的脸色变得冷若冰霜，原本上挑潋滟的桃花眼，如今也带上了刀锋，直直地挥向周队。

　　空气凝结了几秒，温筱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

　　在周队惊异的目光中，她清清喉咙，谦卑地开口：“如果大学没有选择考古，修复之类的专业……

　　有个文物盗窃犯的爹，也能快速入行。”

　　熬夜睡眠不足的危害，在此刻显现出来。温筱耐心全无，懒得和周队虚与委蛇。她直白地点出，二人之前一直弯弯绕绕试探的问题。

　　周队脸色微变，他紧张地舔舔嘴唇，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少女的直白莽撞，出乎他的意料，有一瞬间，打破了的游刃有余。

　　“怎么？不是你想听到的话吗？我父亲是温永仁，盗窃文物的罪犯。”温筱突然将手臂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似笑非笑地盯着周队的脸，幽幽地说道。

　　“小姑娘瞎说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你和温永仁很多年没见了，父女关系名存实亡。你看当初都办案，都没去找你。”温筱突然的硬刚，让周队无奈只能找补。

　　他只是想试探几句，并不想将一切放到台面上，撕破脸皮。

　　温筱重新窝回椅子里，两手一摊：“既然你知道，下次再怀疑我的时候，记得拿出证据。否则我要去投诉你骚扰人民群众。”

　　周队挠挠鼻子，看着会议室的内饰，转移了话题，聊起《秋辞》真假的事情。

　　温筱抱臂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咬着嘴唇，整理着思绪，右手无意识地掐着手指。

　　半晌，她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前两天，我见过钟叔。他试图从我这里拿走一捆唐代的丝绢。”

　　“你认识钟叔？”周队惊讶地睁大眼睛。

　　“别做那么恶心的表情，我的人际关系，你不是查得一清二楚吗？”

　　要坦白自己和钟叔的关系，无疑是在周队心中，加重自己参与父亲盗窃案的嫌疑。

　　温筱知道这个问题，但事关古画《秋辞》的真假，她不得不坦白。

　　因此现在心情是格外的糟糕，说出的话，着实是生硬了不少。

　　好在周队倒是不介意，他露出油滑的笑容，讨饶道：“这哪儿能啊。老百姓的隐私，我们可是誓死捍卫的。”

　　温筱嗤笑出声，没理周队，继续说道：“东西我没给他。但平城是个繁华的大都市，要找到也绝非难事。”

　　将注意力拉回案子上，周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因为采用同样年代的材质，所以仿制品在画材上和正品毫无区别。完全可以骗过机器！”

　　温筱点头，赞同他的看法：“《秋辞》还没有对大众展示过，留存的照片不多，鉴定人员很有可能因为材质相同，从而看走眼。”

　　眼见周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温筱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

　　“走吧，去技术科看看。希望周队能尽快找到解决方案。”温筱冲周队薄凉一笑，淡淡地起身往门口走。

　　内心为自己扳回一城，疯狂鼓掌。

　　技术科的办公室内，只有季鹤青和一个小警员在。

　　季鹤青正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检查着古画《秋辞》。小警员紧张地站在一边，嘴里不断地碎碎念。

　　季……季先生，我们初步勘察了这幅画的材质和内容。应该是真迹。

　　材质确实没有问题，是唐代的东西。季鹤青盯着这幅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突然，他弯下腰，仔细地嗅了下，纸张的味道。除了纸张陈旧的气味，还伴随着一股墨水的香气。

　　墨水的味道？

　　在小警员的尖叫声中，季鹤青将不远处的茶水泼到画布上。

　　看着画布上，蜿蜒的墨痕，季鹤青满意地点点头。

　　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