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钰铭

37、Chapter 37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在外面呼啸而过。
　　他其实很聪明。只要他不是有意装傻，他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次，他没有回避，“你翻我书包了？”
　　“……啊。”
　　他又安静了会儿，然后在我下.面动了动，“下去……我喘不过气了。”
　　“你还没有舒服。”我伸手去摸他。
　　他挡住我的手，“别来了，累。叶行，你为什么翻我书包。”
　　我翻身平躺在他旁边。
　　“没故意翻。早上找你拿东西来着。”
　　“……哦。”
　　“你交了吧？”
　　“嗯。”
　　“啥时候走？”
　　“等成绩下来。”
　　“就剩一学期，现在转学不麻烦？”
　　“我妈办的么。”
　　也是，他成绩那么好，根本不愁学校。
　　“你妈为什么非得现在让你转？”
　　“她本来就不喜欢C城。”他顿了顿，“外婆走了，就没什么牵挂的。”
　　“去L城？”
　　“嗯。”
　　“那，S江就走到了尾巴啊。”我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那句诗咋说的？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这要换了S江就是咱俩啊。”
　　他没说话。
　　“啥时候知道的？”
　　“外婆去世之后。”
　　外婆去世之后，那就是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每一天，到底是哪天？
　　“你想过告诉我么？”我忍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我问得很平静。
　　我的怒火，我的失望，我的伤心，其实早在跑的那会儿就让风吹走了。
　　我怕我那时候不跑，我就要伤害他——甚至在他去洗澡的那根烟的时间里，我还想对他施.暴，让他痛，让他哭，让他也尝尝我的感觉。可是一等到他走出浴室，头发滴答地坐在床头，我好像又只想对他温柔，对他言听计从。
　　“想过。”他说。
　　我没看出来，我心说。
　　“但还是觉得，晚一点更好。”他自己答出来，听起来像话没说完，但我等了很久，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坐起身。
　　“该回去了。”
　　还是只开了一串小灯，我俩依次穿着衣服。

　　“你答应跟我做，是想结束‘试试’，还是彻底结束？”

　　他愣了愣，站起来的时候闪了下腰。
　　我蹲在他面前，“上来。”
　　“不用。”
　　“快点儿，这里没人认识。”
　　我很坚持。我也很固执。
　　过会儿，我感觉他撑住我的肩膀，上身贴上我的背，手环过了我的脖子。

　　“叶行，我们……”

　　“别急着说。”我打断他，“纪凡，你既然想晚一点儿，你就好好想想，等你走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很瘦，但骨头也不轻。
　　一走出房间，对上走廊明晃晃的灯，他还是接受不了，硬要下地。
　　我只能把他放下来，一个人背着两个包在门口等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大概没人会在跨年夜跑到这种地方来开房。
　　他垂眼望着电梯上的按键，睫毛一颤一颤的。

　　从另一头忽然走过来两个搂在一起互啃的男女。
　　西装领带皮鞋，裙子和亮闪闪的包，看样子人模狗样的，但不太像夫妻。

　　我撇过头，把那家伙弄进电梯，赶紧按关门——不想跟那两人待一块儿。

　　真他妈的扯淡啊。

　　那两人硬是把电梯摁开了，一面进来一面说，“等等等等……谢——嗷！你谁……”
　　“啊——”
　　女的尖声叫起来，拿着手提包就往我身上招呼，“小流氓，你干什么？！你还不快松开！”
　　“滚！”
　　我这一整天全部的暴力分子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一把揪住那男的的衣领，狠狠把他按在电梯墙上。
　　他那一向梳得顺滑的头发耷拉下来，金丝边眼镜掉到了鼻子上，定睛看了看我，“你怎么……”
　　我听到那家伙的声音，“——叶叔？”

　　我真他妈不想承认这个跟别的女人在这开房调情的狗男人是我爸啊。

　　可是那鼻子那眼，跟我至少一半是一样的，我他妈流着他的血，这张脸我看了整整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我每天都他妈跟他住在同一个家里，他说话，大笑，生气，架我骑大马，给我开家长会，跟我妈斗嘴……我他妈怎么可能认错？

　　我长得比他高了，我俯视着他。
　　我们对视了三秒。
　　那个男人瞪直眼，“叶行，你怎么——你先放开？！”
　　我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揍上他的鼻子，他眼镜“哐”地掉在地上，头和电梯铁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第二拳又揍上他的右脸颊，第三拳提起来正要打，被人从旁边拖住了。
　　“叶行，别打了。”
　　电梯还在下坠，那女的还在尖叫，一边猛戳着报警铃，一边要掏手机报警，“救命——救命啊！！打死人啦——！！”
　　“小吴，小吴……别按了！”那个男人吼了一声，“小吴，别报警！”
　　“叶哥，这小流氓会打死……”
　　“没事，”那个男人抬手按了按眉心，“是我儿子。”
　　操，他真他妈有脸说。

　　我想揍死他，可那家伙白着张脸拖住了我。

　　电梯里很安静，我听到我和那个男人粗.重的喘.气声，闻到一阵阵浓郁的血腥味——狗男人被我打得鼻血长流，这会儿正仰着头，一边提防地看着我。

　　电梯很快就从三楼到了楼底，门口聚了两个挥舞着电棒的保安，“举起手来——擦，啥情况？”

　　凌晨十二点半。
　　小公园里，我和那个我这辈子不想再叫爸的男人站在一起。
　　那家伙站在园子外的灯下。他没打算听我们说话，但怕我们再打架，时不时望过来。

　　“……叶行，你和纪凡在这干什么？”他扯了扯领带，清着嗓子，“这么晚了……”
　　“你他妈没资格问我。”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爸！”
　　“爸？”我瞪着他，“叶成峰，你他妈真有脸说。这一年你不落家，都他妈跟这女的在乱搞吧？你怎么跟我妈说的？又加班？地震也他妈在加班？！也就我妈信你！你真他妈不要脸，我没你这样的爸！你永远也别指望我再叫你一声爸！”
　　那个男人掏了根烟抽起来。
　　他抽很差的烟，说是单位不让抽得太好。
　　他不停搓着被雨血搅湿的头发听我说话，到最后，他朝边上吐了口血水，抬起眼瞪着我。
　　“那你呢，叶行？你又是怎么跟你妈说的？你这么有孝心，你妈给你准备了你一桌子菜，你怎么不在家尽孝心，跑到这荒郊野岭跟男的开.房？！你他妈别说你是这学习的，操，我他妈都不好意思提——你是个变态！”
　　我要揍死他。我想。今天我俩必须有一个死在这里。或者说，我俩干脆同归于尽最好。一个出轨的老公，一个变态的儿子，我们都不配跟我妈住在一间屋子里。
　　我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但很奇怪，这个人完全不像学校的人——他不怕我。
　　他就这么被我提着，呼了口气，“叶行，你冷静点儿。事已经发生了，先想解决办法。”
　　我咬着牙，“解决办法？我他妈现在只想杀了你！”
　　“杀了我？”他好笑，“你杀了我有什么用？”
　　“我他妈杀了你，就是杀了个垃圾，为民除害。”
　　“你太幼稚了，叶行，你跟你妈那家人一模一样，冲动，幼稚，这是文明社会，打打杀杀有什么用？”
　　“你他妈别提我妈！”
　　他长叹了口气，但说话的表情越来越放松，就像在对一个下属说话，又像在跟人做谈判。
　　“好，我不提，你说你想杀了我，那你怎么不动手？”
　　“你知道，你杀了我，你也会去坐牢。明天新闻就会报道出来，高中生打死公.务员父亲：父亲出轨，儿子同性恋。”
　　他冷笑，“你信不信？不出三天，连你小学入学考试考了几分都会爆出来。到时候我已经死了，我怕什么？你大概觉得杀了我也不亏。可你想想你妈，她……呵，你知道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