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师》秋上酸枣熟

11、卖花女（一）

　　楚王的心思变幻莫测，不要说云衔山，便是与他相处多年的王福也捉摸不透，怎么突然就从兴师动众的问罪变成了一副委以重任的态度？

　　总之封官重用肯定是好事，傀儡师案件全权转交给云衔山，也让王福长舒了一口气。王福拍拍云衔山的肩膀，笑眯眯道：“衔山老弟前途无量啊，就按你说的办法好好干，我觉得可行。呼——，有你这样的虎将，我算是可以休息一阵子咯！”

　　云衔山淡淡瞥他一眼，知道王福是为自己好，但嘴上不肯饶他：“王大人身居要职，当然得夜以继日地工作，怎么能想着休息...”

　　“大人！”一声由远及近的高呼让王福顿觉不妙。

　　果然，是留在异能司值班的刘主事。

　　刘主事找到了王福，焦头烂额道：“大人快回异能司吧，那个织梦师一见喜乱收费被砸了店铺，吃不胖兜售减肥食品被投诉了，还有人贩卖号称能觉醒异能的假药，异能司里挤得全是人...”

　　王福瞪了云衔山一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哀叹一声，向刘主事介绍了一下云衔山：“衔山在异能司办案多日你应该已经认识了，现在是异能司侍郎，负责傀儡师的案子。”

　　好好的状元怎么就来了异能司？刘主事带着同情可惜的目光向云衔山道了声喜，跟着王福风风火火地走了。

　　——

　　晨光微曦，书房中的油灯已经快烧到了尽头。落在卷宗上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云衔山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师兄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休息一会吧。”薛皎端着一盅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笑盈盈地看着他，香甜的气味氤氲开来，云衔山觉得心头像是被甘泉漫过一样地滋润。

　　可他看见薛皎另一只手上的物件时，刚刚蔓延到嘴角的笑意被生生压下。

　　薛皎将同心玉的木盒轻轻搁在书桌上，声音很轻却在云衔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从下山以来，他早有与薛皎渐行渐远的预感，所以他不断努力地修复着两人的关系。

　　可这轻轻落在书桌上的木盒，无异于宣告他们之间难以挽回的距离。

　　“为什么？”云衔山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有些颤抖。

　　薛皎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我知道，师兄对我从来都是不温不火的态度，在吴越山上一直都是我仗着师父的宠爱硬是要与师兄定亲，现在我想通了，不想为难师兄。”

　　“不为难。”云衔山冷着脸一口拒绝。他从来都明白自己对薛皎的心意，只是回想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吴越山上时会对薛皎若即若离。

　　想到此处，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子又像是哀求，“从前是我做得不好，让皎皎伤心了，今后...”

　　“我不想谈今后了。”薛皎垂下了头，双手交握在腰间，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之中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迅速逃走了。

　　温润的银耳莲子羹入喉，云衔山只觉得苦涩。半晌，他轻笑一声，他想起来当初在吴越山上，薛皎总能找到各种借口出现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盈地讲着不着边际的事情。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心里却觉得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像一只活泼的小猴子。

　　他当时为什么不能摸一摸她的头呢？

　　没关系，这次就换他来努力吧。
　　——

　　官服用锦缎裁剪而成，深蓝色的长袍下摆宽阔，腰间是一条精美的玉带，在领口、袖口、下摆处，用金丝银线绣制着巨蟒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柔软的衣物之上压着一块铁质腰牌，上面篆刻有异能司侍郎的字样。

　　王福将官服和腰牌递给云衔山：“年少有为，好好干！”

　　云衔山虚心答应。

　　王福闻言立刻道：“就按你昨天提出的想法，现在便出发去那个慕容家吧。给你马车已经套好了，就在异能司门口。”

　　“现在？”云衔山愣了愣，“我得去跟师妹告个别...”

　　王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摆摆手：“告什么别呀，不需要。”

　　走出门外，云衔山总算是明白了王福为何说不需要。马车的缰绳牵在小九的手中，小九看见他出来，从车辕上灵活地跳了下来，兴奋道：“小山哥哥快上马车，你和薛姐姐坐里面，我来驾马车！”

　　掀开车帘，薛皎果然在车中坐着，她看到云衔山有些局促不安，好在云衔山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提起早晨书房中的事情。

　　云衔山从袖中拿出一张绢纸递给薛皎，上面记录的正是第一榜上的七人，依次是：谢雁书，慕容修，夏春，李闲，徐七喜，阮知秋，张意。

　　云衔山在慕容修的名字上点了点，说道：“我们从慕容修找起，他老家在覃州。”

　　“覃州啊，师兄你记得你借我的那本《闲游笔记》吗？上面说那里的野生菌菇特别好吃！”

　　云衔山眼中满是笑意：“我就猜到你会想起这个。”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往前冲刺，马车外传来小九的尖叫声：“不许动不许动！啊！！你快停下来！”

　　“抓牢窗棂！”云衔山对着薛皎吩咐一句，迅速转身掀开车帘，大步走到车辕，用力将缰绳往后拉起，那马的前蹄凌空而起，长嘶一声后重重踏在地上，总算是停了下来。

　　“御风性子稳重，怎么会突然狂躁起来？”

　　小九惊魂未定地看着云衔山，对上他凉凉的眼神，欲哭无泪道：“我怎么催它它都不肯走，我就拔了一撮它马尾上的毛...”

　　御风喷着响鼻愤愤地看着他们，云衔山哭笑不得道：“谁叫你驾车的，你去马车里坐着。”

　　小九再也不提驾车的事情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厢中。

　　覃州坐落于连绵的山脉之间，四季分明，雨水充沛，为菌菇的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正值春夏之交，山林间各种菌菇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五彩斑斓，香气四溢。

　　还在去往覃州的山路上，小九就忍不住从车里探出了头，好奇地看着山间千奇百怪的植物和动物。

　　“快看呐！那个蘑菇好大，够我们三个人吃一天的！”小九激动万分，急忙呼喊云衔山停车。云衔山顺着小九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红盖的大蘑菇足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白色的斑点，还有丝丝缕缕的经脉顺着蘑菇的伞盖的边缘垂下来。

　　就差把“吃了会死”写在脸上。

　　云衔山不禁打了个寒战，郑重对小九说：“你要是不想我们三人一起交待在这里，你就少打那些蘑菇的主意。”

　　薛皎闻言也偷偷咽下了口水。

　　进了覃州城，云衔山无奈先带着两个垂涎三尺的人去吃饭。菌香居是一家专门经营菌菇的店铺，开在繁华的市井之中，古朴典雅的木质门楣上，雕刻着精美的菌菇图案，透出一股子清新的山林气息。

　　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菌菇，有的色泽鲜艳，有的形态奇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些就能吃了？”小九睁大了眼睛，跟他在山林间看见的一样千奇百怪嘛。

　　“当然！”掌柜的见到这三人衣着不凡，笑脸相迎，“咱们菌香居做菌子在这覃州城中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招牌的有香煎松茸、菌菇汤羹、清蒸竹荪、竹荪酿肉、菌菇炖鸡、红烧猴头菇、椒盐黑虎掌...小兄弟想吃什么？”

　　小九流着口水：“都...都想吃！”

　　掌柜的笑容咧地更大了：“那不如来一桌百菌宴？这百菌宴啊是精选各种时令菌菇，经过精心烹制，可以将它们的鲜美口感和独特香气发挥到极致。每一口都让人仿佛置身于山林之间，感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好好好！就百菌宴！”

　　他们三位大款被邀请进了二楼临窗的包厢中，这是菌香居中最佳的用餐环境，窗外是绵延起伏的山峦和碧波荡漾的湖泊，仿佛可以看见山间摘菌子的山民，转眼间那新鲜的菌子已经到了桌上的餐盘中。

　　三人吃得有滋有味，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掌柜不耐烦地驱赶着什么，围观人群幸灾乐祸地哄笑，隐隐能听见细细弱弱的哭泣声。

　　小九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去，扭过头来时却是眉头紧锁，气愤地说道：“我还以为刚刚那掌柜的慈眉善目，他竟然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说罢，他跳下长凳，“噔噔噔”地往酒楼门口跑去。云衔山和薛皎也急忙跟了过去。

　　小九挤进了人群中，眼前一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小姑娘正在掩面哭泣，篮子里花散落了一地，被看热闹的人你一脚我一脚踩进了泥土里。

　　那掌柜的认出了小九，急忙将他拉开，说道：“哎哟，我说小公子啊你可离她远一点，这可是慕容家那个扫把星，靠近她可是会丧命的！”

　　小九气得直跺脚：“什么扫把星！你们这是欺负弱小！”

　　那姑娘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向小九这边看来，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每一个五官都扭曲在不该出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