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尔晓

27、分科

　　“那你现在各科成绩怎么样？”何序抬眼。
　　明明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抬眼皮看过来的时候张明意还是心下一颤，莫名有点气弱：“还凑活吧。”
　　“凑活？”何序不解，“我记得你化学挺好的吧。”
　　这话不假，化学老师有多偏爱张明意全年级都知道。

　　张明意偏过头，窗外的墨色明明暗暗落了满眼：“是还行，挺好的，但是我生物很差。”
　　这话也不假——
　　化学老师有多偏爱张明意，生物老师就有多头疼张明意。

　　“所以我还挺犹豫的，”张明意重新对上何序的眼睛，“物理只能算中庸，虽然化学挺好但生物太差，文科上历史挺好，虽然没有化学那么好吧，但也在班级里能数的上，地理政治虽然一般但是也没有生物那么差。”

　　“所以你很犹豫？”何序偏着头，额头轻皱，“你现在是想选理科但怕之后跟不上是吗？”

　　“嗯。”张明意点头，虽然背东西很难受，但要是之后理科跟不上才是真绝望。
　　一想到之后拿到理综卷子就写不上几个字他现在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谁告诉你高二高三的理科很难的？”何序冷不丁地问道。
　　“嗯？”张明意一愣，“顾壮你还记得吧，就是咱们前街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

　　前街的小孩，之前还来家里借过初中的书，小时候一起玩，后来就没怎么见过，听说也在槐云一中上。何序回想起来，点了点头。

　　“他哥哥，比他大个五六岁吧，当时选的理科，后来高二高三成绩一下子落下来，理综奇低，最后只上了个大专。他考完就告诫顾壮不要太高估自己，选个文科还能勤能补拙，学不到最好还能学个差不多，选了理科没有天赋才是真的痛苦，一点都写不上。”
　　张明意抬眼看着侧身的何序，停顿一下，说道：“他哥哥说，在理科上，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面前这位槐云一中风云人物显然属于天赋那一挂的，也许问他并不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张明意缩了缩脖子，随时准备偏过头装睡终止话题。

　　出乎意料的，何序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车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两侧的路灯亮起，透过车窗落在他微微长的头发遮了部分的眼睛里，明暗交叠，像是星星又像是古老的蛊惑：“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天赋呢？”
　　声音一如既往的又清又冷，车内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何序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下子圈住张明意。

　　张明意一愣。
　　天赋？我吗？

　　他自恃自己就是个六十分选手，什么都刚好合格，只是运气很好，从小到大遇上最好的三个朋友，中考大爆发考进重点班，平常成绩一般，一到大考就能蹿到班里中游，这样一个什么都刚刚好的人，真的能算是天赋吗？

　　大巴经过隧道，车内完全暗了下来，张明意像是浮在黑夜海中的小岛，旁边的人不说话，甚至呼吸声都被感官主观性削弱。

　　半分钟好像半个小时那样长，大巴终于驶出隧道，灯光一下子跨过车窗，争先恐后落在车内人身上，张明意确信，何序再不编出一二三条理由，他就真的是在逗他玩了。

　　身旁人眼中的灯光又亮起，他自始自终都没有移开眼睛半分。
　　张明意呼吸一滞。

　　“我觉得你有天赋。”何序淡淡道，“之前你初三寒假给你们补课，其实你理解能力挺好的，逻辑性也很好，数学题稍微一点拨你就能钻研出来，物理也是，其实你挺适合学理科的。”
　　“而且你化学学的很好，其实没废什么力气吧，还有数学物理这些，你其实都没废什么力气，这是你的下限，不是上限。高二高三的理科并不算难，只是到最后综合性很强，我不否认在理科学习上天赋很重要，但是努力也很重要。”

　　何序盯着张明意的眼睛：“张明意，别妄自菲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细碎星星的湖泊，皮肤在冰冷的节能灯灯光下显得更冷更白。他盯着张明意，像是无所不能又无比神秘的魔法师。
　　张明意拽下耳机，微微直起腰，笑道：“序哥，我没妄自菲薄，反倒是你，是不是对我滤镜太大了？”
　　“你看，又在妄自菲薄。”

　　“……”张明意忍俊不禁，抬手搭在眼睛上，声音又明又亮，“这还不算滤镜大啊。”

　　被遮掩的眼睛却禁不住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颤抖，久久盘旋的恐惧突然被什么东西驱散，勇气畏畏颤颤地在心头发了芽。

　　黑暗之外的何序又张了口，张明意遮着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如果你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的话，我会建议你选择理科，你的天赋在理科上完全够用，而且之后报学校就业理科的优势确实很大，当然，最后还是取决于你自己。”
　　何序声音一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犹豫：“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相信你会做好的。”

　　张明意搭在眼睛上的手没再放下去，嘴角却勾上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我知道了，序哥，太困了，先睡会。”
　　没两分钟张明意的胳膊耷拉下来，头一栽栽到车窗边，睡着了。

　　耳机在张明意身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何序伸手想抓过来整理一下，指尖都要碰到又缩回去，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偏过头不再看。

　　*
　　次日早自习结束。
　　桃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前排的黎采薇扭过头：“桃子，你准备选文选理啊？”
　　这周三就要交分科表，这两天整个高一见面就是问分科，几家欢乐几家愁。

　　桃子抬头，一点都没有其他人的犹豫：“选理呗，不喜欢背书。”
　　桃子的成绩很稳定，文理都是一骑绝尘的好，从进入高中后从没掉下过年级前十，选理也是板上钉钉，毕竟从来没听过哪个年级前几会放弃理科选择文科。

　　在槐云一中长久存在的某条隐形鄙视链里，学不好理科的才会选择文科，文科是最后是避难所。

　　意料之中，黎采薇咬了下唇。
　　刚才出门接水的朱宇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桃子的水杯放到她桌面，一屁股坐下：“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选科。”桃子拧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刚才薇薇问我选什么呢？你选什么啊？”
　　黎采薇不可思议地看向朱宇，他们三个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选科这种大事竟然没有商量过。

　　朱宇反问道：“那你选什么？”
　　“你管我选什么呢，你先说你的。”桃子抿着嘴啧了一声。

　　“选理吧，大概。”朱宇看出来黎采薇的吃惊，笑着解释道，“我们没商量过，这种事情总不能因为别人影响就改变自己的想法，要不然到时候成绩不好不全怪到别人身上了。”
　　“可是你文科成绩不是很好吗？”黎采薇很不解，如果说桃子是那种天赋点点满、文理都很强的学霸，那朱宇就更像是在某一方面受尽偏爱的学霸，朱宇成绩在班里三四名徘徊，理科成绩也挺好，但是在他耀眼的文科成绩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去办公室送卷子时总是能听见史地政老师夸赞他。
　　他选择理科，实在是意料之外。

　　同样不解的还有桃子：“你干嘛选择理科，你文科那么好，以后考个顶尖的学校不是很容易吗？”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朱宇掏出老话敷衍。

　　桃子皱眉，狐疑地看他：“你可别是为了哪个人选理啊，到时候你不喜欢她了你再哭，我可不安慰你啊。”
　　“对啊，你选文选理也得考虑你自己啊，你自己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仿佛笃定了他是为爱选理，黎采薇急急忙忙劝解道。

　　朱宇哭笑不得：“不是，我在你们眼睛里面就这么不理智啊，放心吧，选理我是深思熟虑过的，绝对不会后悔的。”
　　“你们只看见我文科的成绩，我理科成绩也没到那种看不下去的地步吧。”朱宇笑着打哈哈。

　　“你不后悔就好。”朱宇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桃子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面上毫不在意，胸腔里的心脏却没出息地悄悄加速，他说出选理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不是惊讶，而是某处的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太好了，她们还能在一起。

　　黎采薇探着头问趴着看生物课本的张明意：“张明意，你要选什么？”
　　“啊？选什么？”张明意从生物书上抬起头，他太过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选科，问你选文还是选理。”朱宇侧身，手搭在张明意桌子上，“第一节课是数学，你怎么还看起生物来了？”

　　张明意直起腰，脸上的生无可恋少了很多：“选理，学好数理化，走遍世界都不怕嘛。”
　　得，又是这句话。
　　桃子没忍住，抿着嘴偷笑。
　　她一笑，朱宇也跟着一起笑。

　　“笑什么？”张明意摸不着头脑，“我选理科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你这理由和朱宇的简直一模一样。”桃子敛住笑，“可真有你们俩的了。”

　　朱宇张明意默契对视，一挑下巴，压着声音一本正经异口同声：“这就是，男人的默契。”
　　“神经。”桃子白他们一眼，三个人随即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来，桃子笑得眼泪都挤出来，坐起来又直直地倒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一旁的黎采薇身上。
　　三个人笑得旁若无人，黎采薇一把扶住就要继续往下倒的桃子，牵强地勾了勾嘴角。

　　桃子笑够了，一抹眼泪：“那薇薇你要选什么？”
　　“我吗？”黎采薇一愣，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在三人殷切又好奇的目光里，黎采薇的声音降了很多，带着点不确定：“我应该选文吧。”

　　“那挺好啊，你文科一直都很厉害嘛。”张明意眼睛里的笑还没褪去，晨光下明亮地像是琥珀。
　　桃子一把抓住黎采薇的手，满脸的为她高兴：“对呀，你文科这么厉害以后一定是状元。”
　　朱宇夸张道：“幸好没选文科，不然我永无出头之地了。”朱宇伸着两只胳膊作鬼魂样颤抖，逗得四个人又是哈哈大笑好一阵。

　　笑完黎采薇就去办公室拿地理卷子，张明意又埋头去啃生物书。
　　朱宇纳闷：“这么好学？这可不像你啊。”

　　“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不好学了？”张明意拎着书晃了晃，“按照惯例分科后会重新分班，重点班选理的学生基本不用换班，普通班成绩好的会补到重点班，但原来重点班里成绩不好的会被送到后面。”
　　“而我，”张明意加重声音强调道，“就是可能会被淘汰出去的边缘分子，还有两周分科考试，你俩躺着考都没事，我不赶紧复习复习我这瘸腿生物直接麻溜滚蛋得了。”
　　“原来你是为了和我们继续在一个班，”桃子抱拳，一脸凝重，“先生大义，那我们小辈就不打扰您了。”
　　“滚滚滚。”张明意笑骂。

　　上午的课又多又困，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张明意踩着自行车回家，今天张老头一反常态没有坐在店外面的小摊上，他把车扎在门口，推开玻璃门。
　　何序正坐在柜台里摆弄着什么，张老头完全没了踪影。

　　张明意一愣：“序哥？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