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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正是日落时分,金红霞光铺满天际,伫立云端,似乎触手可及。

      这是云洲一年中最好的光景,不是很冷,也不是很热,既无绵绵阴雨,也无酷烈日光。这也许也是倪家浮岛上最好的时节,如云似雾的琼花开得正盛,碎金般的桂子也蓄势待发,再过半个月,十里桂廊便会迎来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

      倪家有三宝,一名云栖,二名听云,三名观海。这是三座浮岛,三座高高飘在云端的上古遗宝。

      四洲只此一家,突兀到令人生奇。

      传说,这都是上古时代某族的遗产,也有修士觉得,这合该是某位炼器大能或者某个雄霸一方的大势力残存至今的重器。但不论如何,现在上面呆的都是倪家人了。

      云洲数得上,但怎么也称不上第一的修炼世家。

      此时,高低错落的雕梁画栋一半笼罩在灿烂霞光中,一半已经蒙上了东方的阴影,而在低一点的地方,贯穿整座云栖岛的鹤溪波光粼粼,兀自潺潺流淌,尚在料理灵草的白袍修士们仍在穿梭忙碌。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霞光草成熟的旺季,此时若不注意,几年的心血就可能白费了。

      “天生神木,巍峨若山,地生血河,无始无终,四洲分,上古终……”

      “岱长老,都跑调啦!别唱啦!”

      袖口滚了道金边的修士心情不错——今年看上去收获颇丰。她哼着歌,背着手,打算先去市集上喝上几杯。

      这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直到深埋于底下的无数机括中某个毫不起眼的零部件卡了一下,谁也没有听到那轻微到有如落叶飘零的声音。

      但有什么事发生了。

      原本挂在檐角,充当阵法枢纽的各色吻兽动作集体顿了一下,随后咆哮着疯狂地向地下冲去。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见——

      悬在更高处的听云、观海猛地一震,笼罩在外的重重阵法陡然显现,在霞光中迅速烧成了两团金色的火焰,璀璨至极,像极了古书中记载的坠龙场景。

      “关——”

      依稀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过眨眼间,听云和观海便沉没在了悬空的火海中。随着两声着撼天动地般的巨响,火光骤然暗淡,像碎纸般崩解,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紧随其后的便是棉花糖般的浮岛。

      瞬息之后,没有一个人听得见任何声音,只有千里外的玉河等地听见了那裂帛般的声响。

      那时,要去喝酒的修士刚刚越过鹤溪。

      纸鹤轰然腾飞,如漫天的纸钱。

      二十年后

      平野城,距离锦城三千里,是川北最大的一处交通中枢。

      长街上,人潮熙攘,修士和凡人摩肩擦踵,酒楼中一如既往的喧声盈天。

      站在柜台后的老板生得十分圆润,一张圆脸上满是喜气。也难怪,小小一座酒楼看着平平无奇,但竟是宾客满座。

      她修道天分稀松平常,苦修了三十来年也不过混了个补鉴,照神境遥遥无期,观我境更是天方夜谭,不过却是眼光毒辣,生财有道。这酒楼正是她白手起家,一手经营起来的,到如今,莫说是这酒楼的地皮,整条街都在她的名下。

      嘿嘿嘿,她就知道,当初来平野城是对的!

      老板笑眯眯地环视着,半分没错过座中一个看似普通的修士的预警,隐藏在柜台下肉乎乎的手悄然摸出了一张符箓。

      最近不太平哦!

      “……怪不得说树大招风呢!听云观海怎么可能自己烧起来嘛!绝对是有人下黑手了!我看呐,不是谢家就是碧海门,要不然白云门也有可能!”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是杏花洲呢?那黄毛丫头不是被谢家主接走了么?”

      “呵,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灯下黑!你想想那一场大劫倪家死了多少长老?现如今偌大一个云栖,只剩下四个长老,还有一个是绣花枕头,上升之势直接被掐灭得连火星子都没了。可那丫头呢?虽然气息大乱,险些功力全废,最后竟然活下来了。你说这里有没有魔吧!”

      桌边的男子就着酒水,说的吐沫横飞,连那一小碟盐水花生也顾不上吃。这修士一身落拓青衣,看着十分潇洒,只是神情却艳羡夹杂着不屑,看着十分讨人厌。

      “然后呢?”

      那灰袍剑客原本抱剑端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此刻也不由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虽然已经是旧闻了,但他生得小,那时候还不明白事呢。

      他好奇地问道:“我记得她是叫倪霁吧?就算是倪家不管了,她爹那边呢?黄家不来人么?那关谢家什么事?”

      “欸,对了!”青衣男子一拍掌,猥琐地笑了一声,“就是这么个理!谁知道云栖那老头怎么想的呢!杏花洲那位可是个杀人如麻的性子,烟霞客早死了八百年了,怎么会好心至此!接到谢家磋磨她还有点可能呢,毕竟那丫头听说天分还不错,总给找个人给她的宝贝女儿谢棠铺铺路吧……”

      “等等,潇湘那几位不是关系很好么?”灰袍剑客怀疑道。

      “……我可听说,那小丫头不一定是倪家的种呢!当年那么大的动静,她一个才知白境界的小东西怎么活下来的?”

      青衣修士正滔滔不绝,听了灰袍剑客的话不由一顿,“什、什么呀!她们关系怎么能好呢!都是当时风头无两的人物,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才正常吧……”

      “你不知道么?那丫头的祖母可是海国来客,不知道身上有什么秘法呢,保个人还不简单?!”

      “不错!”旁边有人大着舌头就插了进来,却已经喝得完全失了耳力,完全没有听清别人方才在说什么,“人家潇湘四杰那可叫一个厉害!听闻谢家主刚一见到烟霞客就引为至交呢!我还见过远春君呢!欸,都说修士的天赋跟生生血河大有关联,你说这几个得是在里面泡了多久啊……”

      剑客:“……?”

      他们聊得高兴,一点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身量高大的修士微微侧身,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但身边腰挎长剑的少年人注意到了,他心头寒意顿生。这预感曾在很多时候救过他的命,他不由皱着眉头制止道,“诸位可莫要议论他人是非了,这几家可都不是我等惹得起的。”

      “天高皇帝远,怕什么!”青衣修士满不在乎把酒杯一放,杯中酒水不慎溅到了剑客身上,引来剑客的怒视。

      青衣修士浑然不觉,撇撇嘴道,“这点子破事都被传遍了!再说了,就云栖那元气大伤的样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从那些个大世家里掉出来了呢。我看呐,也就虎林黄家不愧为世家之首的名号!”

      这下子,莫说少年气的剑眉倒竖,就连身边几桌的客人也为之侧目。

      那天麓山杨家被你放到哪里了?那可是铁打的生生血河流经之地,得天独厚,出了多少大修士了?!少年如此想着。

      斑驳的木制楼梯上,一白袍女修站在拐角处听了许久底下那几位的八卦,忽地诡异一笑,腰间不起眼的铜羽轻轻飘了一下。

      是吗?

      一片透明的纸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青衣修士的衣角,状如一只小小恶犬,四根尖锐的长牙像是触到了实物一般,深深嵌了进去。

      祝你好梦。

      女子微笑着下了楼,结了帐。

      客栈外,人流依然如织,长街尽头,一座覆雪的山隐约可见。

      千里远游,终止于此。

      雪峰上,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艰难地飞上了顶峰,脖子上的五色飘带已沾上了点点雪花。

      这是浮玉山的最高峰,人迹罕至,头顶便是无垠苍穹,四下唯有茫茫积雪。如今,山风稍停,纸鹤飞起来总算显出了几分优雅,摸不着头脑似的兜了几圈,豆大的黑眼珠呆滞地看着一地银白。

      它找不到那个该收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纸鹤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毫无障碍地融进了雪地里,小小的眼睛前却有一阵水光波动,像是投石入湖出现的涟漪。

      墨点似的眼中一道灵光闪过,纸鹤骤然振翅,冲向了水光,刹那间便撞到了一人的手心。

      “来的倒是快。”那人咕哝着收了纸鹤。

      手心上,飘扬着飘带的纸鹤像是融雪一般,化在了她的手心,顿时,乱七八糟的各种消息像是飞鸟还巢一般冲向了她。

      “云栖虎林持续交恶,虎林退出金秋会,云栖已亡八客卿,听风台有魔……”

      “长洲剑仙与了尘于落尘原交手,胜负不知……”

      “东阳城暂封,杏花洲”

      ……

      闭关多年,就算是风云涌动得跟龟爬一样,修界的消息也能攒下好大一把了。

      闻世芳面色变了又变,懵了好一阵,才从雪片般的消息里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

      谢天影这是干的什么事,怎么先斩后奏给她塞了个徒弟?

      琅嬛福地、云栖、长洲……哪一个不比这不问天来得合适?

      不过没人啊……莫非是还没到?

      这人向来谨慎,倪霁来这里的消息万不会弄得世人皆知,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

      大概也就是暂住一阵子吧。

      她斜倚着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门外芳草茵茵,石阶边几丛修竹郁郁葱葱,视野尽头一棵极高大的树像是撑开了天地一般立着。除此以外,近乎空无一物。

      太少了。还得再添点东西。闻世芳摇摇头,回身进了唯一的一间屋。

      竹林飒飒,温暖的日光透过花窗照到了玉石几案上,十二年前的纸笺仍旧闪耀着灼灼灵光,砚台里的墨迹却早已干涸。

      闻世芳抽出一张纸,迟疑地折出了一只纸鹤。

      身子和尾羽歪歪扭扭不说,两条腿还一长一短,一双本该是墨色的眼睛只用干涸的墨迹蹭出了不均匀的灰色。

      但青衣人似乎习以为常了,只是盯着纸鹤琢磨了半天才印下寥寥几字。

      带着点点期许,纸鹤振翅而飞,略显扭曲的身形完全没有影响它飞行的速度。

      雪峰上,再度出现一只孤零零的纸鹤,凌乱的尾羽在狂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虚影,离弦之箭一般冲去。

      半山腰,雪线之下的苔原野花点点,高峰的寒气侵染不到,山下的尘世也已经远去,鸟声暄暄,渺无人烟。

      “你逃不掉了!”一声高喊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音波过处,如大风吹过,野花低伏,群鸟惊飞,被符箓隐匿了身形的人也被逼显现了出来。

      刹那间,雪亮的剑光刺破了紫衣修士的衣摆,但也仅仅是衣摆而已。

      碧蓝的剑气贯彻长空,雨落一般扎到苔原上。倪霁如穿花飞蝶一般游走,试图逼近紫衣修士,只是这剑雨实在太密了,一个不慎,她便被剑气划开了几条深深的口子。

      来人已经是照神境了,比自己补鉴期的修为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若非先前在平野城的时候被客栈老板娘的人拖了几日,自己怕是连上浮玉山的机会都没有。

      倪霁咬牙一档,剑气接触到见月,清脆的剑鸣连绵不绝,若是放在平时,自然是该称道的。只是在这偏僻的雪山上,除了这位谢家昔日的客卿——吕洛,再无旁人。

      “我带着见月回去,想必谢家主会很开心吧。”碧蓝的长剑悬在身侧,明明该是清正的剑气却在青天白日下显出几分邪祟之感。吕洛悠哉游哉地立着,朝着不远处浴血奋战的女子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不要说是许诺的赏赐,便是这丫头的那一缕尚未完全成型的剑意都能为他添上好大一笔助力!

      剑光中,倪霁杀气腾腾地扫了吕洛一眼。

      无耻小人!

      谢姨当初就该直接结果了他!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倪霁找准了空隙,顶着数十道剑气,苍鹰般一扑,遁开了数十丈,吕洛顿时跟了过去。

      一张符箓悄然出现在他背后。

      吕洛顿时寒毛倒竖,背后冰凉。他下意识地往前一窜,炽热的火焰顿时爆开,飞窜的火星落到了他的衣角,顿时顺着灵光飞速往上蔓延。

      眨眼间,火光便借着他身上的灵光,将他裹成了一个火人。

      就在吕洛借着真水符浇灭身上的火焰时,倪霁已往顶峰飞身而去。

      “该死!”

      居然又让她逃了!

      高大的紫衣修士铁青着脸,飞身追去,身边荧蓝的剑光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冰冷的风带着细细簌簌的雪珠呼啸而过,不多时,万丈云海就已经到了脚下。

      身后剑光飞驰,倪霁不管不顾地抛出一块令牌,天书一般的字体顿时投射出去,像是封了一般旋转起来,依稀能认出“不问天”三个字。莹润光辉下,风似乎停止了一瞬间。

      周身空间好似轻震了一下,无垠的落雪骤然远去,和暖的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不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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