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痕》陶雨落

5、自述（二）

　　我一共卖了一个多月，现在也记不得挣了多少钱了。有一天我遇到了我的一个同学，她跟我说人家成绩不如我的，都走了，她建议我再复读。那一年出现了新的改变，原来的中专分是非常高的，那一年忽然降了分，出现了委培生，成绩居然比高中还要低。凡是报了中专的都走了，我的分数到了，可是我没有报。因为中专与高中是不能兼报的。中专有预选，我并没有参加。命运就是这样和我开了个玩笑。那位同学的话，让我死灰复燃，我丢掉了雪糕箱，在开学的时候，又走进了教室。开始了丢人的3+2！ 那是需要交一些钱的，我用我自己的钱交的，都是零钱。我都没有想过要和我父亲要，因为他承诺我一年复读，我不敢和他说要复读第二次。可是我再次复读，他也没说什么。我妈妈悄悄的跟我说，如果我钱不够，她给我。
　　3+1的压力本来就大， 3+2更可想而知。而我家里的情况也越来越糟，我的父亲每天在家里喊打喊杀的，甚至还威胁我们几个。也许他以为如果杀掉我们几个，他就不需要再要钱了，所有的错误都结束了！ 他是软弱的，窝里横的那种。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凡事都往坏的方面去想。所以我们从小生活在他的镇压里，对他除了恐惧还是恐惧，除了想逃离还是想逃离。一个做父亲的人，做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悲可叹。
　　我没有办法叙述父亲给我们带来的种种阴影，就像我们没有办法讲述一连阴了一个月的天，给我们带来的感受一样。我们可能只能用简单的压抑难受，或者是一点比喻来形容，可是真的没有办法描述那种心情。假如你在外面，没日没夜的淋两三天的雨，你要怎么描述此时的感受呢？好像也只有寥寥的几笔，就算想尽办法，用尽词汇。也没有办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因为你既没有疯狂，也没有经历什么惊心动魄。可是那种感觉一定会深入你的灵魂。父亲带给我们的影响也是如此，痛入骨髓，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因为太多太多，因为太单调太单调，因为回忆真的是太痛苦太痛苦。所以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可以和我感同身受。在表面上我是有父亲的，只是在心灵上，我却没有可以依托的父亲。偏偏这些最痛心的事情，还发生在对我命运影响最大的时候。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要拼命的麻醉自己，告诉自己这些对我都没有影响，我可以做的很好。可是实际情况却是，我每天脑袋都是昏沌的，我的心甚至都是麻木的。那一段时间好漫长，漫长到现在想起来心都是痛的！ 最终我又参加了第三次高考。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资格报一高中了。分数出来以后，我的成绩并不理想，比第二年还下降了！ 就当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意外降临了，我在中专录取的名单上了，全校只多出我一个，原来是分数又往下调了，我成了一名委培生。别人升学都是欢天喜地，只有我满眼是泪！ 因为要交8000块钱，分两次，而我们家没有钱！ 4000块钱，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产！ 我的父亲甚至说，如果我读了书却没有好的工作，我们的家都会败在这个上面。我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去填志愿，因为已经决定不去念了。
　　那些天的日子很昏暗，我的母亲仍然每天都去卖雪糕。我的父亲躺在家里发愁！ 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没有担当，遇到事情除了发脾气，除了发愁，就没别的了。我的妈妈像草绳一样坚强，明知道她那一点钱起不到什么作用，可她仍然每天去做。这也是她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吧。她一边卖雪糕，一边逢人就讲这些事情，大家都希望他们让我去读书。后来我父亲还是改变了主意，带我去报名。从本质里，他还是希望我可以有出息的。
　　勉强进了校门，我的生活是艰难的。生活费都不够。在家里，我们都是吃高粱米饭的，在学校，我们吃大米饭。别人看到我不打菜很奇怪，我说吃大米饭，不用吃菜。我们女生通常吃四两饭， 4毛8分钱。可是那一点儿饭对我来说真的是太少了，我饿！ 那种饥饿的感觉真的不好受，一直到现在，我对食物都有一种偏执，我要吃饱！ 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阻止我吃饭，哪怕天塌下来，下一刻我就要死了，我也要吃饭！
　　那四年的生活是艰难的。几乎没吃饱饭过。我也不怎么打菜，家里给我带一些炒花生，小鱼干儿( 腌的非常咸的那种，保证不坏 )，还有妙熟的黄豆，我加上一些盐，用开水一泡，就很好吃了。为了对抗心理饥饿的那种感觉，我想了许多的办法。为了省钱，我也用了很多办法。这个我在小说《 生命在光芒》中曾经提过一些。飞鹰的经历，有一些就是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改编的。寒暑假的时候，我就去卖雪糕，卖馒头，卖对联，为自己挣一些书钱，还有生活费。第二年的时候，我的弟弟考上了高中。他要比我聪明。我们家的生活就更困难了。可是就算这样，我仍然信心满满，想着熬到毕业，有了工作，好日子就来了。我可以把我母亲接到我身边来，让她再也不用跟着父亲受罪。
　　事实证明，在无情的命运面前，个人的理想是多么渺小。 1998年，相信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或者是比我年纪大一些的人都还记得这一年。那一年国家实行改革，学校不再负责学生的分配，各地员工纷纷下岗。原本去我们学校招生的单位挺多的，那一年却只去了一个。还在江苏。即使是那么遥远的地方，我都毫不犹豫选择的报了。因为我知道，失去那个机会，再想找到工作就很难了。可是，辗转了一段儿时间之后，那个单位还是没有从我们学校招学生。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人报，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人失望，甚至是绝望。
　　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没有网络，工作机会少的可怜。而我身边所有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给我提供帮助的。越努力，越寄托了所有的希望，不能达到目的的时候，就越绝望，越痛苦。如果放在现在根本就不是事，找工作也很容易。实在不行，还可以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无论是年轻的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只要想干都能找得到工作。我们那个时候真的是不一样了，大多数同学都没找到工作，但是大多数同学也都利用各种各样的关系，最后都有了工作。跌入尘埃的只有我自己。
　　当时我是就是处在这种生不如死的绝望之中。我没有选择死掉，是因为一个意外死亡的小姑娘告诉了我，死亡比活着更可怕。这种事情听起来总是比较玄幻的，可实际上，我们都经历过一些玄幻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应该具体怎么解释这些事情。应该也和我当时的心情有极大的关系，反正我就是一闭灯就害怕，从心里害怕的那一种。有的时候半夜还大吼大叫，手刨脚蹬。这种情况经历了将近一年，我母亲实在没办法了，带我去找人看。看的人告诉我，说是有一个小姑娘一直跟着我，并且说了那小姑娘的方位。原来就在我们村子附近，我因为卖东西的缘故也总从那儿过。那个小姑娘是跳井死的，后来那井填上了，因为里面已经死了三四个小姑娘了。最后死的这个小姑娘就没有办法了，她希望我能够死掉，去那里代替她。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死了比活着更可怕。所以我就打消了死亡的念头，一天一天挣扎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