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84、好得很-4

　　徐梦蝶在网上刷到了很多做自媒体的尿毒症患者，会某种乐器的人会献上才艺，唱歌好听的人拍了很多唱歌视频，有的是做生活类的博主，拍拍生活记录和治病记录什么的，还有的会拍家人和自己做饭吃饭的视频……总而言之，都是靠自媒体开辟了一条新的赚钱之路，对于时间不那么自由的尿毒症患者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徐梦蝶不是没有考虑过也做视频博主，可是她鼓不起勇气，她不想让自己的脸跟尿毒症这三个字连接起来，哪怕这是她早已接受的事实，她也不想让自己在网络上变成一个赤.裸裸的人，她想保有一些不那么重要、但必须拥有的尊严。

　　然后她问自己：“你觉得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尿毒症患者，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她回答：“我知道，我只是生病了，这不应该是丢脸的事情。可是……可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她知道网络那头的恶意能有多大，好像一旦冲破了面对面的禁锢，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敲键盘的人敲下恶语，不会觉得自己是在伤害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在现实中寻求不到自由，于是便到网络世界上面寻找，殊不知找到的，实则是自身不自知的丑陋。

　　徐梦蝶是在销售公司里面做过直播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只是想一想，心头的血好像都变凉了……做不了，徐梦蝶让自己放弃，别想了，根本做不了。

　　为什么我这么软弱？

　　徐梦蝶忍不住又想，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就她不能做？

　　这样多好啊？利用“病患”的弱势地位，击中拥有同情心且有余力帮助他人的人，让他们帮助自己，虽然得到帮助也没法渡过难关，但起码可以让难关变得没那么难，让她不必那么焦虑，总想着今天的房租赚到了吗？今天吃饭的钱赚到了吗？今天做透析的钱赚到了吗……要是真的能吃到自媒体这碗饭，她大可以放松一点。

　　可是，可是。

　　徐梦蝶想象到那个场面，她拍了一个自己在病床上做透析的视频，拍到丑陋的手臂和浮肿的面容，拍到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憔悴，拍到无力的眼神和绝望的人生……选一帧寻常不过的截图当封面，配上“尿毒症患者血液透析的第xxx天”这样的标题，然后发到社交软件上面，带上“绝症”、“肾衰竭”、“晚期”等tag，吸引一批不知道带着什么心态点进这个视频的人。

　　也许会有人说：“哎呀，年纪轻轻就得了尿毒症，肯定是因为平时生活习惯不好，天天熬夜，乱吃乱喝，得这个病就是自己作出来的！”

　　有人说：“真可怜啊，才二十几岁就得了绝症。”

　　有人说：“是不是因为家族病史里面本来就有这病，是遗传的吧。”

　　有人说：“我也是尿毒症患者，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们一起加油，努力生活。”

　　有人说：“我爸爸也是尿毒症患者，今年已经透析七年了，除了不能吃香喝辣，不能做剧烈运动，还有要控制喝水量之外，其它都跟正常人差不多。所以，加油，绝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说：“给你看看我今天拍到的小狗，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有人说：“我比你更惨，我肾衰竭的时候才十五岁，你已经很幸运了。”

　　……

　　说什么的人当然都会有，而好话也许还会比坏话多，虽然徐梦蝶并不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这句话。

　　做自媒体能得到什么收入？别人可怜你，赞赏你的收入，别人可怜你，为你增加粉丝量和流量，顺利接下广告的收入，以及平台赞赏的收入……哪怕粉丝不多，只要坚持发视频，就肯定是能有收入的。病痛是永不过时的流量密码，看到别人生病，人们总会想到自己，或者是自己的亲朋好友，随即生出同病相怜或者未雨绸缪的奇异感觉，为这个可怜的博主献上一份收入。

　　而徐梦蝶想了很久，她还是放不下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去接受他人的施舍。而她更不能接受的是，也许等她成为博主之后，会有以前的同学或者同事看见她的视频，得知她现在的情况，再告诉别人……渐渐的，她成了所有人生过客眼里的可怜虫。

　　徐梦蝶不愿意这样，她宁愿穷一点，也不愿意这样。

　　她自嘲地想，从这点上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变化，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可她还是那个想要努力维持颜面的女孩。

　　如果有人能够理解我就好了？徐梦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想要谈恋爱的微妙感觉，如果我有男朋友就好了，如果有一个人很爱我很爱我就好了，如果有人愿意为我遮风挡雨就好了。她这样想的时候，是刨除了徐裕鹏和庄晓美的，她希望有一个同龄人可以成为她的大树，而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依靠父母。

　　可她又怎么会对男人有所期待？这是很不应该的事情，这是一种错误的幻想，徐梦蝶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她居然想要依靠她一直以来都唾弃的男人，她简直是病入膏肓了，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

　　做视频博主的路被徐梦蝶亲手断了，但自媒体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徐梦蝶将目光投向了文字博主上，她想到了做一个个人公众号，里面可以发跟尿毒症有关的东西，也可以写些小故事放上去，也许能积攒到一部分的粉丝，也能有一点收入。

　　她的公众号排版能力很不错，她也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标题才能吸引别人，而且她不需要露脸，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徐梦蝶。开一个公众号不需要任何金钱成本，而徐梦蝶的时间还是充裕的，她想不到不去做这件事的理由，于是她决定要做这件事。

　　创建公众号是一件一气呵成的事情，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是“努力打怪兽的小徐”，她用的头像是一个用锤子打怪兽的图片，简介介绍了自己是一名尿毒症患者，没多说什么。

　　——

　　我是一名尿毒症患者，距离确诊已经过去一百天了，但时至今日我还是觉得惊讶，我怎么就成了一名绝症患者？

　　惊讶和忧伤都如同海里捞上来的沙子，无穷无尽，我将自己沉入海底，与我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融为一体。

　　我曾经想过死于海中，但是没有成功。我不想为自己找借口，原因很简单，是我可耻地想要过这操蛋的生活，我知道世界有多不可理喻，可我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然而命运替我做了抉择，我现在确定我没法活到人类平均寿命的岁数了，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可笑的、矛盾的、该死的一切。

　　我还是不甘心。

　　我父母都没有这个病，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有这个病，我得这个病不是因为基因。我不明白，乱吃乱喝的人那么多，天天熬夜的人那么多，心情压抑的人那么多，尿毒症的患病概率也不是那么大，为什么要砸到我的头上？

　　……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承受能力很强大，因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就能活下来的人，哪怕我已经身无分文，但只要给我一口饭，一杯水，我就能再活一天。我没有那么强的物欲，所以即便我的能力不强，我能让物欲降低再降低，我能平衡我的期待和我的收入，我怎样都可以活下来，我确信这一点。

　　但我又是一个很脆弱的人，我望着天的时候杞人忧天，我望着地的时候无地自容，我望着人的时候想要蒙上眼睛。（删掉）

　　但我又是一个很脆弱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时时刻刻都活得很矛盾，反正我是这样的，我总是这样想又那样想，而这样和那样截然相反。

　　……

　　徐梦蝶让手离开了键盘，她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所云了，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写什么。

　　她不想展开自己的病来大做文章，起码在第一篇要发表的文章里面不想。

　　真的会有人点进这篇文章吗？真的会有人一字一句读完她写的东西吗？那么那么普通的她，那么那么无聊的文字，那么那么惨淡的人生，那么那么多如同照镜子那样的时刻，那么那么啰嗦的风格。

　　算了，别想了，继续写吧。

　　……

　　我怀疑有人偷走了属于我的幸福，但我不知道那是谁偷走的，我不奢望他或者她能够将我的幸福还回来，我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珍惜我的幸福，或者说珍惜他们的幸福。

　　不要，一定一定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于没有得绝症的所有人来说，这个世界还是很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