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77、摄氏零度-7

　　回到病房，徐梦蝶让庄晓美先去洗澡，她要在透析完24小时后才能洗澡，所以她今晚是不可能去洗澡的。

　　庄晓美去洗澡的时候，徐梦蝶就坐在床上看手机，她现在一打开手机，各个app的推送都跟肾病和绝症有关，在大数据面前，徐梦蝶真的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关于病症的推送几乎都是标题党，让徐梦蝶深痛恶觉的是，她明明知道那都是标题党，但她没法控制自己点进去的手。注意事项其实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她却百看不腻，从不厌烦，仿佛只要看得多了，就能看出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道路来。

　　她想在重复的字眼里看出花，花却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东西，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能看见满目疮痍。刚刚稍稍乐观起来的心态，立马又被打回原形，看什么呢？哪怕报销可以报很多，哪怕只要坚持透析可以活很久，绝症终究是绝症，这是不会更改的事实。

　　而且她对肾移植更加不抱希望了，因为肾移植的费用太贵，肾源的费用，手术的费用，手术后需要一直吃抗排斥的药的费用……加起来是一笔很高的费用，是徐梦蝶这个家庭承受不了的费用。

　　那就一直透析下去吧，等到哪一天没法透析了她就静悄悄地离开人世。希望到那个时候，徐裕鹏和庄晓美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太难过。

　　就在徐梦蝶多愁善感的时候，庄晓美洗完澡出来了，病房里没有洗衣机，衣服需要手洗，庄晓美随意将衣服洗了两遍，就拿着盆去阳台晾衣服了。

　　晚上十点多，病房关灯，庄晓美在外面捡到了一张别人不要的折叠床，今晚打算睡到折叠床上面。徐梦蝶让庄晓美打车回出租屋睡觉，庄晓美不愿意，怕徐梦蝶这里有什么突发事情，她隔得那样远，等再次赶过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徐梦蝶劝说无果，又提出说自己睡折叠床，让庄晓美睡病床。庄晓美还是拒绝，她又不是病人，占着病人的床，多不像样子，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被看到了，肯定会有人骂她冷血，连女儿的病床都要占，根本不配为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梦蝶也不好再说什么，她躺在床上，觉得口干舌燥，但是又不能喝水。她吞了很多次唾沫，也许有一千八百次了，但她还是睡不着。

　　她听到庄晓美翻来覆去的声音，就知道庄晓美也没睡着，她小声喊：“妈妈。”

　　庄晓美以为徐梦蝶哪里不舒服，立刻半坐起身：“诶，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病房里还有两张病床，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梦蝶轻声问：“你睡不着吗？”

　　庄晓美同样小声：“没事，我等会就能睡着了。”

　　徐梦蝶说：“我们来说说话吧。”

　　庄晓美说：“好……”

　　“你刚刚给爸爸打电话了吗？”

　　“嗯，洗澡的时候打了，他一直问你的情况，我都给他说了，让他不要担心。”

　　“爸爸给我发消息了，让我打起精神，争取把病魔干翻。”

　　“那你就听爸爸的话，加油努力，早日战胜病魔。”

　　如果加油努力能够战胜病魔的话，徐梦蝶此刻一定会燃起斗志，以不死不休的决心打倒病魔。可是，她没有这个能力。

　　庄晓美说：“我跟你爸爸商量谁来照顾你的时候，其实他也想来。”

　　徐梦蝶心中酸涩：“后来呢？为什么还是你来了？是因为爸爸没有争过你吗？”

　　“有几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你爸爸的工资比我的高点，他请假没有我请假划算，要扣的工资更多了，你爸就想着还是得赚钱。第二是因为你毕竟是个女孩，你那出租屋又是个单间，你爸要是过来了，肯定会有很多不方便的，所以还是比我来比较好……”

　　徐梦蝶的心更酸了，她忍住吸鼻子的冲动：“等我出院了，你快点回去上班吧……以后的透析我都可以自己来，不需要人陪着了。”

　　庄晓美说：“你说了可不算数，要医生跟我说了才算数。”

　　徐梦蝶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公司还会不会要我。”

　　等情况稳定下来直接，她还要一周来透析三次，一次透析四个小时，加上来回、准备和休息的时间，她每周起码要请十几个小时的假，她必然要跟公司说明自己的情况，可等公司知晓真相的时间，估计就是她被开除的时候。

　　她以为庄晓美肯定会骂公司，说他们过河拆桥，人好的时候拼命用，人不好的时候就一脚踹开……诸如此类的，徐梦蝶觉得庄晓美肯定会这样说。

　　可庄晓美只是淡淡地说：“没事，那就跟妈妈回去吧，我和你爸爸可以工作，你在家养病，日子还是一样过下去。”

　　徐梦蝶一惊，庄晓美这番话说出来，平静得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是决心要养自己这个废物一辈子的——如果她还有一辈子的话。

　　徐梦蝶嘴唇颤抖：“可是……”

　　可是她连父母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都还没有偿还，她哪有资格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一辈子的馈赠？在他们已经步入衰老之际。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可是这样你们会很辛苦。”

　　“爸妈都苦了半辈子了，还会害怕吃苦吗？只要你好好地，我们的苦都是值得的。如果公司不要你了，你也不要跟公司闹，跟公司生气，妈妈都想过了，人活这一辈子，其它事都是虚的，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梦蝶，你要好好地活着，努力治疗，努力生活……”

　　永远不要放弃生的希望，如果你放弃了，爱你的人会很难过的。徐梦蝶庆幸这番谈话发生在晚上，这样庄晓美就看不见她脸上的泪水了。她能哭吗？哭了会对病情有影响吗？哭出来的眼泪重量是多少？是眼泪更重一些，还是生命更重一些呢？

　　她想起小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徐裕鹏总是让徐梦蝶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面，笑着说：“梦蝶长得好高啊，比爸爸还要高咯。”

　　小小的徐梦蝶说：“我以后要长得比爸爸还要高！比爸爸妈妈加起来都要高！”

　　徐裕鹏笑得合不拢嘴：“比爸爸妈妈加起来都要高？那你就成巨人啦。”

　　“我就要当巨人！”

　　“为什么要长这么高？”

　　“以后让妈妈坐在我左边的肩膀，爸爸坐在我右边的肩膀，你们就看得很高很高啦，我带你们看世界……”

　　童言天真，时至今日，别说带父母看世界了，她自己都没看过地上的世界。他们一直游走在地下，光鲜亮丽是给富人的生活，而他们总是疲于奔命，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世界那么大，他们迈出的脚步那样多，可他们走过的路却是那么短。

　　他们没有看过盛放的樱花，没有见过漫天飞扬的大雪，没有想象过极光，没有爬过高山，没有潜入深海，没有吃过燕窝人参，没有过英雄主义的幻想……她生病了，他们多了个生病的女儿，这个病好不起来，于是他们身上的疲惫更加好不起来了。得了绝症的何止是徐梦蝶？还有这一个家庭和一个早就支离破碎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