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63、厌弃-3

　　徐梦蝶做这份销售工作做了三个月，她的业绩远远没达到可以转正的标准，经理找徐梦蝶谈过一次话，问她是怎么打算的。

　　“你在这里也做了三个月了，对公司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就只有这么简单的想法？”

　　“唔……我觉得公司的氛围不错，同事们都很认真工作，我在这里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沟通能力，我学会了许多与客户交谈的话术，还有坦然面对镜头的能力……”

　　说这番话的时候，徐梦蝶的心并没有那么坦然，撒谎，完全是撒谎，她提升的不是沟通能力，而是体现卑微的能力，学会的不是话术，而是如何抛弃真诚，面对镜头的坦然都是假的，只有她的心里知道每次直播她有多么慌乱……语言是一回事，真实的存在是另一回事，它们也许有冲突，也许各行其道，反正徐梦蝶也只能这样说了。

　　经理点头说：“我看了一下你的业绩，虽然还没有达到转正的标准，但确实一个月比一个月要更好，你这个月的销售目标定了吗？”

　　根本没有这回事，徐梦蝶扯了扯嘴角：“希望能比上个月多三十个点的利润吧。”

　　经理挑了挑眉：“有信心做到吗？”

　　徐梦蝶毫无气势地说：“有。”

　　“看起来好像不太自信？能不能大声一些？”

　　“有！”

　　“嗯，很好。那么接下来的三个月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达到转正的标准，正式成为公司大家庭的一份子，好不好？”

　　“……好。”

　　“好，你去工作吧，要珍惜工作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

　　徐梦蝶口不对心地应了声，工作的时间哪里宝贵了？她恨不得工作的时间能缩短成一个小时。

　　房租还有半个月就要到期了，不管是要续约，还是另外找地方搬走，按照合同的规矩，都需要提前跟房东沟通。

　　徐梦蝶考虑了很久，她租的这个单间距离现在的工作不算很远，大概是四十分钟的通勤距离，是可以接受的。她也去看了离公司更近的房子的价格，发现一个单间的价格都是在两千元上下，变动不算大，她不觉得自己一定要搬得离公司更近，因为她连能不能转正都不能肯定，而且如果要搬家的话，还要加上找新房子的成本和搬东西的成本，这也是需要花钱的事情，考虑到费用及稳定性，徐梦蝶认为自己没有搬家的必要。

　　于是她向房东咨询了续约的事情，而房东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你之前签合同的时候签的是优惠价格，而新房的活动价早就已经结束了，所以续约的话是不能按照两千元一个月的价格续签合同。”

　　徐梦蝶心一沉：“那么现在续约的话，价格会变成多少钱一个月？”

　　房东说：“两千四百元一个月。”

　　“可是我记得在活动价之前，这个单间的价格是两千两百块钱，怎么又涨了两百？”

　　“美女，你是根本不了解现在的物价吧。现在什么东西不涨价，半年过去了，你一块钱能买到的葱都少了几根，更别说是房子这种东西了。我只是涨了两百块钱一个月，已经是很划算的了，当初你签约的时候又不签一年，就要做好半年之后会涨价的准备，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徐梦蝶咬了咬牙：“我都租了半年了，这半年从来没有拖欠过房租，而且也没有做过任何被人投诉的事情，算是一个好租客了吧？这样，就按照两千两百元一个月续约可以吗？我这次可以续一年，够稳定了吧？而且你要是重新找租客，也是需要时间成本的。”

　　房东说：“不好意思，之前错过了这条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而且现在你说要按这个价格续签一年，赚到的是你，吃亏的是我。你不能用这么委屈的口吻，说着让自己占尽便宜的事实。”

　　房东寸步不让，徐梦蝶无奈之下，只能重新考虑搬家的事情，两千四百块钱一个月的房租，她不是给不起，但她不想给。

　　她在如此节省的情况下，按照现在的工资，每个月也只能存下一千几百块钱，如果房租涨了四百块钱，那么她一个月就只能攒下一千块钱了，她是攒钱派，根本无法容忍这一点。

　　徐梦蝶说：“行，那我不续租了，等合同到期了我就走，到时候把押金退回给我。”

　　房东没有回复徐梦蝶，徐梦蝶不管他，反正她有聊天记录，到时候要是房东不认账的话，她就只能报警了。

　　活到二十多岁，徐梦蝶还没有打过110，但要是真的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她也是不会退缩的，毕竟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倚仗了。

　　既然非搬不可，徐梦蝶还是努力寻找公司附近的房子，她不是为了省掉通勤时间，是为了省掉通勤的费用，离公司近一点，搭地铁的时间和费用就都可以少一点……哪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那也能省出一笔几百块的费用。

　　徐梦蝶主要看的是转租，因为转租的人通常都比较急，一般都愿意自掏腰包再补贴几百到一千不等的房租，这笔钱对徐梦蝶而言也很重要。

　　但转租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徐梦蝶进了一个南城转租群，她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很多人都不是真的转租，而是披着转租皮的中介，而且他们很狡猾，交流的时候通常都模棱两可，含糊其辞，让人分不清他们的真实身份。

　　要从一堆骗子当中找到真正的转租人，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情。

　　徐梦蝶上班的时候本就要与许多人打交道，下班之后还要不断地回消息，她的世界缩小到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组合当中，真实的世界被埋在字母山下，没有愚公移山的精神，被埋葬的东西永不见天日。

　　终于，徐梦蝶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转租，转租人不直接补贴金钱，而是可以免除徐梦蝶这个月的房租，这个月还有近二十天，那也是一笔不小的优惠了。

　　房子不是新的，但也不算太久，最基本的家具和电器都有，可以拎包入住，租金也是两千块钱，押二付一，离地铁站有一公里的距离，离现公司有二十五分钟的通勤距离，其它条件其实都跟徐梦蝶现在住的地方差不多。

　　徐梦蝶周末去现场看了房子，然后立刻便与房东签订了新的合同，她寻思着今晚就跟房东说要走，明天拿到押金之后，就可以搬到这边来了。

　　退房的时候，房东要来看房子，他转了一圈，问：“房子还有四天才到期，你是明天就走吗？”

　　徐梦蝶说：“是，工作日不好搬家，我还是提前搬吧。”

　　房东没说什么，等到徐梦蝶问押金的时候，他要回了押金的收据，然后给徐梦蝶转了两千五百块钱。

　　徐梦蝶眼神一凛：“不是三千八百块钱吗？我一共交了四千块钱的押金，合同上写着退房的时候要扣除两百块钱的清洁费，所以是三千八百块钱。”

　　“这清洁费哪止两百块钱啊？我都看过了，空调和洗衣机都很脏，需要请专业的清洁人员过来搞，这都已经两百了。冰箱里面一股难闻的味道，也要彻底清理……衣柜被你用坏了吧，要用很大力才能拉开，插头的板松了，这个也要修理，还有房间的灯都这么暗了，肯定也要换新的了……”

　　“……”徐梦蝶怒不可遏，仿佛有一千万个小人在她的体内打架，叫嚣着要撕掉她的大脑，她彻底看清了房东的真面目，他就是一个为了要钱而不择手段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人，“难道我每个月花两千块钱租房子，是为了让你的房子保持得跟新的一样吗？你都已经收了房租了，这些东西都是合理损耗，不应该扣我的押金。”

　　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对道理的一种侮辱。房东呵呵道：“什么合理损耗？你别跟我在这里扯东扯西的，我租房子都租了这么多年了，我最清楚应该怎么收费，我只收你一千块钱的押金，已经是很有良心了，你要是去别的地方租房子，押金都不会退给你。”

　　“哪些房东不退押金？你可以告诉我，把证据也给我，我现在就报警。”

　　“报什么警？你有病吧？”

　　“没错，我是有病！我的病就是被你们这种畜生逼出来的！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退房的时候只扣两百块钱的清洁费，你凭什么多收我这么多钱？你不按照合同办事是吗？那你就别怪我发疯。是的，你是老到要入土的人，你经验丰富，我年纪轻轻，你可以随心所欲，我只有点头的份是吗？很好，没关系，我可以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站在谁的那边吧。”

　　房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可徐梦蝶现在根本不怕他，大不了同归于尽！她哈哈大笑，神情似疯癫，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键盘，按下第一个“11”的时候，房东终于慌了：“别报警。”

　　“钱！”徐梦蝶言简意赅，“把钱还给我。”

　　房东又给徐梦蝶转了一千三百元，徐梦蝶收到了钱，便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你满意了吧？”房东用充满厌恶的语气问。

　　徐梦蝶说：“满意了。”

　　“明天你就搬走，后天我来收拾房子。”

　　“哦。”

　　房东皱紧眉头瞪着徐梦蝶，很不甘心的模样，徐梦蝶冷冷地望着他，眼里燃烧着无所畏惧的光芒。房东扭头走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喊：“真是条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