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6、苦瓜-6

　　徐梦蝶睁大眼睛：“可是……”

　　“可是什么？”那人露出困惑的神情，“难道你不清楚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

　　“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尹春香从两人的身边经过，徐梦蝶咽下了质疑的话语——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邓文跟我说的是五点半下班，招聘软件上面写的这个岗位也是五点半下班。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邓文说是几点下班就是几点，他大可以推翻他“说过”的话，反正他任何时候都能说话。没有人会捂住他的嘴，所有员工都会听他说话。

　　半个小时其实不多，每天多上半个小时的班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让徐梦蝶恶心的不是这半个小时，而是邓文言而无信的可耻。他不可能是口误，徐梦蝶不相信他是口误，压工资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讲下班时间怎么会变得如此囫囵不清？他就是故意的，欺负她一个不懂事的应届生，反正先将人哄进来，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徐梦蝶打开招聘软件，发现岗位已经关闭了，她后悔没有截图，也没有录音，于是现在毫无证据，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结果。

　　世界什么时候才会爆炸？万恶的资本主义什么时候才会消失？打工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当上“人”？畜生能不能不要出生？徐梦蝶气到身体都在发抖，她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只知道回到家后拿出手机，看到的居然是邓文的消息：“小徐，把这个公众号的宣传图做一下，今晚十点前发到我的邮箱。”

　　有什么病？徐梦蝶将手机甩到床上，下班了才来给她布置任务？如果这件事情很紧急，白天有一整天的时间怎么不说？如果这件事情不紧急，为什么要让她今晚用下班时间做出来？邓文丑恶的嘴脸浮现在眼前，她想起了他说的那句充满了挑剔意味的“徐梦蝶，你迟到了”，真是搞笑啊，他不是很有时间观念的吗？怎么连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都分不清楚啊？

　　【脑子生虫的人为什么能当老板？】

　　徐梦蝶在社交软件上发布了这句话，然后坐在电脑前，忍着眼泪开始干活。

　　庄晓美过来敲门：“梦蝶，怎么还不出来吃饭？”

　　“妈妈，我还有些工作没忙完。”徐梦蝶努力维持音调的寻常，“你和爸爸先吃吧，不用等我了。”

　　庄晓美的声音有些担忧：“什么工作这么重要？不能先吃饭再做吗？你搞到那么晚才吃饭对胃不好的，还是先吃了吧。”

　　“我还年轻，一次两次晚点吃饭不会怎么样的，妈妈，你别管我了，我做完这个工作就马上出来吃饭。”

　　“好吧，那你早点出来吃饭，实在做不完的话就先别管了，身体比工作重要，知道吗？”

　　徐梦蝶吸了吸鼻子：“知道了。”

　　她有很好的爸爸妈妈，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徐梦蝶在找工作这件事情上也不会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因为爱父母，想要给父母更好的生活条件，所以徐梦蝶想要快些赚钱，可她对父母的爱都化成了肩上重担，伴随着次次面试的失败和现任老板的欺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累啊。

　　徐梦蝶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到了键盘上面，她连忙抽纸巾擦掉，她对自己说，徐梦蝶，不要哭，不要现在哭，起码等到完成这个任务，出去吃完饭之后，再回来关上门，默默地躲到被窝里面哭。不要让爸妈担心你，他们的工作已经很忙很累了，他们很爱你，很关心你，如果你哭了，他们晚上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哪怕勉强睡着了，梦里想的都还是你的事情。

　　你也不想让爸妈那么辛苦是吗？所以徐梦蝶，坚强点。

　　徐梦蝶把宣传图做完，发到了邓文的邮箱，然后用微信说了一句：“已发送，请查看。”

　　毫无情绪的表述，她将自己变成机器人，她想，邓文这种人不值得让她愤怒，生气对身体不好，邓文配让她生气吗？当然不配。

　　邓文没有马上回复，徐梦蝶也不管他，打开房门出去吃饭了。

　　桌上是两道普通的家常菜，两道菜是他们家晚餐的标配，虽然种类不多，但是分量都不少，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了。

　　庄晓美和徐裕鹏已经吃完了，看见她出来，徐裕鹏问：“工作很忙吗？”

　　“有点。”徐梦蝶笑了笑，“今天第一天上班，需要学习的地方有很多，所以比较忙。”

　　不是自欺，而是欺人，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根本没将今天的委屈倾诉出来。

　　庄晓美说：“快点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好。”徐梦蝶装了满满的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

　　徐裕鹏坐在沙发上，问：“同事怎么样？都好相处吗？”

　　“同事都挺好相处的。”不，其实一点都不好，尹春香是她的直系上司，她对待徐梦蝶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而其他同事跟她没什么交集，左右不过是打招呼的关系，谈不上好不好相处。

　　庄晓美说：“那就好，跟同事要好好相处，以后每周都要见很长时间，要是跟他们相处不好，心情可糟糕了。”

　　“嗯，我知道的。”

　　庄晓美问：“中午吃的什么？”

　　“麦当劳。”

　　“怎么吃麦当劳啊？一点也不健康，去吃点正常的肉菜饭。”

　　“好，我明天就吃正常的饭，今天懒得走了，麦当劳比较近，所以就吃了麦当劳。”

　　徐裕鹏说：“偶尔吃吃麦当劳也没什么，不要经常吃就行。”

　　一家三口聊了些琐碎的小事，徐梦蝶吃完饭，起身去洗碗，然后去洗澡洗头吹头，完全将邓文抛在了脑后，快到睡前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

　　邓文的回复来了：“细节上还要改一下，不过问题不大，明天你来公司了再改吧，先休息。”

　　徐梦蝶深呼吸一口，邓文用大发慈悲的态度叫她“先休息”，她是不是还得跪下来说谢主隆恩？既然是可以明天再改的东西，说明根本没那么紧急。徐梦蝶再深呼吸几回，才稍稍平复心情，她没有回复邓文，而是将手机设成飞行模式，拿出平板看了会书才睡觉。

　　第二天徐梦蝶提前了五分钟出门，去文具店买了一块橡皮擦，今天还要擦那该死的序号，她可不想再用那个难用得要命的橡皮擦。

　　瞧，吝啬的老板确实省钱了，因为想省事的员工会自己准备好工具。邓文打的就是这样的心思吧，该花的一毛不拔，该抠的面面俱到。

　　但徐梦蝶才不会让邓文称心如意，她将蓝牙耳机、平板、巴掌大的小夜灯，以及家里两个闲置的充电宝都带到公司来了，打算今天给家里的电子设备都充满电。不仅如此，她还拿了一个一千毫升的保温杯，打算下班前装满温水，回家后就不用再喝家里的水了。

　　老板有老板的抠门之道，员工有员工的应付之策，徐梦蝶只有时刻谨记自己来公司的任务是用水用电，才能在做狗屁工作的时候多一份安慰。

　　今天尹春香又没有按时来到工位上，她和邓文是前后脚来到办公室的，徐梦蝶忍不住想，难道做到尹春香那个位置上面，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迟到了吗？可邓文不是很有时间观念的吗？他连续两天都看见尹春香迟到了，怎么不发一言？

　　“小徐，过来。”

　　邓文用命令式的语气吩咐徐梦蝶。

　　徐梦蝶咬了咬牙，起身走到邓文的位置旁：“怎么了？”

　　邓文打开了昨天徐梦蝶做的宣传图：“这里的文字需要改一下，改成这段，文字我已经发给你了。还有这些花里胡哨的图案都去掉，弄得正式一点，严肃一点。对了，横版的和竖版的各自做一份，做好了还是发到我的邮箱。”

　　“好的。”徐梦蝶一一应下，邓文可真是事儿精，这些要求应该在她做图之前说出来，而不是在她做完图之后让她全改，一个让员工的工作效率变得低下的老板，是人人皆可唾弃的老板。

　　邓文的桌上有只肚子滚凸的天青色瓷杯，因为造型别致，所以徐梦蝶多看了两眼，如果这杯子不是邓文在用，徐梦蝶就要夸赞一句好品味了。

　　徐梦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工作，她刻意拖慢了改图的时间，因为工作是无穷无尽的，做那么快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她想，她的工资这么低，工作动力就好像生锈的零件，邓文既然不舍得为零件买些润滑剂，那就别怪她以滚芥投针的速度来做事了。

　　邓文又在打电话了，徐梦蝶将邓文的声音归类为办公室噪音，她看着周边的人习以为常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

　　徐梦蝶暗暗观察着邓文，他说“您”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飞起来的，他说“你”的时候神情是很不屑一顾的，他的声音和表情是那样的一致，真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好演员。

　　邓文说累了，停下来喝了口水。

　　下一秒徐梦蝶就睁大了眼睛——尹春香许是也渴了，她拿起邓文的杯子，喝了点水，又将杯子放回到邓文的桌面上，而邓文看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难道邓文和尹春香是夫妻？可他们两个看起来一点夫妻的感觉也没有啊，徐梦蝶心里充满疑窦，片刻后又觉得也许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古诗有云：“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