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53、□□-3

　　徐梦蝶在大二的暑假，去过一家连锁寿司店做兼职。

　　她是在那里打工的人当中学历最高的，其它来兼职或者当正职的人普遍是中专学历，好一点的有大专学历，但总归是比不上大学生的。

　　但徐梦蝶的学历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益处，反而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知道她是大学生之后，寿司店的其他员工都在明里暗里地排挤徐梦蝶。

　　刚开始的时候徐梦蝶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她想要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想要不获得任何的存在感，可每当她走进正在聊天的一群人当中的时候，那群人就会紧紧地闭上嘴巴，漠然地打量着徐梦蝶，仿佛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徐梦蝶是多么敏感的人？无需多言，她很快就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实她被排挤并不是因为她是学历最高的人，而是因为她跟大家都不一样，就好像如果一个学历低的人混进了一群学历高的人当中，也会被排挤那样。你并非错在太过聪明或者太不聪明，而是错在离平均值有点远。

　　活在平均值周边的人才是最安全的人，聪明多一点点，相貌差一点点，气质好一点点，学历低一点点……所有的一点点都是无伤大雅的东西。

　　“你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来这小小的寿司店打工啊？”

　　“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为什么要跟我们这些学历这么差的人抢位置？”

　　“你的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傲慢两个字，你看起来根本不想跟我们一起玩，因为我们不配。”

　　“也不知道老板给了你多少工资，应该比我们的都要高吧，毕竟你可是这里唯一的大学生啊。”

　　“明明考上了大学，却跟我们一样来到了同一个地方打工，看来成绩好并不能决定什么，读大学也没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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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徐梦蝶都听见了。

　　不过没有关系，既然融入不了，那就不融入了，反正徐梦蝶来寿司店打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赚钱。

　　可她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然因为看不惯她，放走了一桌逃单的人。

　　寿司店的规矩是这样的，在用餐高峰期的时候，一个人要负责照看被分配给自己的一整块区域，要及时地为这些餐桌上坐着的人服务，以及在这些人快要离开的时候走付款流程。

　　那天徐梦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肚子一直不舒服，她没法时时刻刻地看着自己的区域，因为她频繁地前往洗手间。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导致意外出现，所以她求了离自己最近的员工肖术韬，让他在自己上厕所的时候帮忙看一下自己照看的区域。

　　肖术韬一口答应了，爽快得让徐梦蝶觉得不靠谱，所以她又找了一个更远处的员工廖翠丽，让她也帮忙看一下自己的区域。

　　廖翠丽敷衍着答应了。

　　徐梦蝶觉得自己已经拜托了两个人，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最大的那桌客人已经走掉了，桌面上一片狼藉，等待徐梦蝶来收拾。

　　徐梦蝶问肖术韬：“你收那桌的钱了吗？”

　　肖术韬摇头：“没有啊，我刚刚在忙着呢，根本不知道那桌走掉了。”

　　徐梦蝶心里一咯噔，连忙又走到廖翠丽的身边：“你收A24桌的钱了吗？”

　　廖翠丽莫名其妙地看了徐梦蝶一眼：“你自己看的桌，你收钱啊，问我干什么？”

　　忘了，徐梦蝶的心跌到谷底，她回到A24桌边查看，发现凳子上连一条头发也没有留下，这群人是真的走了，他们真的没有给钱吗？

　　可是不应该啊，这群人衣装革履，皮鞋锃亮，看起来不像是会逃单的人，所以徐梦蝶才放心地去上厕所的。如果这群人真的逃单了，徐梦蝶可是要承担这桌费用的百分之八十，钱从她的工资里面扣。

　　徐梦蝶拿起桌上的账单，他们吃了三百五十多块钱，意味着徐梦蝶要承担将近三百块钱的费用。她一天的工资也就一百五十块钱，这事情一出，两天白干，一想到这里，徐梦蝶的脸都白了。

　　她收拾好桌子，将这件事告诉了经理，她希望经理告诉她，没事，那群人已经在某某地方结过账了。

　　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但徐梦蝶哪有这么幸运？经理去查了账，回来告诉徐梦蝶：“那群人逃单了，百分之八十的费用会从你的工资里面扣除。”

　　“可是我让肖术韬和廖翠丽帮我看了，他们也答应帮我看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已经尽力避免问题的出现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徐梦蝶急得头脑发昏，语无伦次，只想让自己的钱回来。

　　经理冷漠地切断了徐梦蝶的话：“哪里有那么多可是？这是你负责的区域，你没看好这片地方就是你的责任，扣工资是店里面的规矩。至于谁答应了你什么事情，这都是你们私底下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徐梦蝶没有再辩解，因为经理已经转身离去了。

　　可她委屈难平，在午餐高峰期过后，她找到了肖术韬：“你不是答应我帮我看这片地方吗？为什么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大学生出口就是成语，了不起啊。”肖术韬的眼里有嘲讽的神情，“我是答应你帮你看，但我没答应你一定帮你看好，我忙起来的时候没顾上你这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这个一直跑厕所摸鱼的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我一直跑厕所是因为我不舒服……”徐梦蝶的声音弱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重点，她无力地转回话题，“可是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包在我身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吗？你考试考差了，你跟老师说你以为答案是这样的，能让老师给你改高分吗？真搞笑啊，我还要搞卫生，懒得跟你说，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徐梦蝶被肖术韬用力推了一下，她没想过肖术韬会动手推她，毫无防备，因此蹬蹬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腰撞上桌子才停下。

　　“砰”的一声，徐梦蝶痛得嘶了一声，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肖术韬，可肖术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徐梦蝶，仿佛那跟他毫无关系那样。

　　后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徐梦蝶无法忽视那种感觉，可比起身体上的痛，她的精神受到的伤害程度更深。

　　徐梦蝶不再靠近肖术韬，只是提高音量问：“肖术韬，你讨厌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大学生吗？”

　　肖术韬嗤笑一声：“神经病，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徐梦蝶执拗地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了？”

　　“你的肢体动作，你的表情，你的眼睛，你的行为，都证明你很讨厌我……”

　　“你以为你是心理专家吗？呵呵呵，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懒得跟你废话。”

　　“你说完你为什么讨厌我之后，想做什么随便你，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非得这么讨厌是吧？”

　　“看，你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很了不起吗？这里的人都得惯着你捧着你是不是？就因为你这个破学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你知道经理是怎么说的吗？他说现在的大学生可多了，而且还便宜，以后店里能招大学生就不招大专生了。他让我们认认真真地做事，不然分分钟炒掉我们，找大学生来替代我们。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跟我们抢位置，我们的日子才越来越不好过了……”

　　肖术韬终于将对徐梦蝶的不满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可徐梦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来赚钱而已，她进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里只有她一个大学生，不知道经理会这样对别的员工说话，不知道自己会被排挤到这种程度。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残酷地对待。

　　难道她是大学生，就不能在寿司店当服务员吗？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规定，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荒唐可笑。

　　徐梦蝶轻声说：“所以你是故意让那群人逃单的，对吗？”

　　“是又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想去跟经理告状吗？”肖术韬挑衅地看着徐梦蝶，“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我很了解经理，他不是愿意听这种闲事的人，你跟他说这事，他是不耐烦听的，甚至会更加觉得都是你的错……”

　　“你放心，我不会跟经理说的，因为他不配，你也不配。”徐梦蝶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不配，你说得没错，我是大学生，我不应该待在这个地方，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

　　徐梦蝶当天就跟经理提了辞职，让经理把她的工资尽早打给她，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寿司店。

　　从那以后，徐梦蝶对餐饮店都有了阴影，她在选择兼职的时候，再也没有考虑过去餐饮店当服务员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梦蝶就是这样典型的人。

　　不过她总是会回想起这段经历，或者说她总是会想起很多事情，在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她都在重复打捞着记忆，少数好的，无数不好的，混杂着被捞起来，又被一个个地放回去。

　　其间倒影没有冉冉朝阳和泠泠月色，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记忆的色彩早已被世界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