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31、坏与更坏-1

　　在把招聘软件翻烂了都找不到一份想去面试的工作的时候，徐梦蝶知道，她必须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其实这个地方也没有那么糟糕，不至于说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但那些看起来算得上是好工作的岗位对能力的要求太高了，徐梦蝶与哪些岗位有着遥不可及的差距。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那些工作她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去争取，因为她知道去了也是白去。

　　哪怕她在面试的时候撒谎成性，将自己说得什么也会的样子，等到真的开始工作了之后，什么也藏不住。所以还不如直接放弃，免得白费精力。

　　可是离开家乡，又去什么地方好呢？

　　她知道，小城市其实都大差不差，她在这里找不到剥削少一些的工作，去别的三四线城市估计也差不多。

　　一样不双休，一样加班成性，一样不交五险一金，一样以压榨员工为目标，一样垃圾。

　　那就只能去一线城市或者二线城市了，可徐梦蝶在网上刷了很多帖子，却发现二线城市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线城市的骂声虽然也有很多，但相比起二三四线城市来说，还算好了那么一点点。

　　徐梦蝶将目光放在了一线城市，离她最近的一线城市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城。

　　可她从来没有去过南城，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在网上看了许久别人对南城的评价之后，徐梦蝶只能总结出以下几点：道路规划极其差、人口密度大、生活成本高、房租贵且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从生活的角度看，任何人都不应该前往南城。

　　可从工作的角度来看，这个地方的工作岗位倒是很多，而且在相对比例上，愿意守法的公司也不算少，再有一点，工资普遍比自己这个地方要高一两千。

　　总而言之，南城是一个适合打工而不适合生活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工作的话，那还是可以去闯一闯的。

　　要去吗？

　　徐梦蝶在思考是还是否的问题时，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难道她还有选择权吗？除非她愿意去做月休四天工资三千的工作，或者一夜之间这个地方的公司全从违法公司变成守法公司，不然她根本没有任何的选择权。

　　她只能离开。

　　现在已经是四月份了，徐梦蝶再不去找工作，下一届的应届生都要毕业了，那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将这个计划告诉父母，徐裕鹏表示支持：“年轻人啊，确实可以去大城市工作几年，南城的工资也高，你表哥就是在南城工作的，现在都买房买车了。”

　　庄晓美却表示反对：“南城啊，你都没有去过，怎么突然就想去南城了？”

　　徐梦蝶将去南城的原因告诉庄晓美，庄晓美还是犹疑：“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这里的工作确实都不太好，可是这几年的经济形势就是这么差，那也没有办法。你就待在家里，随便找份工作先做着，做几个月适应一下再看也行啊。”

　　“第一份工作不能太随便。”徐梦蝶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庄晓美解释，他们两代人的工作轨迹完全不一样，“现在就是二十岁定六十岁了，我做的第一份工作会一直影响到我的以后，比如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行政，那我这辈子估计都得做行政了……”

　　虽然徐梦蝶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就是现在的大势，每个人好像必须要在毕业那一年确定好自己一生的职业规划，走上一条路一段时间后，最好不要想着走别的路，不然只会寸步难行。

　　庄晓美一愣：“是这样的吗？我一点也不了解。”

　　“是这样的。”徐梦蝶肯定地说，如果第一份工作没有那么重要，也许她会考虑进厂工作一段时间，赚够一定数额的钱之后就去躺平，等到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去找工作。

　　可惜，她根本不能那样做，不然等她再去找工作的时候，就是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社会人，几乎不会有任何企业愿意要她。

　　徐裕鹏说：“那就让女儿去大城市试试，说不定能在南城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在那里落地生根了。”

　　“那么远……”庄晓美不舍得徐梦蝶，如果徐梦蝶真的跑去南城找工作了，那就意味着她可能只有等到过年才有时间回家，那太让人难过了。

　　徐梦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一年只能回一次家，而且回一次家能待的时间也不长，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她只能见到父母几天……她不想要这样的分离，可是她没有任何说不的底气。

　　她被生活的洪流推着向前，只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把她钉在地上，可她没有足够的金钱，便只能向前。

　　徐梦蝶说：“我先去试试……如果找不到好工作的话，我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回来妥协，在本地找一份单休的，没有五险一金的工作也可以。反正大城市容不下她，好工作她配不上，那就只能这样了。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到那个时候就别再做梦了。

　　庄晓美说：“也好，如果在南城找不到工作的话，就回来在附近找份工作，你都读过大学了，总不会找不到工作的……”

　　徐梦蝶扯了扯嘴角，心想，要是当奴隶算是工作的话，也确实是不会找不到工作。

　　可是如果还没走到迫不得已的地步，谁会愿意当奴隶呢？徐梦蝶一直过着得过且过的人生，但得过且过与自我放逐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当奴隶就是一种自我放逐，她暂时还想挣扎一下。

　　得到父母的同意之后，徐梦蝶买了两天后去南城的火车票，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她困在这个地方太久了。

　　可这次不是坐火车去旅游，所以她没有任何的兴奋感，蹲着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像突然按下暂停键的电影。她的脸在屏幕中放大，那双眼睛如同幽潭那样死气沉沉，落在看不见的空气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人用螺丝钉将眼唇的弧度给钉起来了，如果这是一场木头人游戏，那么徐梦蝶在游戏中将会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静止了几秒钟过后，徐梦蝶重新开始折衣服，她不知道这一去南城之后，她要多久才能回家，所以她尽可能地带走更多的东西，将行李箱的每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

　　以前徐梦蝶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喜欢背井离乡，明明是北方人，偏要跑到南方谋生活，难道是因为喜欢吗？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跟自己家乡截然不同的风景，并且愿意为了这片风景长居异地呢？

　　今天她终于明白，那跟风景没有任何的关系，大部分的人之所以背井离乡，恐怕也不是因为喜欢。

　　而是因为不得不离开，不得不找一个地方谋生。那个地方的XX行业比较发达，那就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生活水平比较低，是我可以接受的；那我就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工资都很高，我需要赚钱，那我就去那个地方……

　　看看春节抢票的时候就知道了，在异地打工的人都疯了一样地想回家，他们渴望团聚，恨不得每个月都能与亲人相聚，可总是事与愿违。

　　徐梦蝶将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抬起来的时候感觉很重，有多重？比一个家的重量轻一些，比一颗心的重量重许多。

　　她买的是早上八点多的票，这样到达南城之后就是下午三点多，她可以先熟悉一下南城，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工作。

　　她已经在招聘软件上约了几个面试了，瞧，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她愿意去面试而且感觉能够胜任的工作还是很多的。

　　离开前夜，庄晓美问了许多遍：“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身份证、银行卡那些得带好……”

　　徐梦蝶一遍一遍地重复：“收拾好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带好了。”

　　徐裕鹏说：“要不要带点药？听说南城最近的流感还挺严重的。”

　　确实，徐梦蝶刷到过讯息，但是她忘记收拾药品了：“还没带，我现在去收拾一些药。”

　　她不打算去药店买药了，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药，还是去药箱里面找点药吧，每种药拿几颗就够了。

　　徐裕鹏和庄晓美都跟着她来到了药箱旁，两人在一旁絮絮叨叨，这个药片要拿点，万一肚子痛可以吃，那个口服剂也要拿点，治喉咙痛很有用，这个直接一整盒拿走吧，胃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

　　“诶，布洛芬只剩下两颗了，妈妈现在去给你买一盒。”庄晓美眉头紧皱，好像缺少的不是布洛芬，而是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

　　徐梦蝶连忙拉住了庄晓美：“妈妈，不用了，这两颗你留着吃吧，我到了南城再买一盒新的。”

　　布洛芬是她的必需品，每个月痛经的时候都会用的，是她最需要的药品。庄晓美说：“不行，这个很重要，万一你不记得买了就麻烦了……我还是去给你买一盒吧。”

　　徐梦蝶说：“现在都已经那么晚了，还是不要出去了。我一定会记得买的，妈妈你放心，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写进备忘录里面，等到了南城买了药之后，我拍照给你看，这样总可以了吧？”

　　徐裕鹏和庄晓美的工作时间都挺早的，他们明天还要早起，徐梦蝶真不想他们为自己奔波劳累，哪怕去药店只有走几百米的距离，她也不希望庄晓美走这一趟。

　　庄晓美拧着眉想了一会，最后说：“好吧，你一定要记得买药，不然到时候一个人在家里，要是痛得走都走不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徐梦蝶心想，庄晓美是不知道现在有跑腿这种业务，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时代。但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只要有需求，就会不断冒出新的业务。

　　好不容易让父母都相信自己把东西收拾好了，将他们哄去睡觉之后，徐梦蝶自己也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却良久无眠。

　　她想哭一场，不为什么，只是太久没有哭过了，她需要让眼泪得到自由，然后再将它们禁锢起来，等待下一次解放。徐梦蝶不想等去到南城再哭，有的眼泪是属于某个地方的，徐梦蝶现在的眼泪只能属于家乡，不能留在异乡的土地上面。

　　可是活在这个世上，竟连流眼泪也是不能自主的事情。

　　等了一夜，等到坐上前往南城的火车之时，徐梦蝶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