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29、那边见-6

　　从身高上看，Chris虽然只有一米七，但是比邓文稍稍高一些，而从体型上看，邓文大腹便便，混在猪群里可以完美融入。不知道Chris的打架技巧怎么样，但是一切技巧都比不过绝对的力量优势，在徐梦蝶清醒的时候，她认为邓文应该是可以打赢Chris的。

　　但在徐梦蝶的梦里，邓文被Chris打成了猪头脸，这样一看，邓文浑身上下都跟猪没有任何区别了。

　　做梦的时间接近于醒来的时间，徐梦蝶是笑着醒过来的，她第一次那么喜欢做梦，恨不得这个梦再延长一些，长到她可以看到邓文对Chris跪地求饶的场景。

　　果然人和人还是对比出来的，同样是讨厌的人，可如果邓文出现的话，Chris只能沦为陪衬背景板。

　　睡了一觉之后确实清醒了很多，徐梦蝶终于做出决定，她要放弃劳动仲裁。

　　她赌不起，也不是那么相信法律，罢了，那些钱留给邓文当棺材本吧，反正那估计不会是太久远的事情。徐梦蝶忍不住涌起恶毒的想法，但她很坦然，坦荡地面对自己的恶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邓文先违反了做人规则的。

　　但到底还是不甘心，徐梦蝶想，在未来的几个月内，她对邓文的憎恨应该都不会减少半分。

　　难怪那么多人想要往上爬，爬得高了，就可以将不喜欢的人都踩在脚下。徐梦蝶以前是很不明白人类为什么都要追求成功的，现在她想，她终于能够理解一部分了。

　　可是比起成功的天梯，徐梦蝶更想攀爬的是幸福的、快乐的天梯，当然，她也早就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她已经不奢求活得幸福快乐了，只要烦躁悲伤的时刻少一些，她都会谢天谢地了。

　　徐梦蝶很讨厌社会上的很多词，比如模板，比如赛道，比如弯道超车，比如上岸……

　　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模板，是不是以后连墓志铭都有《墓志铭模板大全》了？

　　为什么人生要有赛道，难道生命的意义在于比赛吗？

　　为什么要弯道超车？是喜欢极限运动吗？用生命做赌注的极限运动。

　　为什么要上岸？等待上岸的人是不是全都在水里面准备淹死了，要用尽全力把别人挤走才能上来？

　　她讨厌的词语太多太多了，可这些词语都居然已经成为了社会最常用的词汇。

　　徐梦蝶想起自己的年龄，她才二十二岁啊，二十多岁本该是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但大部分人在这个年纪走的路都是死的。被社会的规则搓圆揉扁，成为人人可替代的复制品，摆在货物架上，待价而沽或者早已明码标价，一个人能创造的所谓的经济价值越高，他们就会被摆在越显眼的位置。于是被买走，于是被困在更高更大更华丽的格子间里面，那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了。

　　等死了之后，是不是还要在墓志铭上写，这个人这辈子创造了多少“绩效”，以此来证明这人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可如果不努力的话，也许死之前连块好的墓碑都买不起，更别说写墓志铭了。想到这点，徐梦蝶就觉得可笑。

　　在本该去试错，去追求快乐的年纪，最后却得为了不要落后别人太多而拼尽全力，去挤占那一丁点的生存空间，忘了如何喘气，思考如何喘气。

　　够了，徐梦蝶，不要再思考这些东西了，反正你也逃不出这条路的，没有出路，只会越思考越痛苦，随波逐流没什么不好，不上升到精神层面的吃喝玩乐也可以获得低级快乐，是吧？是的。

　　今天庄兆兴想出门，徐梦蝶便推着轮椅带他出去，天气不好也不坏，秋天里面很普通的一天，日光不太晒，风也不算大。

　　徐梦蝶给庄兆兴披了件微厚的外套，她自己穿的是薄外套，带庄兆兴去公园里面散步。

　　庄兆兴突然喊她：“梦蝶。”

　　徐梦蝶应了一声。

　　庄兆兴说：“过几天你就去找工作吧，不用管我了。”

　　“什么？”徐梦蝶不明白，“可是你需要人照顾，如果我去找工作了，就没人照顾你了。”

　　庄兆兴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徐梦蝶心想，根本不能，庄兆兴连独自多走几步路都做不到，怎么照顾自己？

　　她说：“外公，我没关系的，我可以晚几个月再去找工作。”

　　“玩几个月？”庄兆兴脸色一变，“那怎么可以？你的同学应该都已经找到工作了吧，你玩几个月就落后太多了。”

　　徐梦蝶抿了抿唇：“不会落后太多的，这些天我在学英语和一些软件，到时候对找工作也会有帮助，我缺少的不过是经验，大不了……大不了我少要一些工资。”

　　这些话，如果庄兆兴没有问起来，徐梦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跟庄兆兴说的。但既然庄兆兴问了，徐梦蝶也有了表达的途径。

　　庄兆兴问：“你的同学们工作情况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徐梦蝶是那种毕了业就跟同学没什么联系的人，她只能从朋友圈里面推断一部分人的情况，但朋友圈不一定都是真实的，所以准确度难说。

　　“肯定都已经找到工作了。梦蝶，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前程。”

　　前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哪有什么前程可言？

　　当然，这样的话徐梦蝶是不敢跟庄兆兴说的，她站在庄兆兴的背后，不需要强颜欢笑，只是淡淡道：“外公，你放心好了，起码我读到了本科哪怕晚了几个月，也不至于找不到工作。你……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徐梦蝶都有点不敢相信，因为那并不是她内心深处的话，那也不是事实，虽然她不责怪庄兆兴，但负担肯定是有的。可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她已经被社会规训了，说话要动听，做事要玲珑，习惯了这样的规则，面对亲人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用上了。

　　徐梦蝶的心很沉，但她的这份难受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庄兆兴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你妈说你还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找男朋友啊？”

　　“我还年轻呢。”徐梦蝶说了一句万能回答，她不知道庄兆兴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但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找男朋友？徐梦蝶不明白，生活已经够苦的了，找个男朋友让自己苦上加苦，有意义吗？

　　而且谈恋爱多费钱啊，吃饭看电影逛街购物，样样都要钱，现在的徐梦蝶花不起这个钱，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交屎里淘金，还是算了吧。

　　庄兆兴说：“在我们那一辈，你这个年纪，别说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才是正常的。”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但女孩子啊，总归是要结婚生子的。”

　　“嗯。”徐梦蝶不赞同庄兆兴的话，但她不想跟庄兆兴辩论，只想要岔开话题，“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以后也不远了，一眨眼，就是以后了。”庄兆兴眺望远方，“我觉得我前些日子还很年轻，但是时间一晃啊，我就老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明天可以过。”

　　打开了话匣子后，庄兆兴的话明显地多了起来，也许，他确实寂寞得太久了，偶尔也是想找人说说话的。

　　徐梦蝶听得鼻子一酸：“外公，别说这样的话，你肯定还有很多个明天可以过的。”

　　“梦蝶，你有想过去大城市工作吗？”

　　“没有，怎么了？”

　　“我有的时候希望你去大城市工作，大城市的机会很多，待遇也比小地方要好，但有的时候我又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这里，这样外公才能跟你多见几面。我这样的年纪，跟你们啊，是见一面就是少一面了……不过我这些话你听听就好，终归到底，你想去哪里，还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没错，徐梦蝶是独立的个体，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个人的选择。可是她能选的路那么少，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怎么选。

　　在此之前，徐梦蝶没有过要去大城市发展的念头，可庄兆兴这么一说之后，她就多了一个考虑的方向。

　　大城市的劳动法会更完善一些吗？双休的工作应该会多一些吧，缴纳五险一金的企业也应该会多很多吧，加班的话……应该也会有相应的补偿吧？毕竟，那可是大城市啊。如果大城市的福利没有小地方的好，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挤破头地往里面闯了。

　　万一她在本地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是否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发展？

　　徐梦蝶不知道，她的心有些乱，她是眷恋这片土地的，哪怕这里的经济发展形势并不算很好，企业都不怎么守法，她遇见的老板也都很差，她看不见多少找到好工作的希望，可这里毕竟是故乡。不到迫不得已，她真的不想离开。

　　所幸她并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庄兆兴的病将她钉在了这里，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前路。

　　一眨眼便是冬天了，庄兆兴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好起来，并且有的时候还会突然心痛，徐梦蝶观察了许久，终于提出想带外公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庄兆兴却不愿意去。

　　“我才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现在又让我回去做检查。不去不去，不要浪费那个钱了。”

　　徐梦蝶觉得像是长辈，在劝导任性的晚辈：“外公，检查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钱，而且如果检查的结果是健康的话，那我们也都安心了。万一……那也可以早发现早治疗，也算是省钱了。所以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去医院体检是远远利大于弊的。”

　　庄兆兴仍是连连摇头：“医院是吃人的地方，没病的人去了医院都变得有病了，我不去。”

　　徐梦蝶不知道怎么跟庄兆兴讲道理，只能跟庄晓美说了这件事。

　　于是庄晓美请了一天假，强硬地拖着庄兆兴去医院检查了，徐梦蝶自然也跟着去了，检查结果并不乐观，庄兆兴患了冠心病。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徐梦蝶的心情很复杂，为什么庄兆兴那么多灾多难？他的身体一向都不太好，老年人的常见病他占了二分之一，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他能活多久呢？

　　徐梦蝶想不得这件事，一想到她就觉得可怖，她虽然自己不怕死，但她很害怕身边的亲人死去，她自私地想，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自然也不会感到痛苦。痛苦是留给还活着的人的，他们痛哭流涕，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会突然流眼泪，徐梦蝶不愿意做那个人，她宁愿做无知无觉的尸体。

　　庄兆兴的神色并不悲伤，只是絮絮叨叨道：“我就说了不要来做检查，非得要我来，现在好了吧，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的，还是找出病来了……”

　　庄晓美面色晦暗：“爸，你就别说这些话了，我们听着也不好受啊。”

　　“我还没死呢。”庄兆兴说，“你们为什么都丧着脸？搞得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那样。”

　　庄晓美立刻说：“呸呸呸，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准再说那个字，你好好听医生的话，肯定没什么大问题的。”

　　她用了“肯定”这样的词语，听似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比谁都要害怕，她已经失去了母亲，知道那痛彻心扉的滋味，她不想再体会那样的滋味了，起码未来十年内都不想。

　　徐梦蝶什么都没说，她默默地听着庄兆兴和庄晓美的对话，觉得这对庄晓美来说是一种延迟处刑，刀没有立刻落下来，但是已经悬到了颈边，只待死神一声令下，就会咔嚓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