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绝症患者的故事》顾慎川

14、如履薄冰-5

　　Chris加了徐梦蝶的微信，他给自己设置的名称是Chris陈志聪＋手机号，回家之后，徐梦蝶收到了Chris的消息：“怎么称呼你比较好？你有英文名吗？”

　　好吧，这种教培机构估计都是称呼英文名的，徐梦蝶没有特定的英文名，上大学英语课的时候，为了完成任务，她给自己取过一个英文名，但那不是多么正式的名字，在结课两三年之后，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用的是什么英文名了。

　　没关系，她可以现在再取一个，名字于她而言就仅仅是称呼的工具而已，所以她没有多上心，她对Chris说：“叫我Ember就好。”

　　Chris说：“好的。”

　　他很快就将徐梦蝶拉进了教培机构少儿校区的微信群，跟大家打招呼：“Hello大家好，这是我们校区新的助教Ember，从明天开始就加入我们的团队了，欢迎~。”

　　徐梦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他们都是熟人，自己一个陌生人，跨过了名叫团队的圈子，走近他们，实际她对他们一无所知，而他们对他也一无所知。但他们熟悉彼此，松弛有度，尴尬的只有徐梦蝶。

　　不过尴尬也没办法，她总归是要进入新环境的，她说了句大家好，又挑挑拣拣，发了一个乖巧可爱的表情包。

　　表面功夫，虽说可有可无，但最好还是不要省略。

　　群里除去徐梦蝶，只有六个人，再除去Chris，徐梦蝶还得认识五位同事，她记住了每个人的头像和英文名，心想，英文名就是这点好，比中文名好记多了。

　　Chris又在群里艾特了一个人和徐梦蝶，说：“Ember，这是教学主管Phoebe，从明天开始就由她来带你，你跟着她好好学习。”

　　徐梦蝶：“好的。”

　　她添加了Phoebe的微信，Phoebe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徐梦蝶打招呼：“你好。”

　　Phoebe回复：“你好。”

　　徐梦蝶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她等了一会，发现Phoebe并不打算说话，而话题停在“你好”有些生硬，徐梦蝶便憋了个问题：“请问我明天上班的时候需要带电脑吗？”

　　Phoebe说：“可以带也可以不带，办公室有配电脑的。”

　　徐梦蝶：“好的谢谢。”

　　好了，话题就此结束，徐梦蝶点进Phoebe的朋友圈，发现那是一条横线，Phoebe大概是屏蔽了她。

　　但徐梦蝶对此毫无感觉，她早就不发朋友圈很久了，她现在设置的都是半年可见，而半年内她什么也没有发过，相当于屏蔽了所有人。而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发，微信好友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会成为消失在朋友圈里面的人，一直，永远。

　　听说女儿马上又找到了新的工作，徐裕鹏和庄晓美都挺高兴，庄晓美说：“现在好好做这份工作，至于那个前任垃圾老板邓文发不发工资，也不要在意那么多了，他做那么多的坏事，老天爷很快就会把他收走，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徐梦蝶笑了：“老天爷真的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吗？”

　　庄晓美说：“当然，人在做，天在看，老祖宗的名言肯定没错。”

　　徐梦蝶找到新的工作，心情也好：“可老祖宗也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庄晓美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非得说些不好的？”

　　徐裕鹏说：“是啊，做人难得糊涂，就不要太较真了，活得太较真都很累的。”

　　有的时候徐梦蝶觉得自己不应该活得那么丧，因为父母对她的要求真的很低，他们不要求她飞黄腾达，大富大贵，他们只希望她能满足自己衣食住行的需求，在他们老去的时候，徐梦蝶能给支撑他们的老年生活，仅此而已。父母辈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和希冀，按理说晚辈的压力是很小的，她有试错的成本，也有休息的资格，只要她走岔路的时间不要太久，父母都不会责怪她。

　　可是徐梦蝶就是提不起劲来，她觉得一切都很糟糕，她的丧气不是因为物欲太高而能力太低，膨胀的欲望以至于野心都跟她毫无关系。徐梦蝶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公平一点，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差距，但这差距不至于是天上地下的鸿沟，可她这个“不自私”的欲望恰恰是最难得到满足的，因此她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怎么能要求一个觉得世间烂透了的人难得糊涂呢？徐梦蝶听到父亲的话，也只是一笑置之。

　　第二天，她去教培机构上班，十点钟上班实在是很好的时间，虽然家里离教培机构很远，但因为上班的时间很晚，所以她也不需要很早起床，而且坐地铁的时候完美错过了早高峰，她不需要面对拥挤的人群，甚至不需要罚站。

　　但她九点五十多到达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办公了，而且都不像是刚来的样子。

　　徐梦蝶心里狐疑，脸上却没表露什么，办公室里面只有三个人，都是女性，这点徐梦蝶是很喜欢的。她跟众人打过招呼，她们说了自己的名字，徐梦蝶便将她们的相貌和名字一一对上。

　　她的工位在中间，Phoebe坐在她的左侧，右侧的女生说自己不用英文名，叫她“海岭”就好。

　　徐梦蝶坐下来，Phoebe说：“我准备要去上课了，你先打开电脑，桌面上有很多教材，你可以熟悉一下。”

　　Phoebe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而坐在Phoebe对面的老师Blair也去上课了，办公室里面瞬间只剩下她和海岭两个人。

　　海岭的肤色是那种很健康且有活力的小麦色，她的头发很浓密，扎成了十分蓬松的低马尾，她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看起来很有老师的气质。

　　徐梦蝶没想着要跟她搭话，打开电脑后便开始看起了教材，那是国外的英语教材，颜色很生动，配图也很活泼。“熟悉教材”是一件很可以偷懒的工作，她希望自己一整天都可以在熟悉教材中度过，而不用干别的事情。

　　但事与愿违的情况总有发生，Chris不知何时来了办公室，他跟徐梦蝶打招呼：“Ember来了，感觉怎么样？”

　　徐梦蝶动了动唇角：“挺好的。”

　　“今天可以多熟悉一下我们的教材，我们选用的教材跟国内的教材还是很不一致的，你多看看就知道了。”

　　“好的。”

　　Chris又说：“等会会有家长来咨询，你可以坐在外面听一听。”

　　徐梦蝶说：“好。”

　　Chris很快就出去了，徐梦蝶摸不准什么时候出去听，便借着装水的名义离开了办公室。

　　果然，有两个打扮得很精致的中年女人以及她们的孩子已经来到了待客区，Chris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他看见徐梦蝶，立刻道：“Ember，倒几杯水过来。”

　　“好的。”

　　前台有一次性纸杯和满满的一壶水，徐梦蝶倒了五杯水，分三次送了过去，她先将水给了家长，然后给了两个孩子，最后才给的Chris。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但是顾客是上帝，Chris纵然是老板，也需要为上帝服务，那应该是没错的吧。

　　徐梦蝶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双手无处安放，直勾勾地盯着旁边很让人尴尬，所以她去书架上面抽了一本教材，一边装模作样地看，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家长A看起来年轻些，三十多岁的模样，家长B看起来超过四十了，精致的妆容并不能掩饰她脸上的纹路，那是再有钱也不能消灭的东西。

　　A和B的姿态都很松弛，Chris拿了几本教材给他们看，说：“这些都是考小雅思的官方教材，全都是图案和英文，对学生学英语的帮助还是很大的。如果你们想让孩子考KET和PET的话，用这套教材就准没有错。别的英语少儿机构喜欢用国内的教材或者是自己出的教材，其实效果都不如这套好，毕竟这套是剑桥大学英语考评部首次授权联合出版……”

　　徐梦蝶听Chris吹了一通他们选用好教材的优势，顿感无聊，其实说到底，Chris这个老板做的不过是销售的工作，哪怕包装得再厉害，也是迫切地想将产品和服务推销出去的销售。

　　Chris的脸上带有一种刻意的、紧张的笑容，就像是昨天徐梦蝶面试时脸上带着的笑容，这让徐梦蝶露出了真实的笑容，老板也不总是高高在上的，他们顶多在员工面前耀武扬威，到了客户面前，不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而且这套教材跟国内的教材不一样的地方还在于，国内的教材都是很死板的，它们的语言教学就单纯只是语言教学，告诉你这个单词怎么读，那句话怎么翻译，但是power up这套教材不一样，它会让你用英语去思考很多问题，在拓展知识面的同时，还能培养辩证和批判性思维。而Critical thinking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国内教育恰恰欠缺培养学生这种能力的认识，这就是应试教育这么僵化的原因之一……”

　　Chris又通过贬低国内的教材，硬生生地抬高了手中教材的地位，徐梦蝶虽然算不上是应试教育的成功者，但她听Chris这么踩一捧一，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如果一个东西的好需要通过不断地贬低另一个东西来证明，那么这种好其实是虚浮的，是相对而言的好，而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好。可徐梦蝶旁观者清，家长AB倒是深陷其中，完全被Chris带着走了。

　　两个孩子根本就没听他们的谈话，他们都低着头玩手机，将命运的决定权全权交给母亲，也许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无所谓，又或许是因为别无选择。

　　经过Chris一番精心劝说，A终于问：“如果要考过PET的话，他们要上多少课时？”

　　Chris笑颜逐开：“那得先测试一下他们现在的水平，看看他们目前处于哪个阶段，才能匹配适合的教材和课程。”

　　他话音刚落，海岭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Chris说：“两位小同学跟这位老师去做个测试吧。”

　　两个孩子收起手机，起身离开，动作统一得仿佛是用同一个大脑控制的。

　　B问：“有一对一吗？”

　　Chris说：“有的，但是一对一比较少，而且性价比不高，我们一般都是不推荐一对一的。除非孩子真的特别闹腾，或者说有快速提升英语的需要。”

　　A说：“但是一对一的针对性比较强。”

　　“这个也是对的，不过我们小班教学的话，一个班也只有三到六个人，老师还是能很好地跟踪学生情况的。而且主要是小孩比较坐不住，如果只有他们一个人上课的话，效果也许还不如一对一。”

　　B问：“小班多少钱一个小时，一对一又是多少钱，你得跟我们说清楚。”

　　Chris说：“小班的话一节课一般是两个小时，180元一个小时。一对一的话一般也是两个小时，300元一个小时。现在我们在搞暑期活动，这几天买课的话可以赠送课时。”

　　A问：“赠送多少课时？”

　　Chris又笑，他的笑容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好像已经在脸上焊死了那样：“那得看你们一开始买多少节课了，如果买十五节课的话就送一节课的课时，如果买三十节课的话就送两节课的课时。”

　　A问：“我们两个孩子一起报名，各买十五节课的话，可以各送两节课的课时吗？”

　　Chris的笑容变得有些艰涩：“哎呀，没有这样的算法的，都是一个一个算的。”

　　B说：“可是你要想清楚，我们不是只有这两个孩子，家里还有个小的，要是效果好的话，之后小的也会送来你们这里上课。”

　　那就是交易优惠推拉现场了，徐梦蝶像看戏那样看得津津有味，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她希望他们再讲半个小时，那就无痛到中午休息的时间了。

　　A说：“而且还是石校长推荐我们来的，你们老朋友了，多少也得再给点优惠吧。”

　　“哈哈，我们的暑期赠课活动已经很优惠了，等暑期过了之后，都不会再有赠课了。你们想想，买十五节课就送一节课，如果是小班教学的话，相当于优惠了360元，还是很划算的。我跟你们说句实话，我们这里上课的收费，在这个地区不算是最高的，也不算是最低的，就是中等水平。但在这个地方，用这套课程来教学的机构只有我们，我去调研过了，这里做专业外语教学的机构真的很少，新东方、英孚、芝麻街那些虽然知名，但他们的教学思维其实是落后的，大机构喜欢沿用老一套的教学模式，不喜欢创新……”

　　好了，Chris又在踩n捧一了，他后来意识到自己夸得有些过分，便又稍稍收敛了一点：“当然了，我们这个少儿校区是刚刚建起来的，也还有很多需要摸索的地方，都是会实时改进优化的。反正我们教学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学生得到真正地提高英语水平，让家长放心和满意。”

　　徐梦蝶听腻了，又开始感到困倦，她撑着眼皮，不让自己显出昏昏欲睡的模样。其实也没有人会注意她，她虽然坐在旁边的桌子，但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透明人，除了两个孩子会偶尔看她一眼之外，Chris和两个家长连瞟都没有瞟过她一眼，她的存在感低得可怜。

　　AB终于想起来要问孩子们的意见，她们问：“你们觉得怎么样？在这里上课好吗？”

　　一个孩子耸耸肩：“都可以。”

　　另一个孩子说：“听你们的就可以。”

　　Chris哈哈道：“这里有很多跟你们同龄的孩子，要是你们来上课，可以认识很多新朋友。”

　　两个孩子没说什么，对Chris的示好毫无表示，A说：“好吧，那就说定了，下周再来上课可以不？”

　　Chris说：“可以，但是暑假的时间比较多，为什么不马上上课呢？”

　　徐梦蝶怀疑Chris是害怕到手的订单飞走了，他希望家长趁早交钱，以防夜长梦多。

　　B说：“这几天要去旅游，机票什么的早就定好了，不好改。”

　　“这样啊……理解理解。”

　　又瞎扯了一会，Chris终于送走了四人，他的嘴角还是向上的，但是看向徐梦蝶的时候眼里没有笑容：“都听懂了吗？”

　　徐梦蝶不知道懂的标准在哪，她犹疑了几秒：“懂了。”

　　“懂了就好，多听几次，以后可能需要你和家长谈。”

　　“我？”

　　徐梦蝶心想，她只是一个助教，不是销售啊。

　　Chris却没多说什么：“对，不过不是现在，你先把教材和教培行业的规则都熟悉好。”

　　徐梦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