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反派》她乡旧纸

29、第 29 章

　　夜空下，三十六人高抬的飞云轿，从胧月穿行而过。

　　轻纱帏幔微微摇曳。

　　云轿内，灯火昏黄。

　　神虞搁下笔，取下灯罩，将一张笔墨未干的回信，放在了烛火上。

　　跳跃的火焰，火舌舔舐过宣纸，写满字的回信，转瞬成了一团灰烬。

　　红拂诧异问：“神女怎又将给神阙神子的回信烧了？”

　　神虞放回灯罩，微垂了眼帘：“本座从未收到过师兄来信，又何来的回信一说。”

　　左使李妍看向她，满意颔首，笑道：“神女应如此。”

　　她跟随老神女时，见多了老神女与山下太子们纠缠不清。小神女不与这位下山的神子藕断丝连，再好不过了。

　　齐帝当日不顾老神女的名声在外，同意未出世的太子拜老神女为师。后又在老神女离世后，将自己太子送上山来。

　　要她看，不管是齐帝还是那位下山的神子，皆对云榭天有所图谋。

　　她们小神女，位在帝王之上，来日成人，何等人都娶得，唯独不应娶这有所图谋的。

　　神虞微一抬眸，看向李妍。

　　李妍已过知天命之年，双鬓见了白霜，一身六彩霞衣，眉宇之间颇有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深沉。

　　神虞问：“左使当年跟随母亲去齐国，可知齐帝为何不愿上山做母亲的神子？”

　　李妍思及旧主，长叹了一口气：“想是当年还是太子的齐帝，不愿与老神子同侍一妻吧。”

　　那年，老神女刚过而立，听闻齐国太子丰神俊逸，到底是瞒着老神子见到了这位齐国太子。

　　齐太子起初与老神女相谈甚欢，得知老神女身份后，忽然盛怒拂袖而去。

　　老神女不顾身份，几次潜入齐国皇宫，虽见了到齐国太子，却不少遭他冷言讥讽。

　　她想到这里，奇怪道：“当年还是太子的齐帝，曾言一代神女骗过齐国开国之帝。”

　　神虞心底一惊，又问：“左使可知详情？”

　　李妍摇头：“老神女曾追问过，那齐帝不肯说。”

　　神虞莫名想到了霄云峰的金山，当年一代神女为敛财造出一百枚玉玺。最后买玉玺的那人，不惜以金山购买，那人会不会是齐国开国帝？

　　若真是他，齐帝为何会说是一代神女骗了齐国开国之帝？

　　神虞联想到云榭天那骇人的财富，唇角不禁有些抽搐。

　　一代神女为养族人，是极有可能下山坑蒙拐骗的。如此也可解释了，前世神阙惦记她云榭天的金山了。

　　那或本就是齐国的金山，只后来成了她云榭天的金山。

　　绿梧忽然一指帏幔外的夜空：“神女，您瞧这天怎变红了？”

　　神虞顺她手指，看向夜空。

　　方才还有胧月的夜空，此时被红云彻底遮蔽。

　　神虞猛一蹙眉。

　　绿梧将头伸出云轿，向后方云榭天看去。

　　夜空下，十九座山峰高耸入云。最高最中央那峰，山体如女子之体，峰顶巨石如女子之头。红云笼罩在形若女子头的巨石上空如火如血，异常诡异可怖。

　　绿梧脸色一白，震惊之下，磕磕绊绊地道：“神，神女，那云是不是神子……”

　　就在这时。

　　一个黑影从峰顶巨石蹿出，飞入空中，于空中几个腾挪，快速向云轿接近。

　　绿梧大惊失色，忙喊：“不好，神女快跑！”

　　抬云轿的三十六人，向后看了一眼，无不感毛骨悚然，再顾不得许多，使上全身内力，瞬间消失在原地。

　　忽然颠簸起来的云轿，让神虞措不及防，她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乱之下只得牢牢攥住了轿厢扶手。

　　神女峰。

　　危家村一片哀鸿遍野，十九位峰主，连同陈萍，一起瘫软在地，水田之水被鲜血染红。

　　近千人瘫软在地，不知生死。

　　陈萍面无血色勉强撑起身，田垄上，早已不见赢厌踪迹。地面洒落的白色药粉，被鲜血淋漓成了血色。

　　一块仅有上半身的人皮，被人生生从身上撕下丢弃在血色之中。红云下，清晰可见人皮之上千疮百孔。

　　容虚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因恐惧震颤不止。

　　一个时辰之前。

　　万箭齐发，齐齐刺穿了赢厌身体，伴随着阵法开启声，赢厌所站之地，土地陡然升高数尺。

　　伴随着土地的升高，一张布满药粉的大网从地面弹起，将满身是箭的赢厌紧紧束缚，捆绑其中。

　　被赢厌甩出的陈萍，狠狠坠倒在神女峰半山腰，她不顾身上伤势，折返回危家村。看到躺在地上，满身是箭，被天蚕网束缚住的赢厌，虚弱一笑。

　　“小神女三岁那年，忽然兴起定要亲手养天蚕，说是要制一张天蚕网。本使不解，后见小神女不惜用自己鲜血喂养天蚕，也曾劝过小神女。

　　只小神女心意已决，又言，此网来日必有大用途。十年了，本使今日才知，小神女十年前就已预知了今日之景。”

　　容虚云手扶心口，单手拿剑支撑着身体。看着躺在地上，被天蚕网捆绑住，动弹不得的赢厌，眸底流露出些许不忍。

　　天蚕网不见缝隙，如同一块金色布料见血即收。赢厌满身是箭，浑身是血，那网甫一碰触到他身体，便因他身上之血开始收缩。

　　逐渐缩小的天蚕网，让满身是箭他几乎成了血人，可蚀魔骨的粉末，被天蚕网勒入他皮肉下。他痛得缩在地上不停筋挛，却咬紧了牙关，不再发出一声痛呼。

　　陈萍知他听见了，见他不语，眸底也流露出几分不忍来。

　　她走到那块升高的土地前，叹道：“人魔神子，陈萍能破此阵，您可能答应陈萍，自此下山，再不见小神女？”

　　赢厌痛得已然麻木，万箭穿身的皮肉伤于他算不了什么，真正让他生不如死的是神虞的药，与神虞的血。

　　他带着满脸的鲜血，抽搐着向陈萍侧耳，声音支离破碎着，哑不成调：“有苏虞，十年前，就在制作这张网？”

　　他于十年前重生，有苏虞十年前就在想着如何杀死他。她口中的梦，是否是她亲身经历，他不得而知。

　　他唯一知晓的是，有苏虞从始至终都在骗他，她前生杀了他一次，今生还要杀他。

　　哪怕今生，他什么都没做，她也不容他活在人世。

　　赢厌不知心头涌起那股戾到底应该称之为什么，他想，唯一可以让它熄灭的方式，只有拉着有苏虞同坠地狱。

　　陈萍颔首，后又怕他恨上神虞，解释道：“人魔神子，小神女制作这张网，本心不是想杀您，而是似这般将您困住。”

　　赢厌沉了一下，哑声道：“陈萍，本王同意了。”

　　容虚云收了眸底的不忍，忙道：“陈右使，此阵可是小神女亲手布下，他又被你我伤成这般惨状。你若真破开小神女的阵法，他没了小神女的阵法束缚，未必不会将你我全杀了。”

　　赢厌平静道：“容虚云，你是不相信有苏虞的天蚕网，还是不信本王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容虚云冷冷道：“本峰主自然相信小神女的天蚕网，却不信你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你恨小神女，却又不是小神女的对手，一旦将你放出，你若伤了小神女，我容虚云就是千古罪人。”

　　赢厌讽刺道：“你既知本王不是有苏虞的对手。又不像本王这般是个瞎子，看不见本王身上的天蚕网，何必怕本王去寻有苏虞报仇。”

　　容虚云将支撑自己身体的长剑举起：“人魔神子此时必觉生不如死。容虚云是个心软之人，见不得人受苦。人魔神子放心，容虚云的剑，会让人魔神子结束这份痛苦，安心投胎。”

　　她手持长剑，提气飞身跃起，向赢厌脖颈砍下。

　　陈萍屈指，击在容虚云腕间，打落了她手中剑。

　　容虚云被迫落下空，立时怒道：“陈萍，你到底何意？！”

　　陈萍冷目看她：“听本使将话讲完。”她对赢厌继续道：“人魔神子，陈萍是老神女之人，得旧主之令，辅佐小神女直到成年。

　　这些年来，小神女长在陈萍眼下，陈萍深知小神女绝不会无缘无故亲近某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欺负一人。

　　小神女身有神骨，又可算天卦，所观所视，所为所行，非我等可妄猜。小神女对您的态度，陈萍看在眼底，实觉容峰主并非杞人忧天。

　　可小神女如今尚未成年，您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陈萍想，若小神女在此，也不会因一句谣言，让容峰主轻易杀害一人性命。”

　　容虚云冷笑：“陈萍，你可想好了后果？”

　　他此时重伤，身有小神女的药，又有小神女的网，还被小神女困在阵法之中，要杀他，这可是天赐良机。

　　一旦错失此等天赐良机，她们岂能在他手下活命。

　　赢厌已然被天蚕网勒成了蛹状，那张金色的网，逐渐不再渗血，他呼吸渐弱，嘶哑着声音道：“本王从未想过，被有苏虞带上云榭天，会这样死在云榭天……”

　　他心觉讽刺，却再难发出任何声音。从口鼻流淌出的鲜血，渐干涸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口，乍然停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