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46、第 46 章

　　阴有晴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和外面来者不善的家伙干上一架，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这无凭无据的直觉。

　　不然，那里还轮得到外面那堆人五人六的死玩意高谈阔论。

　　“那个柳先生还真不是个东西。生前没干好事，死后还能活的如此滋润。”阴有晴有些忧虑地皱起了眉头，低声嘀咕道：

　　“现在不仅人间的规矩乱了，连地府的规矩也开始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阴有晴觉得自己大概能亲身体会一次——那48年前的地府大动荡。

　　再动荡一次，地府不会被震成废墟吧？......她好不容易才当上的鬼差......

　　好烦。

　　阴有晴连带着，看新来的不速之客也有了很大的情绪。而且这家伙身上的气味半阴半阳的，闻着味就不舒服。

　　“阿钰，你要先礼后兵吗？”

　　“不，对人可以用先礼后兵，对待它们用不着。能把它们直接打服是最好，不过......”

　　不过，只怕是没这么容易。

　　在这个【鬼蜮】里，混合了三种力量。其中之一便是他们今早已经见识过的水鬼迷障，以及这藏身与迷障之中的众多伥鬼之主，还有就是能让人回忆起内心深处，最期许的向往或最恐惧的噩梦——这是梦魇之力。

　　梦魇这种小家伙，极难成形。不过它们一旦凝出实体，只要令它们诞生的本源梦境不灭，就算把它们碎尸万段，吹口气的功夫，也就恢复了原样。堪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再加上梦魇的活动地点不能离出生地太远，所以地府也好，人间也罢，都极少在梦魇身上花功夫出力气。

　　再则，每个梦魇的死期、以及它能影响范围，从它诞生之日就已经明了。换而言之，这是一个全靠天赋的物种，而且梦魇也很难造成人直接死亡。是以，当阴有晴和孟少钰从程山海口中得知有梦魇加入【鬼蜮】时，都本能的以为——这个梦魇是化作了伥鬼，借此避开了活动范围的限制。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小晴，这梦魇不似伥鬼，小心为上，我们......”

　　阴有晴明白孟少钰的未尽之言，“阿钰，我知道你想说的，就算它是行动自如的梦魇也不碍事。梦魇就是梦魇，再强大的梦魇也必须找到我记忆中的薄弱点，才能对我造成影响不是么？

　　“那正好啊——反正，我自己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它要是能帮我找回来...那我也不亏。”

　　孟少钰顿时哑口无言，还待说些什么，只见阴有晴冲他笑着甩了甩脖子，活动着肩颈：“那我去会会它。阿钰，你自己小心着点，别被它逮到了哦~

　　“你的秘密，有很多吧？”

　　孟少钰这一愣神的功夫，阴有晴已经急吼吼地冲上前去，与那个看不清脸庞的梦魇来了一个脸贴脸的对视。

　　魇离自打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明知道自己不正常，还赶上趟来找茬的。

　　呵，谁怕谁啊。

　　一开始那老水鬼傲成什么样了，不也被它轻轻松松拿下。

　　无论是人是鬼，都会有贪嗔痴，都会有欲望，都会有恐惧......只要让它找到任中一个引子，就能顺藤摸瓜，拧下对方心中最在意的“逆鳞”。

　　到时候，任你是何等高贵的身份，都得跪着跟它说话！

　　这此，也不会例外。

　　但很快，例外就来了。

　　阴有晴穿戴的附身纸人自然瞒不过魇离的眼睛，可在这张纸皮之下的，居然是数不清的众生怨气。

　　魇离瞬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悲欢离别，国破家亡、亲人惨死、儿女无踪......这一幕一幕携带众生悲怨的场景，仿佛把它的神智撕裂成了无数块碎片。

　　不一会儿，它的每块碎片都找到了对应场景的“逆鳞”。

　　魇离习惯性的对着这些“逆鳞”开刀，想要将其剜下，捏在自己手心里。

　　但问题是......它拧不动。不仅是“逆鳞”数量太多，还有它自己也被分散成了太多的碎片，力量分散的缘故。

　　不对！不管她是人是鬼，都不应该有这么多触及心底的“回忆”！魇离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清醒一点，好分点空间用来思考——

　　这人到底是谁？

　　如此怨气附体，只可能是走超渡流派的大人物，把自己渡化过的怨气本源留了一缕在身上披织成可御万敌的“袈裟”。

　　但承载了这么多人的怨气过往，即使是阎王爷转世，都不能如此轻松肆意......唯有、唯有......

　　魇离不由得想起了，那总是披散着长发缕缕的背影。

　　“难道...是你？”

　　......

　　阴有晴也对魇离的来历起了兴趣。

　　因为她发现，魇离是第一个徒手接触她一身怨气黑雾而不被腐蚀的鬼物。

　　甚至，这些怨气黑雾不仅对她毫无侵蚀之力，还与它有一种“同源”的亲切感。

　　阴有晴感知到自己身上的黑雾“活了”过来，它们在主动靠近这个特殊的梦魇。仔细一听，黑雾漫延的沙沙声响里，它们甚至在跟梦魇打招呼——

　　【好久不见，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啊。】

　　【唉，你不该长这么大的。】

　　【失败了啊......】

　　阴有晴瞪大了黑眼珠子，自己身上的这些黑雾，居然是有意识的？！而且还和这个梦魇特别熟的样子，为什么她自己本人啥都不知道？！

　　“喂，这什么情况？！你们能聊天交流为什么找我？还有这家伙是谁啊？”

　　黑雾们终于肯分给阴有晴一个眼神。

　　那眼神难以言喻，阴有晴总感觉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像是一种绝望过后的暗淡，又像是不敢再奢求希冀的渴望。

　　阴有晴被这一眼堵住了很多话。她眼睁睁地看着黑雾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安安静静的缩回了自己身边，仿佛自己刚才听见的话语只是一场幻觉。

　　随着最后一缕黑雾返回，沙沙的声响又不甘的跳起了一瞬：

　　【去把那一半给抢回来，保不齐，事还能成！】

　　阴有晴正待仔细询问，突然，一道迅雷闪电劈穿了眼下【鬼蜮迷障】，直接落在了包裹在她耳边的一缕黑雾上。

　　雷劈在自己身上，说一点不怕那是假话。但阴有晴发现，自己的魂体没有受任何影响，只是那浓浓的黑雾变淡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一瞬间，所有不安分的心被压得死寂。任凭她再怎么呼唤，缠身的黑雾一如既往的寂静。

　　事已至此，阴有晴努力压下所有的躁动不安，把所有心神都放到了面前的梦魇身上。

　　对战途中分心走神，乃是大忌。不过好在，恍惚分神的不止阴有晴一个，魇离也有着同病相怜的困惑。如果它有心脏这种东西，此时应该砰砰直跳到了嗓子眼。它没由来的明白了什么是“恐惧”，那是一种自己会本能逃避的未知。

　　魇离作为没有活动范围限制的梦魇，从它有意识开始，就明白自己的特殊，并一直为此沾沾自喜。

　　可现在，魇离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弄清楚这些怨气黑雾与自己诞生的关系，这份特殊，将再不复存。

　　所以，它本能的想逃，逃离眼前这个黑雾缠身的人影。

　　但阴有晴怎可能给它机会。

　　黑雾变安静了，那就按老样子，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不过经历了刚才那道雷劈之后，她总感觉这些黑雾更趁手了。当然，这也与想逃跑的梦魇对怨气黑雾来说有着不一样的吸引力有关。

　　黑雾凝成的黑绳不再似以往那样死板，开始懂得调整自己的粗细变化，以便更好的穿梭游走在迷障裂痕缝隙之间。

　　魇离秉持着打不过就跑的行事原则，从诞生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

　　逃得顺风顺水，字面意义上的。

　　虽然魇离其实很不想逃跑，它更希望自己哪一天能拥有“自己跺跺脚，所有魑魅魍魉都要抖三抖”的压倒性实力。但不管怎么说，从来没有人能对它造成威胁，因为它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本源梦境到底在哪。

　　唯独，唯独遇见陆元娘时，被她准确说出了自己成长的底层逻辑，并直言有彻底杀死它的办法。魇离一开始是不信的，但后面的遭遇由不得它不信。在陆元娘的威逼利诱之下，它同意了与陆元娘合作，分了一缕自己的梦息在她手里作为交换。

　　自此，它便没了以前无拘无束的自由。但与此同时，它的梦魇之力也在飞速增长，已经到了能在回忆梦境中，杀人于无形的地步。

　　它已经很久没有逃跑过了。

　　久到魇离自己都快忘了——它只是一个没有正面战斗力的梦魇。

　　......

　　“魇离怎么还不出来，难道那两个鬼差心智比较顽强？”

　　“魇离昨天在鬼差上吃了亏，今天想找回面子呗，你就让让它吧。”

　　“胡扯！昨天在鬼差上吃亏的人是你！才不是魇离！”

　　“那你就让让我嘛...”

　　噬五开启了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模式，那声腔转调乎忽柔忽刚，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转换，看得一旁的柳先生倍感渗人。

　　但忽然，噬五从自娱自乐的状态抽离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对着自己右掌掌心鞠了一躬，道：

　　“我明白了......我这就进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