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37、第 37 章

　　哦？看这情况，孟少钰以为的“并不尖锐”的突破口，造成的杀伤力并不弱。

　　不过好在，阴有晴问这话的效果要比孟少钰来问要好。胡梁暂且不提，柳先生对她的防备之心明显比对孟少钰的要小很多。

　　但他也忍不住心里抱怨：这柳先生和栗山村......怎么哪哪都是“坑”，这里也敏感，那里也敏感。

　　通常来讲，稍微机灵一点的人看见胡梁的脸色，自己都会打过圆场，不再追问。但阴有晴不会想这么多，问题没得到答案那就再问一遍。

　　柳先生一把年纪的阅历能大概摸清楚，这女娃子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既然应付不过去，那还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老朽的那位弟子，去年感染了风寒，不幸去世了......”

　　一般正常情况下，听见了这些话都会寒暄一句“真是不好意思，提到了你的伤心事”之类的云云。

　　但阴有晴不走寻常路。

　　“去年？又是去年？你们栗山村去年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死了这么多人。

　　“这不对劲啊。”

　　孟少钰在心里为阴有晴直杀主题的助攻鼓起了掌。

　　这当然不对劲。柳先生弟子风寒而死、春妮投井自杀、周二叔离村、柳先生溺水而死、赵小娟上吊自杀、栗山村接连有女子死去、与牛角村发生斗殴死人......

　　这么些事全在去年......这绝对不是区区“意外”二字能概括的情况。

　　孟少钰隐约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但此情此景下，又容不得他细想——胡梁已经被阴有晴接二连三、一刀见血的问法给弄得汗流浃背了。他再不缓和一下气氛，今晚回栗山村后，只怕是要吃很多个闭门羹了。

　　“是不对劲。说起来，这些年各地战乱不断，杀气冲天，搅坏了好些地的风水......

　　“胡兄弟，你们栗山村前些年，有这么多灾多难吗？”

　　胡梁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眉关紧锁地回忆了一阵，额头渐渐冒起了一阵冷汗。

　　“没有。前些年我们村虽然过的有些紧巴，但从来没像去年那样、那样倒霉......我们村的风水出了问题？

　　“之前那位高人没有提过这事儿啊......”

　　阴有晴其实听不懂孟少钰这些掰扯，但知道自己不能当个木头人一样事不关己，要帮自己的伙伴说话才行：

　　“那多正常啊，你们村之前来的那位高人只说帮你们解决旧井的问题，他有说帮你们解决风水问题吗？何况，你们村今年不也死人了么。”

　　还就是昨天的事儿。

　　胡梁一听也对，那位高人出手有种“贼不走空”的既视感，而之前他们栗山村凑旧井镇符都凑了好久......他们付不起正风水的钱。

　　“那、那我们村子该怎么办？”

　　胡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两位很好说话的“小神仙”。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既然他们出手治理井水的“要价”近乎免费，那......再“免费”一次应该也不难吧？

　　胡梁是个面上藏不住事儿的，连阴有晴都能看懂他此刻心中的小九九，不满的哼了一声，道：“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迁村，但你们不愿意。那就不怎么办，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这......”胡梁嘴笨，急得抓耳挠腮，久久才憋出一句：“小神仙不要见死不救，我可以说服全村人，等冬天一过就去修缮城隍庙，然后再奉香5年！或者、或者10年也行！

　　“我绝对说到做到！”

　　孟少钰颇有神棍之风的轻笑一声：“心不诚，奉香10年也无用。”

　　“不会！我会很诚心的！真的！”

　　胡梁倒是没说谎，若是之前，他还对这两位“小神仙”处于半信半疑的试探。直到看见柳先生后，他已经彻底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说书人话本里的奇门八卦。而这两位相貌年轻的“小神仙”也是真正身怀奇术的高人，所以，他对阴有晴二人提出的要求，绝对会诚心诚意的去完成。

　　“我相信胡兄弟的诚心，只不过，正风水一事极为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说到底，风水与‘人气’紧密相连联，你们栗山村，‘人气’不正，那风水自然也好不了。

　　“胡兄弟，解铃还需系铃人啊，这事儿，我们能做的事情不多，得靠你们自己。”

　　胡梁急了，一张脸憋得涨红：“我们村、村里人哪里不正了？”

　　其实胡梁这话也说得很没底气，毕竟阴有晴和孟少钰二人出现时，正是村中王老二逼死周阿金化鬼报复之刻。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们栗山村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了？

　　想前几年，他们在逃难路上还互帮互助，到了村子后，更是家家户户一起建房子，大家今儿帮李家，明儿帮张家，不出两月就让所有人不再风餐露宿。

　　他还记得，当初周二叔家搭房梁的时候，还是王老二搭手帮的忙，两人还有说有笑的去河里抓鱼。王老二媳妇生产时，阿香还去帮忙烧热水、煮鸡蛋。

　　周家和王家的这种情况在村里不是孤例，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如今这般模样的？

　　栗山村里大多数人都是宣城的逃难人，几乎人人从小读书识字，就连女娃子也很少有大字不识的。别的不说，比起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他们自有一分知书达理的优越——就算私下有矛盾，大家都不会闹到台面上来。

　　胡梁阿爹当初还庆幸过，庆幸栗山村好管理。不过如今看来，这庆幸得有点早。

　　而栗山村村民也正是因为读过书，他们才会对柳先生格外尊敬。

　　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目不识丁、只知玩泥巴的文盲。所以他们村对柳先生又是盖屋建私塾的还包了一日三餐，就是希望村里的小孩不要落下读书，不要一辈子当个靠天吃饭的乡下人......

　　或许，周二叔说的是对的......

　　胡梁此刻脑内的天人交战不足外人所知晓，只是他红白相间的脸色将其毫无底气的窘迫出卖得干干净净。

　　“我们、我们村里人虽然偶尔闹些小矛盾，但从未有行过不正之事，怎会坏了风水？”

　　孟少钰风轻云淡的一挥袖袍：“何为不正之事？胡兄弟，你可知晓？”

　　“我所说的‘不正’，并非只有杀人越货、叛盟离誓、不忠不孝等大恶之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这些人之常见的‘非善之事’，虽称不上‘恶’，但一旦突破一定限度，造成的恶果不比‘大恶之行’小。

　　“就如你们村的王老二，恶口之行过了度，最终催生出自身惨死、周阿金化鬼之果。王老二昨晚的口无遮拦，想必不是一日之功，平日里，你们村可有人制止过？”

　　胡梁被问的哑口无言，红着张脸讪讪不出声。

　　孟少钰乘胜追击，装作神棍一般掐指一算，信口胡诌道：“而且，从我卜算的结果来看，你们村，真正害风水的，并非‘恶口’之事，乃是其他。”

　　胡梁想也不想，精神一振，脱口而道：“请小神仙指点迷津！”

　　孟少钰笑而不语，一手指天。阴有晴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她还是第一次见阿钰这幅神神叨叨的模样。

　　......有点欠揍。

　　但胡梁却不这么认为。人间的“高人”大多都具备神棍之风，五行八卦风水更是掐指就来，且话说一半留一半。他见惯了这种风格，所以对孟少钰“天机不可泄露”的暗示没有丁点怀疑。

　　而死过一次的柳先生却觉得，这不过是孟少钰为了打听消息的胡说乱道。

　　[但，这小子，莫不是知道了什么？话里话外都似乎意有所指......]

　　柳先生生前在栗山村混得如鱼得水，也算是半个土著，村里的大小事、张家长李家短，他也了解个七七八八。

　　但那些都是生前事，他现在只想尽快摆脱水鬼之困的泥潭，同这两位鬼差一道回地府。可现在看来，这两位鬼差另有任务，且不会为他更改行程。

　　此时东边太阳开始爬山，不久便会直照溪水，柳先生难免烦躁，但又不敢得罪阴有晴二人，只一声：

　　“不敢耽搁两位堂客正事，烦请切莫忘记老朽之事。”

　　阴有晴还来不及出手挽留，雾团便融入水面彻底散去，溪流依旧潺潺。

　　孟少钰对着溪流放声说道：“先生莫急，您此番被困，除了水鬼特殊，也与栗山村‘风水’一事有关，待我们解决此事，定会助您脱困。”

　　说完，他便带着阴有晴和胡梁，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钰，你刚才说的那些‘风水’什么的，是真的，还是诓鬼的？』

　　阴有晴好奇心不减，她在地府里还从未听闻过“风水”之说。孟少钰对她自然是有问必答，半点没有刚才话说关头留一半的神棍气质。

　　『嗯......算是诓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