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16、第 16 章

　　大多数乡绅、富豪家族的第一桶金，来得都不会太干净。

　　而沈家显然也在其中之列。

　　沈大少爷明显有些难以启齿的内疚。承认自己前半生的丰衣足食是建立在许多人血泪之上的享受，这种撕开自己遮羞布的行为，很需要良心的勇气。

　　但一旁的阴有晴猛地摆了摆手，出声打断沈大少爷自揭伤疤式的猜测：

　　“那不可能，我和阿钰不能给你说得太过详细。但是，你记住一点——”

　　她指了指他们站着的土地，“只要在这块地上生老病死的鬼魂，都归我们管。虽然现在人间大乱，导致鬼怪繁多，有些会处理的不及时。但是，不可能像你猜测的那样，你家祖上所有欺负过的人，死后这么久不去地府报道，就为了等某一天来报复你们家。

　　“这么长的时间，不需要我们管，单太阳的阳光都能把他们给驱散。”

　　孟少钰也点头补充道：“沈公子，鬼魂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即使如徐小姐这般特殊，也不可能有让一百多号人同时丧命的能力。”

　　当然，如果有一百个徐小姐，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阴有晴却突然想起自己在地府刚清醒时的场景——那时，她的身边，倒下的何止一百位鬼差，甚至还有不少紫衣的。

　　如果我能真正掌握自己身上的这些怨气黑雾，让一百多号人同时丧命这种事，好像并不困难......阴有晴不由得这么想着。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丢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转而认真听起了孟少钰的分析——

　　“总之，‘沈家这一百多号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不是我们此刻的重点。

　　“重点是，这一百多号人的魂魄，大概率是没有去地府报道。”

　　不然这么多人同时离奇死亡，阎王殿的鬼差也不是吃干饭的，至少会派人来沈家查看一番。

　　但都过去一年了，才把这事放在实习鬼差的任务里，而且这个任务的内容，还是来解决徐小姐这个“厉鬼”。

　　“最大的可能，沈家这些死人的魂魄，被人扣了下来。”

　　至于被扣押到了哪里，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被幕后黑手给带走了，要么就地建了个牢笼给处理了。

　　阴有晴心领神会地看向了偏院。

　　难怪刚才阿钰的情绪这么不稳定......如果是这样，这转正任务也太过分了点，难怪成功拿到鬼差令的人会这么少。

　　阴有晴想归想，但一点不打算放弃：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搞清楚偏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在这里站着乱猜也不是个办法。

　　“我去看一眼好了。

　　“阿钰，我单独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现在情况很明了——偏院里的东西对沈少爷和徐小姐都能造成影响，为了排除风险，防止意外，他们俩最好都不要靠近偏院为上。

　　也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俩丢在这里不管。

　　别的不说，万一沈少爷突然又抽风，跑进偏院里添乱怎么办？万一就差临门一脚，马上能渡己的徐小姐突然失了神智怎么办？

　　阿钰虽然是个“战五渣”，但......呃......因为阿钰是个“战五渣”，所以最好也别去偏院掺和。

　　阴有晴本来都做好了以理服人的准备，但意外的是，这次，孟少钰并没意义出言反对。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递上了自己的鬼器——阴阳囊。

　　“之前囊里装的那个还在......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小晴，你带着吧。”

　　阴有晴足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小蓝！？

　　没记错的话，按他们的推测，“小蓝”的爹娘就在旁边站着呢！

　　阴有晴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没明白孟少钰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少钰看懂了她的茫然，无奈解释道：

　　“它在囊里待了将近一天了，绝对完成了净化，换而言之，它是有理智的，可以合作的对象。

　　“在偏院里，或许它能帮得上忙。”

　　孟少钰话说的如此直白，阴有晴想不理解都很难。她接过阴阳囊揣进兜里，然后手一挥，直接跑向偏院小门。

　　但她没有选择推门而入，而是跳上院墙，从高俯瞰整个小院的样貌。这样，就可以既不破坏小院的任何布局，又能观察情况。

　　只可惜，她低估了沈家院落的大小。

　　区区一个偏院，有好几个陈二家那么大，且院里草木植被的布置，完全不输正院。

　　简单来说，她既看不全，又被过于茂盛的树木花草挡住了视线。

　　但还是有可以确认的东西。

　　她伸出手，探进偏院的领地。果然，正如阿钰推测的那般，整个偏院像是个罐子，被阵法密封的罐子。

　　而这个罐子里，充满了浓郁的鬼气。

　　按照孟少钰的分析，沈大少爷用血滋养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整个阵法的核心。而昨天他们阴差阳错的把沈皓庭给强行带走，导致这个本该密封的“罐子”裂了一条小缝。

　　现在，阴森的鬼气正在缓慢溢出，但这估计是太阳的功劳，等到太阳落山，鬼气的扩散势必会加速。要不了多久，这个“罐子”里面密封着的鬼物就会重现天日。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其实不止时间不多，他们的选择也很少——要么立即放弃，去城隍庙请求帮助，然后任务作废，从零开始；要么赶在太阳下山前，他们自己将其解决。

　　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小姐类地缚灵的约束也与偏院有关，不把这个束缚给解开，他们没法带走徐小姐，也就是无法完成任务。

　　当然，如果按阴有晴最开始的逻辑，直接把徐小姐给灭掉，也能完成任务，但这说不定会导致偏院里的某个鬼物暴走。何况都到了这份上，再喜欢暴力解决问题的阴有晴也不会对她下手了。

　　不仅因为徐小姐的无辜理智，还有——引渡怨魂的功德比暴力消灭的高了太多太多。

　　阴有晴沿着与正院相靠的这一边院墙慢慢游走，为了不刺激偏院里的未知，她将一小部分怨气散成雾状，推向偏院。这些黑雾就是她扩散的感官，她将借此寻找“罐子”里，鬼力浓郁的核心。

　　阴有晴这番操作没有一点问题，就算是教导她的于晓梦来了，也会给她打上满分。

　　但是，她就是没有找到核心。

　　或者说，这个偏院里，到处都是“核心”。

　　啧，果然和阿钰推测的一样，那个叫‘元娘’的家伙，把沈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的魂魄用阵法扣在了偏院。

　　简直就像在养蛊一样。

　　唯一庆幸的是，蛊王还没有被养出来，就被他们意外给撞破了。但随之而来的坏消息就是，她和阿钰得想办法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阴有晴却接受良好，毕竟她已经都做好了孟少钰劝她去找城隍爷帮忙的准备。

　　其实她也打算借坡下驴的打算，反正这个任务失败了，就等下一次吧。

　　可在她眼里一直保守求稳的孟少钰却提都没提这一茬，反而一直抱怨——地府有些莫名其妙的陈腐规定需要更新。

　　但能不能更新的，也不由她和阿钰两个小鬼差说了算，就算能，也是很久的以后了。

　　而现在，还是赶快趁着太阳下山前，把沈家偏院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给解决掉。

　　阴有晴站在偏院的墙头，渐渐释放出黑雾包裹住自己，充当简易版的“防护罩”，然后，她跳下了围墙。

　　在阴有晴踏入偏院的那一瞬间，墙内被养蛊的“核心”们炸开了锅。

　　鬼力感知的视野里，那些“核心”正如一个个被刺激的黑色漩涡，突然加速了漩涡的扭动，扩大了自己的吞噬范围。

　　就像一个个炸毛的小猫，在表达自己备战的愤怒。

　　阴有晴不想和这些小猫们打架，浪费时间。她脚尖一点，迅速冲向感知里，那个唯一没有炸毛的猫。

　　但这些“核心”就和猫一样，都是领地动物，在阴有晴踏进墙院的那一刻，就激怒了这些家伙的本能。

　　此时，一个个黑色旋涡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阴冷的寒气，带着无声的尖啸，带着令人窒息的怨念。跑得最快的那些，漩涡中心甚至涌现出了一些别的什么——有的是眼睛，有的是嘴巴，有的伸出来了手或脚。

　　长眼睛的家伙，开始有意识的避开“同类”；有了嘴巴的家伙，在边吼边叫的同时，还顺带把身边的同伴咬下一口肉；而那些长了手脚的东西，在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飞速靠近。

　　当然，所有摸到阴有晴身边的东西都挨了揍。

　　然后，它们又转身将自己受到的气报复在了比自己更弱小的漩涡身上。

　　总之，阴有晴的加入，就像是在平静的小湖里，放进了一条凶狠的鲶鱼，激起了水下鱼虾的活力追逐。

　　而这条鲶鱼却对唾手可得的小鱼小虾不感兴趣，直直冲向一个许久不曾动弹的蚌壳。

　　当她摸上那个风风雨雨一年后，依旧光滑如昨的绸缎盒子时，原本闹闹哄哄、乱七八糟的偏院又重新整齐划一了起来。

　　阴有晴听见了一个衰老得仿佛生锈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说：

　　“别碰我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