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14、第 14 章

　　眼见啰里吧嗦的沈大少爷终于说到了重点，阴有晴睁大眼睛，用胳膊支起下巴，专心致志地听着后续——

　　回到家的沈皓庭自然接受不了这种打击，在祠堂里连续确认了奶奶、大伯、三叔等人的尸体后，他连忙跑向信中所书，徐淑婷最爱的阁楼。

　　去阁楼的路上，楼梯间，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具尸体。大多数是下人的，还有两具分别是二姨娘家的弟弟和妹妹。

　　他们死于枪击过后的失血过多，从伤口的子弹来看，那是9mm口径的手/枪。

　　而这样的手枪，沈府里大概只有一人拥有。

　　沈皓庭带着愤怒和不解，慢慢握紧自己的手/枪，缓缓靠近那打开的门扇。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

　　“......”

　　虽然因为记忆缺失，导致阴有晴并不能很好的理解凡人的悲欢喜乐。但好在有于晓梦前辈悉心的教导，她还是能大概明白——沈大少爷现在陷入了悲伤的回忆，悲伤到已经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在等待下文。

　　“喂......然后呢？”

　　阴有晴轻轻摇了摇沈大少爷的肩膀，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拉出。

　　“快到正午了，没时间了，边走边说吧。

　　“所以，是徐小姐杀了你的弟弟妹妹？沈府惨案是徐小姐干的？”

　　“不是！”

　　沈皓庭仿佛被这句话激怒，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看见了徐淑婷被刨了个大洞的肚子，直到警局的人清理完全部的尸体，直到家中外出幸存的下人回来讲述那半年里发生的事......

　　沈皓庭真的悔不当初。

　　比起暗流涌动的宁城，还保留着上个世纪习俗文化的夏城，或者说，如同夏城土皇帝般的沈家，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呃，也就是说，你奶奶命令你家的下人，拦截了你和徐小姐所有的来往书信，而你那半年又需要秘密行动，所以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可是，那是你自己家诶，你的奶奶，你家里人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么？”

　　和童言无忌最伤人是一个道理，阴有晴的这句问话，杀伤力也十分的强大。

　　沈皓庭涨红了脸，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但很快，阴有晴便灵光一闪似的拍了下手掌：

　　“我知道了！”

　　“因为你是沈家的少爷，你的奶奶、你的家里人，对你和对外人是不一样的！

　　“对吧？”

　　但其实，沈家也不止沈皓庭一个少爷，不过他的确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所以从小到大，享受着最舒适的待遇。

　　不过阴有晴话糙理不糙，大概就是这么个逻辑。

　　可惜，沈大少爷犯了“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错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追悔莫及了。

　　阴有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掰着手指整理刚才沈大少爷的描述：

　　总的来说，就是沈大少爷的奶奶请了郎中大夫，把脉把出徐小姐肚里的，是个女孩。

　　但沈老太太相信算命先生说的，沈家的第一个曾孙，必须是个男孩，才能保佑沈家香火长旺。所以她请了道士住家，做了大半年的法，好让徐小姐怀的孩子变成男孩。

　　徐小姐也因此与沈老太太交恶，从不搭理那乌烟瘴气的祭台。而做法的最后一天，按道士先生的要求，需要徐小姐亲自到场，喝下那代表转性别的符水。

　　再之后的事情，幸存的下人们也不知道了，因为那天，他们并不在沈府。

　　但这并不妨碍沈大少爷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大概还原出这半年来的真相。

　　至于全家人那莫名其妙的死亡，还有徐小姐被剖走的胎儿，他只能认为那是道士先生干得好事。

　　但是可惜，迟了一步的他，连道士的人影都没见着，而幸存的下人也说不清道士的长相。

　　只记得那位道士左眼眼角的位置，有一道纵向的伤疤。

　　阴有晴记下了这个特征，万一以后出任务遇到，一定不能放过他！——把这人逮了，功德肯定少不了！

　　但眼下，还是要先解决徐小姐这烂摊子。

　　“快到沈府了。剩下的那些，你为了让徐小姐活过来干的蠢事，还有那什么‘元娘’的，等进去了直接跟她当面说吧。

　　“放心，我会说服徐小姐安静听你说话的。”

　　阴有晴举了举拳头，左手拽着绑住沈大少爷的绳子，率先进了沈府。

　　......

　　“他们来了，徐小姐。

　　“不过沈公子先前一直是疯疯癫癫的痴傻状态，可能是因为沈家的事受了打击，也可能是你说的他身上携带了过多鬼力的原因。

　　“总之，就算你把他身上的脏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他也不一定能够正常交流。

　　“你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和徐小姐的沟通意外的轻松，但孟少钰还是提前打了一个预防针。毕竟现在的徐小姐，虽然还算是有理智的怨魂，但大多数怨魂没比厉鬼好到哪里去，都很是不讲道理。

　　徐淑婷生前就不是话多的人，死后话更少。她无言颔首，继续看着窗外风景依旧的柳条。

　　然后风来了，随风而动的枝条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徐淑婷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与孟少钰彻夜长聊之后，她明白，自己如今最好的结局，就是在这两位“鬼差”的帮助下，解决掉地缚灵的状态，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地府了断前尘往事，重获新生。

　　但她不甘心。

　　除去地缚灵的束缚，她到底是个有着强大执念而影响的怨魂。

　　她想问问那个和她有着相同理想、让她愿意交付下半生的枕边人......为什么对她半年来的书信熟视无睹，以及他在这场惨案里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说实话，在昨晚刚清醒过来时，她对沈皓庭的怨恨做不得假。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太能打的姑娘把她适时揍醒，那她绝对会在失控的情绪里犯下后悔的事。

　　加上之后孟少钰对沈皓庭这一年来疯疯癫癫的状态描述，她又难以遏制的心底泛酸。

　　无论怎样，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但徐淑婷所有难以言喻的情绪，都在看见沈皓庭被阴有晴拴着绳子牵着进门的举动给打断了。

　　“好了，你的皓庭我给你带来了，你们有话就说吧。

　　“还有，把我的阿钰还给我。”

　　徐淑婷转头看了一眼手脚自由的孟少钰，突然感到疑惑——到底谁才是“绑架”人质的土匪？

　　可惜此时的孟少钰有些不在状态，没能第一时间开口为接下来的沟通定下基调。反而让在场唯一的活人，也就是沈大少爷拔得了头筹。

　　“淑婷！”

　　见到亡妻过于激动的沈大少爷，又不长记性的往前一冲，然后被阴有晴反手一拽绳子，制止了前进的步伐。

　　直到他痛呼出声，徐淑婷才回过神来，不满地道：

　　“你为什么要捆着他？”

　　阴有晴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这是在保护他，反正你只是说要见他，我这不把他带来了么？”

　　看着沈皓庭脸上尚未消去的红肿，徐淑婷十分怀疑这是阴有晴的杰作。

　　虽然情感上，她对这样的场面十分不满，但理智告诉她——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她必须搞清楚。

　　“皓庭，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在沈大少爷悔恨的泪水中，徐淑婷把自己死前的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妻子面无表情的冷漠，沈皓庭像是被打弯了脊椎骨一般，靠着滑坐在了地上，紧接着交代了一切：

　　“我回来的第二天，警局派人收殓了家里所有人的尸体。

　　“我当时大脑很恍惚，就是很舍不得你......元娘说，她有办法，能让我和你说句话......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让你活过来......”

　　“我、我那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

　　啧，这话说得，你这一年，哪一天过得不浑浑噩噩？......阴有晴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我确实同意了。”

　　呵，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元娘具体怎么做的，我有些不记得了。但大体上，就是在我身上刻个符，然后把你的魂魄移植到我的体内，如果成功的话，你就能代替我活下去。”

　　......阴有晴觉得，这沈大少爷干的疯事，超过了她看过的所有话本故事。

　　“淑婷，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沈大少爷的丧气话还没等到正主的回答，就被阴有晴一巴掌盖在了脑袋上。

　　“你这人真讨厌！徐小姐是受害者，死后又没有伤过人，她只要保持现状和我们回地府，绝对能得到‘除怨散缘’的资格，等散去怨气后说不定还有功德加身。

　　“徐小姐生前的死就不说了，看样子你也被家里人骗了。但人家死后你还要瞎出主意，害人啊！

　　“你知不知道像徐小姐这种在人间逗留了这么久的鬼魂，想保持神智有多难！”

　　沈皓庭被阴有晴吼得一愣一愣的，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不再毫无建树的矫情。

　　鬼魂是能闻到活人的情绪的，所以徐淑婷觉得，虽然自己生前愚蠢的错过了自救的机会，但至少，还没有蠢到看错枕边人。

　　阴有晴和孟少钰给这对苦命鸳鸯留足了缅怀的时间，在这一人一鬼的无声对望之中，实习鬼差二人组凑在一起交换着情报。

　　“......阿钰，你觉得罪魁祸首是那个道士？还是那个叫‘元娘’的更可疑一点？”

　　孟少钰思考两秒后回答：“能转女为男的道士说不定是骗吃骗喝的神棍，但帮沈公子搞什么‘复活术’的元娘肯定知晓鬼术。”

　　不然，沈皓庭一介活人，不可能携带鬼力。

　　“不过，沈府这一年半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巧合的顺利，所以——

　　“我更怀疑，那俩没准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