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霍香

16、唯一的学生

　　隶属于第五军的夜枭作战分队在前几天才接收了两位新的队员，今天又宣布将来一位新的训练教官。

　　队长法昂在听到这项命令时，嘴角先于意识的不屑地撇了撇。

　　作为拱卫首都的重要部队中最精锐的小队，夜枭的队员有着极强的军事素质和战斗天赋，是帝□□锐的尖刀。
　　天之骄子总是傲慢，法昂对于硬塞来的两个新人已经心有不满，又从天而降了一位新教官，心中怒气顿时更甚。

　　“怎么，这又是哪个关系户？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怕我直接告到王宫去吗？”法昂双手环胸愤愤不平道。

　　上校希尔薇娅看着眼前的刺头，不由得感到头疼：“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你还能告到哪儿去！你要违抗陛下的亲令吗？”

　　法昂听到是国王下的令后，微皱了皱眉，没再揪着这点不放，而是换了个话题：“那您就放心把我们交到一个什么资料履历都不清晰的人手里！夜枭可是第五军的门面！”

　　“这你不用担心。”希尔薇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找不到比她履历更为辉煌的人了。”

　　“法昂啊，到时可不要像只落水狗一样来找我求饶——”

　　法昂从希尔薇娅办公室出来时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更摸不着头脑。

　　他实在猜不出新来的教官是谁，还刻意隐瞒身份，难道是国王的贴身护卫，或是来自哪支秘密作战部队……

　　法昂还在冥思苦想时，有人在他身旁站定，恭敬道：“队长好。”

　　法昂抬头望了一眼那两人，脸色略难看了些：“你们乱跑什么，现在不是训练时间吗？”

　　许岳川和辛西娅没有被他的臭脸吓到，自若道：“报告队长，唐教官找我们有事。”

　　唐棣是统管整个部队的教官，职级同希尔薇娅一样，法昂自然不能说什么，但他从心里看不惯两人，还是冷了脸吼道：

　　“正课时间这么懒散，回去加练两小时！”

　　辛西娅下意识想要出声反驳，许岳川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率先开口道：“是的，队长。”

　　法昂这才心满意足离开，待他的背影消失，辛西娅才气哄哄地开口：“他就是故意的，看不起我们！”

　　许岳川没有说什么，只提醒她放低音量。
　　与夜枭队员相比，他俩的履历确实不够突出，即使被国王亲自接见，但他们都清楚国王的真正用意。

　　最终能够来到这里，不过是好运罢了……

　　但能够待在离首都这么近的地方，也就意味着能够见到安宁的机会更多了。许岳川这样想着，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只是他虽然每天都想着如何再见安宁一面，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们都已经认识了吧，这位安宁教官。”唐棣向进门的两人介绍道。

　　当穿着军装的安宁再次出现在眼前，许岳川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怔愣地盯着安宁，脱口而出：

　　“安宁——”

　　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许岳川才恍然回神，咬着牙接着道：“——教官。”

　　身旁的辛西娅早欢喜地蹦了起来：“安宁学姐，不，安宁教官，天哪！我们的教官是安宁学姐！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唐棣连忙制止了这位太过活波的上尉，以防她激动过度晕了过去。

　　然后唐棣多看了几眼没有再说话的许岳川，虽然沉默，但许岳川的目光却不曾从安宁身上移开过。

　　寂静，而炙热。

　　唐棣记得他，许绘宜亲自找国王塞进来的人，只是许绘宜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莱明曼把安宁也一同塞了进来。
　　这是莱明曼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唐棣不知道，但他却敏锐察觉出了，安宁与许家的人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再看了眼脸色始终平静的安宁，唐棣不由得摇了摇头。

　　“既然你们已经认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安宁教官初来乍到，有不方便或不清楚的地方，你们多协助她。”

　　唐棣也知道夜枭以法昂为首的那群鼻子快翘到天上去的刺头是什么德行，要不是夜枭的人都抱团如一块钢板，他也不至于找两个新来的人当安宁的帮手。

　　“有事就找我。”唐棣朝安宁略有些担忧道。

　　安宁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站起身来朝许岳川道：“带我熟悉一下营区环境吧。”

　　“我帮教官您提行李！”辛西娅已经非常自然的将自己带入了安宁的跟班角色。

　　许岳川陪在安宁身边，一一为她介绍着不同地方的建筑设施。

　　“那边是食堂，教官食堂在二楼，但用餐时间大家都一样。早饭时间是七点，饭前有半小时的操练，午饭和晚饭分别是十二点和六点，供餐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这是我们的训练场，那栋白房子是武器仓库，还有一个室内场地，比这里的器材更齐全。”

　　“还有那儿，是集中住宿区……”

　　许岳川细心讲解着，安宁安静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渐渐地许岳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在安宁朝他投去疑惑的视线时，许岳川也恰时转过头来，眼眸灼灼。

　　“安宁……”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一声无措地呢喃：“你在这里，会待多久？”

　　安宁想了一会儿，缓缓道：“不知道，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许岳川深深凝望着安宁，可她的目光或是看向天空，或是看向未知的远方，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

　　对，即使在十年前，安宁也不曾真正看向过他。
　　她的眼中盛着的，永远是许今远，那个光芒万丈、独一无二的许今远。

　　许岳川蓦地感到心脏一阵阵抽痛，他垂下眸去，想掩盖住这一刹的异常，却又听得身旁安宁说道：

　　“许岳川，你觉得我是一个好教官吗？”

　　许岳川抬起头来，正好望进那深邃的漆黑的眼瞳，安宁微微扬了扬嘴角，轻声道：

　　“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学生。”

　　……

　　许岳川刚进入明厉公学时，安宁与当年神降支队的队员，不，那时他们还只是帝国军校的学院小队。

　　彼时国内上下街区矛盾加深，社会治安极其不稳定，大街小巷的枪战械斗层出不穷。王室成员内乱不断，更因夺位之争无暇顾及平民。

　　为了争取自身权益，获得更和平安宁的社会环境，各大街区爆发了一次次游行。
　　规模最大的一次，队伍直逼国王宫殿，“自由和平等”的口号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国王在议政厅的声音。

　　而安宁他们，就是在这次游行里被突然拉出来维持秩序的倒霉蛋。

　　帝国军校的学生是帝国的尖刀和利刃，但向来这刀锋都是对准外敌，当站在身后来自王室的负责人告诉他们必要时可以击毙闹事者时，所有人拿枪的手都顿了顿——

　　“这……什么情况啊？”萨福尔姜缩了缩肩膀，犹豫地看向许今远。

　　“不要轻举妄动。”许今远瞥了他一眼，又扫过身边的其他队员：“枪不要上膛，刀刃也朝下，尽量远离他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聚拢在一起的队员们已经有了默契，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话，默默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安宁将匕首收进手腕，取下枪中的子弹，挥手拦了一下面前激动得快扑上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的耳朵一动，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侧眸朝右后方望去，那一小块人群聚集区气氛似乎格外紧绷，穿着帝国军校制服的学员和举着牌子的游行群众面红耳赤地推搡着，似乎很快要打起来。

　　注意力转向那边的安宁被人群忽然挤得一趔趄，身边的许今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身形。
　　站稳身体的安宁紧紧盯着那处，头也不回地唤道：“许今远，阿什莉，那个人是谁？”

　　许今远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皱了皱眉：“我们同级的学生？怎么这么冲动？”

　　阿什莉也看向那处，她是名优秀的狙击手，有着远胜于安宁二人的视力。她微微眯了眯眼，迟疑道：“这个人，我没有见过……”

　　还待仔细看上几眼，阿什莉却在看清那人的动作时脸色一变：“糟了，他拔枪了！”

　　“不好！”

　　许今远闻言拔腿便要往那处跑去，可他正处于游行人群和学员之间，任凭他身形再矫健也无能为力。

　　“砰！”

　　一声枪响，许今远怔在了原地。

　　其余吵嚷着的游行群众也愣住了，纷纷目露惊恐地望着他们，齐齐往后退，在许今远周围让出一片空来。

　　许今远反应过来，他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安宁，她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白烟，身后被她击中的一杆旗帜倒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

　　安宁面无表情收起枪来，朝许今远点头：“现在有位置了。”

　　许今远扬唇想笑，但及时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咳，然后沿着大家让开的路，畅通无阻地冲过去逮住了那举止奇怪的人。

　　那人愣了一秒，旋即激烈反抗起来：“你谁啊？就是你们开枪闹事！快放开我！”

　　“这位校友看着有点陌生啊。”许今远制住他的手脚，挑眉冷笑：“请问是哪一届哪一班学号多少呢？”

　　那人对这些问题闭口不答，只扭动得更加厉害，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敢来审问我！你快放开我，不然——”

　　“咔哒”

　　一点温热抵上那人的额头，那人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他的话僵在嘴边，嗫喏着发不出声来。

　　枪口还留着一点余温，可那执枪人的眼神却令人如堕冰窖。

　　“回答他。”安宁漠声道。

　　那人张了张嘴，却又迅速闭上嘴，一副不再开口的模样。

　　“行为可疑，身份可疑，武器也很可疑。”许今远打量着那人身上的枪支，漫不经心道：“崩了吧。”

　　听到他的话安宁伸指扣住扳机，那人的身子狠狠一抖，眼神晃动着，吞咽着口水，刚想张口——

　　“放肆！”

　　一声厉喝在他们身后响起，安宁收起枪转过头来，看见一个衣着华贵、容貌精致的女人站在王宫的二层露台之上。

　　她微微垂首看着下面的所有人，傲慢的眼神像在看一群弱小的蚂蚁在举行荒唐的聚会。

　　“把他们都抓起来。”女人朝身旁的王室卫队淡声道，没有再多看下面一眼。

　　许今远盯着女人的身影从露台消失，才松开了控制住那可疑人员的手，他的手垂落在身侧，眼睛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原来你是大公主的人。”

　　“那让我猜猜，这里，还有没有二王子的人呢？”

　　许今远说着，视线淡淡扫过周围的帝国军校学员和游行的人群，最终略过前来逮捕他们的卫队，只看向身边的安宁。

　　“安宁，这个世界真是糟糕透了。”他压低了声音，嗓音难掩疲惫。

　　安宁静静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