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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调笑 ...
她为何不识字?
绿翘的头压得更低了。
那丫鬟嘴里说着讥笑的话走远了,独留她待在原处,对着满墙相似的瓶瓶罐罐一筹莫展。
“绿翘姐姐?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她回头,只见芙蕖挑着帘子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托盘问道。
“芙蕖,你识字吗?”
芙蕖愣了愣,“自然识得,我们从前跟着账房女师傅学本事,寻常碰到的字都认得。”
跟着账房女师傅...
难怪她不识字,原是因为她生在杂役院,总管们觉得她们都是做粗活的丫头,永远不会有用得上的一天。既然用不上,便没有必要浪费心力去教。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鹅梨帐中香?王妃娘娘要用呢。”她柔声道。
芙蕖一笑,仰头扫了一圈架子,取下贴着“鹅梨帐中香”的香料罐递了过来,“给你,绿翘姐姐。”
“谢谢你。”
绿翘匆匆向芙蕖道了谢,赶忙给王妃娘娘的屋里送去。
珍珠等人候在王妃娘娘屋外,见绿翘捧着鹅梨帐中香来了,阴阳怪气道:“呀,是绿翘啊。难为你大字不识一个,倒还替娘娘找到了这香。你们也真是的,明知她不识字还吩咐她去做,她找不到事小,惹娘娘不快事就大了。”说完这话,珍珠又转过头对绿翘笑道,“绿翘,你别误会,我们没有笑话你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不待她开口,另一个丫鬟圆场道:"绿翘,娘娘昨日还夸你老实本分又聪明伶俐,今日特许你歇息呢。或是看你爹娘去,或是吃酒快活,随你心意,喏这一两银子是赏你的。"说罢扔到了绿翘手里。
“谢娘娘恩典。”绿翘垂下长睫,眼底的落寞转瞬即逝,“诸位姐姐们若是没有其他吩咐,绿翘退下了。”
转身离开的刹那,她听见她们爆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不识字被众人调笑。可不识字是她的错吗?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除了被教导要忠于主人,就是学习如何烧好炭、如何将衣服洗得更干净、如何缝补好衣裳...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变成一个更有用处的奴隶。
绿翘叹了口气,双手捂着王妃娘娘赏她的一两银子,小心翼翼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她回房取了自己从前得的赏赐,一并带去了杂役院。
“绿翘?”单嬷嬷怔怔放下手里盛满水的桶,不可思议望着来人。
少女较从前长开了些,脸蛋渐渐褪去了婴儿肥,身姿窈窕,已现出绝世佳人的模子来。
“嬷嬷,我今日得空,回来看嬷嬷和陵哥哥。”绿翘提起手里的几包药,“这是调理身子的药,我按照嬷嬷的药方抓了些,应是够吃到来年春天的了。”
单嬷嬷本就怜她一个人在王妃娘娘院里,如今看她姿容越发出众,心情更加复杂。想当年书兰亦是容貌上佳,可因为一时糊涂,最后落得个什么凄惨下场...
这些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已经折了一个书兰,不能再断送一个绿翘了。
“你是个好孩子,嬷嬷一直都知道。”单嬷嬷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如今你既有了王妃娘娘这样的好去处,我们自然替你高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你要把握好了,想法子讨娘娘的欢心。等来日你到了婚嫁年纪,便去求王妃娘娘替你做主,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有王妃娘娘给你撑面子,你的夫家纵是富商门户,也不敢轻易拿你的身份压你。绿翘啊,我知道你心气高,不甘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你想要从这王府出去,便只有这一条路了。”
绿翘不住地点头,“嬷嬷,我记下了。我一定会好好服侍娘娘,不该有的心思,绿翘绝不会有。”
单嬷嬷站起来,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块蓝布小包,放到桌上的时候,绿翘鼻尖飘过一丝清甜的香气。
“你最喜欢吃糖饼了,”单嬷嬷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块有些干了的饼,“这是昨日厨房剩下的,没有人碰过,我心想你爱吃就给你带了回来,估摸着日子,你也快轮值休息了。”
绿翘给嬷嬷和自己倒了一杯茶,笑得憨厚;“嬷嬷总是记挂着我,连我爱吃的东西都给我留着。”
“你没爹没娘,除了我老婆子,还有谁能惦记着你。”单嬷嬷边说边从床边取来针线,缝补手头的一件旧衣。
绿翘看那衣裳眼熟,又不忘接嬷嬷的话,“嬷嬷,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了,那我爹呢?他还活着吗?”
单嬷嬷勾线的手顿了顿,装作没事道:“你爹杳无音讯,做的又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诧异道:“难道我爹是山匪?”
单嬷嬷闭口不答,心想若真是山匪倒好,起码做事坦坦荡荡。
“你在娘娘那里还顺利吗?”单嬷嬷问道。
绿翘回想起珍珠和那些丫鬟的嘴脸,忍住没有向嬷嬷诉苦,“顺利,娘娘那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嬷嬷你放心便是。”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你忍过这一阵子,日后就容易多了,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听着这样的劝告莫名心头堵塞,沉默啃着已经有些发硬的糖饼。
“你吃完了,把这件衣裳带回去。这是总管家的女儿穿剩下的,我瞧着只是领口破了,其他地方好好的,你拿回去穿在里面,免得守夜的时候冻着。”
绿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擦干净手才接过嬷嬷手里那件嫩黄色的春装,沉甸甸的一摸便知是好料子。
这么好的衣裳,总管家的女儿居然说扔就扔了...
绿翘只觉得可惜,抱着衣裳不撒手,“谢谢嬷嬷,我又多了一件新衣裳。”
单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快去吧,离开久了别人又要说闲话,说你不立事,动不动就往这里跑。”
绿翘本想见了陵哥哥,和他们一起吃顿饭后再回去,可她一向听嬷嬷的话,闻言只好收拾了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寒料峭退去,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王妃娘娘又想听戏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招来绿翘,替她去望江楼请公子慕来王府。
绿翘得了娘娘的命令,自是不敢怠慢,理了理衣襟便以最快的脚程赶去望江楼。
和上次来时不同,她说明来意后,小厮只是让她在楼外等着。
绿翘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人能请到便好。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听到马车由近到远踏在地上的“哒哒”声。
她循声望去,盯着灯笼上那个似曾相识的图案出神,电光火石间,她眼眸霎然亮了起来。
这是....当年恩人乘坐的那辆马车!
在她又惊又喜的目光下,公子慕一身素衣从楼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缓步踏上她面前的马车。
“这是、这是公子的马车吗?”
车夫面露几分不耐,“不然你以为呢?这是独属于公子慕的马车,除了他任何人不得搭乘。”
绿翘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马车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替这位姑娘雇一辆车来,天气炎热,莫要晒坏了她。”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一角,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轻轻放下。
他的声音和当年恩人的声音逐渐重合,绿翘如梦初醒,她真是笨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恩人来!
“公子!”她急急说道,“奴婢不热,奴婢只需要跟着公子的马车走就好了。”她报答恩人还来不及,怎么可以让恩人破费呢?
“路途遥远,你又是个姑娘家。”他顿了顿道,“不必顾忌银钱,在下会替姑娘付。”
车夫见状,粗声粗气劝道:“他都说替你付钱了,你别再推辞浪费时间了!”
绿翘怕惹恩人不快,便没有再推脱。
二人乘坐马车抵达王府后,照例由绿翘引他进府。
公子慕不动声色走在她身侧,心中讶异这个丫鬟为何忽然对他热络起来,注视他的眼睛亮极了,好像一颗耀眼的黑曜石。
“公子小心脚下的路。”绿翘耳根红红,回头迅速瞧了他一眼,提醒他别被石子绊到。
他眸色深深,半晌才回道:“姑娘,照顾好自己即可。”
一路无言,绿翘引他到了王府的戏园子,此地前几天王妃娘娘刚刚吩咐人翻修过,处处皆新。
今日公子慕唱的戏不似从前那般压抑,绿翘在台下看着他,心中欢喜得不得了。老天爷保佑,居然真的让她找到了恩人。
珍珠随意一瞥,瞧见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暗道她没出息没见识。
待绿翘小心翼翼送走公子慕后,珍珠逮住她,嘴角一扬道:“说你是个没见识的野丫头你还真是呀。那个唱戏的是什么人?那是戏子,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最为卑贱,你万万不可与这种人交往过密,知道吗?若不是看在你我同为娘娘院里的人,我才懒得你提醒你。”
绿翘涨红了脸,“他、他不是!他不是下等人,更不卑贱!他是天下顶顶好的人,珍珠姐姐不可以这么说他。”
“哟,为了他都学会顶嘴了。”珍珠嗤笑几声,“那你就去吧,去找他,问他能不能娶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浪子回头,做你的贤良夫婿呀?好了,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瞧你都快哭了。”
珍珠边笑边走远了。
绿翘气她贬低恩人,又恼她拿恩人和自己开这种玩笑。可珍珠走得快,又是王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她根本说不得。一股委屈无处发泄,只得默默咽了回去。
是夜
魏王少见来了王妃娘娘处留宿,绿翘在廊下值夜,望着月色出神的时候,忽而听见王妃娘娘问了一声:
“妾身院子里有个丫鬟聪明得力,可惜不识字。妾身想着,要不要教她识识字,方便她日后侍奉妾身。”
魏王清越的声音透过房间传了过来,“哪个丫鬟?”
“她名叫绿翘,年纪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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