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月昭昭 ...
-
（一）
我第一次见到贺致的时候，是在宁城大学的英语社。
其实我对英语不感兴趣，但舍友张思涵告诉我，学校英语社是那几个社团里最好的，也是最实用的，对过四六级很有帮助，还能经常出去代表学校参加英语竞赛，学分轻松到手。
我确实在为考六级这事苦恼，稀里糊涂就跟随她的脚步一起进了英语社。
进入社团的第一天，社长就让英语社的杠把子来给我们做了一次英语演讲。
那位学长果然不一般，英语发音标准，整个演讲流利顺畅，完全没有一点磕巴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他长得很帅，气质也很好，刚入社的同学们都注意到了这一点，纷纷朝他冒星星眼。
大四的学姐看着我们莞尔一笑，在底下小声冲我们介绍道：“他是大二的贺致，法律系的系草，也是我们英语社的颜值担当。”
我往学姐旁边凑了凑，眼睛却还粘在贺致身上没有移开来，我悄悄问学姐：“贺致学长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好像确实有点直白了，把我见色起意的小人之心暴露了出来。
张思涵在一边拉我的袖子，示意我矜持点，不要第一天来就丢金融系的脸。
学姐好像对这个问题已经见怪不怪，她淡定地回答我：“本来是有的，几个星期前分手了。”
我在心里窃喜，那我来得岂不是正是时候？
张思涵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在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你别傻笑了，刚刚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都被学长看到了。”
我抬头，果然见到讲台上的贺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和他对视了三秒，心脏忍不住跳了起来，我感觉我的耳朵在发烫。
但也只有三秒，他就把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
我的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可他却没有再看向我。
他讲完最后一句结束语，就鞠躬下台，底下响起了如潮水一般的掌声，我的大脑却好似卡机一般，还停留在刚刚那短暂的对视里。
直到旁边的张思涵拿胳膊肘拱拱我，我才如梦初醒一般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可是我的魂早就丢在九霄云外了。
回到宿舍，我还是坐在一边发呆，我满脑子都是贺致演讲时的样子。
淡定，从容，气质像是一棵挺拔的松树，而我心里乱跳的小鹿，义无反顾地撞在了这棵松树上。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显示，我的心跳正在加速。
舍友赵妍来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方明月，你怎么一回宿舍就发呆？”
张思涵把手里的苹果咬得咔嚓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英语社的一个学长把她的魂给勾走了。”
整个宿舍的人立马凑到她面前，八卦地问道：“谁啊，谁啊？”
张思涵朝我的方向努努嘴：“隔壁法学院的贺致学长。”
她们大概都听过贺致的大名，冲我拖长了声音道：“哇哦。”
我的脸在她们的起哄里更红了，但心里又泛起一阵甜蜜，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赵妍怂恿我：“方明月，喜欢就追啊，青春就一次，别留遗憾。”
张思涵也鼓动我：“方明月，我在法学院正好有认识的学姐，情报什么的就交给我。”
我面红心跳但毫不客气道：“谢谢各位姐妹了。”
就在这个时候，全宿舍和我最不对头的许安娜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方明月，算了吧，贺致的前女友你知道是谁吗？是音乐系拉大提琴的栾晓雅，人家是系花，他能看上你？”
这话就是在说我不配了。
我“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和许安娜大眼瞪大眼：“许安娜，我告诉你，贺致我追定了！”
（二）
英语社的各种活动是我接近贺致的好机会，我去英语社的频率都快赶上去奶茶店买奶茶的频率了。
张思涵是冤大头，我走之前总带上她一起，她一路直念“阿弥陀佛”，后悔为什么一开始要带我来英语社。
她以为我铁了心要追贺致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我来真的了。
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她双手合十，冲我道：“这位施主，您还真的是情根深重。”
我晃着她的手，兴冲冲地问她：“我的计划怎么样？”
她冲我伸出五根手指，面露难色：“方明月同志，难度系数五颗星。”
我拍着胸脯和她保证：“没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张思涵闭眼，不愿看我信誓旦旦的样子：“行吧，年轻的时候不疯狂什么时候疯狂，姐陪你。”
她说得没错，年轻的时候不疯狂，难不成七老八十的时候疯狂？
我心里那只活泼乱跳的小鹿也蹦跶着说：“没事，是南墙我也陪你一起撞。”
我一来到英语社就开始了我的计划，我走进英语社的教室，因为来得早，只有社长一个人在。
张思涵手疾眼快地帮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替我把风。
偌大的教室里现在只有我和社长两个人了。
社长从手机里抬头，狐疑地看着我，我对她露出了一个真诚地微笑。
她严肃地关掉手机，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我感觉她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出声打断了我：“这位同学，你不要过来，我有男朋友了，你把门打开。”
我满头黑线的拿出了买给她的奶茶和一大袋零食，无奈开口：“社长，我是来求你帮忙的，你放心，我也不好你这口。”
她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道：“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
说完，她拿起吸管插在奶茶上喝了起来。
我狗腿子地凑到她面前，和她商量道：“那个什么，接下来咱们社团不是要在学校演出英语话剧《罗密欧和朱丽叶》嘛。”
她瞥了我一眼：“嗯，然后呢？”
我干笑两声，直奔主题：“演朱丽叶的学姐不是临时有事不能来参加了吗，那朱丽叶这个角色既然空出来了，我想为我自己争取一下。”
这个角色是女主角，也是整场话剧的核心人物，至关重要，但表演的难度也大，学姐临时有事不能来，找个人补上也不容易，要背的台词厚厚一沓。
这几天社长也为谁来替补这个角色而发愁，学分多加三分也没人愿意来。
她没想到我会主动送上门，还特意买了吃的贿赂她。
社长放下了我的奶茶，她“啧啧”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想到这位同学你觉悟这么高，既然你那么愿意为社团解决燃眉之急，我当然不会拒绝。”
我松了一口气，一指购物袋里的零食：“谢谢社长，社长您慢用。”
功成身退，我正打算溜之大吉，社长撕开一包薯片，慢悠悠出声：“你是为了贺致吧？他在这场话剧里演罗密欧，所以你一定要拿到朱丽叶这个角色。”
我诧异地抬头，对上社长了然的目光，索性坦荡地承认：“社长您火眼金睛。”
她微笑摇摇头：“招新的那天我就注意到了你，你的眼睛一直盯在贺致身上，当时我就对副社长说，完蛋，这小学妹肯定对贺致一见钟情了。”
我不敢相信：“那么明显吗？”
她点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哪里藏得住？对了，还有一个角色是空着的，我看替你关门的那位同学倒是挺合适。”
这明显话里有话，我忙问：“什么角色？”
社长眯眼一笑：“劳伦斯，话剧里尽力协助罗密欧与朱丽叶争取爱情的神父。”
于是，我不仅成功为自己拿下了朱丽叶的角色，还替张思涵拿到了劳伦斯神父的角色。
我在我的张思涵神父面前忏悔：“我的那三分学分不要了，让社长记在你头上，请您原谅我。”
三分学分的诱惑太大，张思涵没有犹豫地原谅了我，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说真的，明月，你现在开始背朱丽叶的台词来得及吗，还是纯英文的......”
我掂了掂手里厚厚的台本，一咬牙道：“下课不休息，晚上不追剧了，时间都用来背。”
张思涵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牛。”
我回到宿舍就开始研究台本，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饿了随便拿小柜子里的面包凑合着。
这头悬梁，锥刺股的样子大有高三最后冲刺的劲头。
上铺的赵妍冲张思涵开玩笑：“亲爱的劳伦斯神父，朱丽叶来真的啊？”
张思涵看了我一眼：“她已经走火入魔了。”
我把脸埋在了厚厚的台本里，感叹道：“好难啊！”
许安娜一边敷面膜一边阴阳怪气：“难就算了吧，方明月，你又不是他的朱丽叶。”
我立马抬头，冲许安娜咬牙切齿：“许安娜，你给我等着，我这次一定会完美演出！”
在两个星期的魔鬼突击之下，我终于把这朱丽叶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张思涵看着我倒背如流的模样摇头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方明月，你要是带着这样的冲劲，六级肯定一次性就过。”
演出之前还有一次排练，面对我的罗密欧时，我的脸又没出息的红了，顺溜的台词到了嘴边也有些磕巴。
张思涵穿着神父的戏服，在后面冲我比着口型，她说得是：“方明月，你不要紧张，要不然就功亏一篑啦。”
“好印象，你要给学长留下好印象。”
我镇定了心绪，后半场的时候才找到了状态，没有让自己迷失在贺致好看的眼睛里。
台词虽然说得流利，但是我满脑子想得都是，他的真的好好看啊，剑眉星目，不管在哪里都是耀眼的存在。
排练的时候难免有亲密动作，但贺致非常绅士，手都是虚虚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生怕我介意。
心里的小鹿又开始欢呼雀跃，一直撒欢到了排练结束。
社长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份小蛋糕，贺致顺手把我的那份递给了我，我接过，听到他客气地问道：“刚刚演得不错，英语发音也很标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拿着小蛋糕的手有点抖，故作镇定地回答：“学长你好，我叫方明月。”
他礼貌的点点头：“方明月？很好听的名字。”
那天，那个小蛋糕的味道我什么也没尝出来。
我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句“方明月？很好听的名字。”
很快就到了演出开始的那天，观众席上黑压压坐满了人。
上台之前，我看到了张思涵的目光顿在了观众席的一个角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她悄悄指了指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对我说：“喏，那个就是贺致的前女友，音乐系的系花栾晓雅。”
没想到她也来看这次的演出。
隔着很远的距离我看不真切她的模样，但我还是可以看出来她是个气质仪态很好的女孩，想必能当系花，肯定也长得不错。
难怪许安娜扬言说我和贺致不登对，看来确实有凭有据。
一点羡慕和失落在心头翻涌，张思涵在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安慰我：“没事没事，你长得也不赖，自信点，待会好好表现，今天你可是他的女主角。”
我深呼吸一口气，微笑道：“好，你放心。”
当聚光灯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秒就进入了角色，台词被我念得无比流利，感情也很充沛。
我的表演可以说是超常发挥，张思涵在一边对我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可是我却并不高兴，因为我的罗密欧他明显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越过我，看向观众席的一隅。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他目光定位的地方在哪里，那个位置坐着的又是谁。
我突然觉得舞台上照耀在自己身上的光芒一下子变得黯淡，心里泛滥着说不出来的酸涩，像是咬了一口刚刚切好的柠檬。
我的男主角眼里并没有我。
我麻木地朝他念着对白，我们的台词是那样煽情，可是这愈发衬托得我们之间像是个笑话。
我想起许安娜之前对我说：“是栾晓雅主动和贺致提出的分手，但贺致还喜欢她。”
我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尝到苦果。
但不甘心又像爬山虎一样爬满心墙，我不愿意就这么结束这彗星撞地球一般难得的心动。
也许青春里就这一次呢，我不想轻易放弃。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他真正的女主角。
（三）
那场话剧表演结束之后，我顺利要到了贺致的联系方式，尽管他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被我找理由忽悠了过去。
我开始主动追求贺致，不同于其他女孩子羞涩胆怯的暗恋，我大大方方，轰轰烈烈，以至于很快就人尽皆知。
有人像张思涵一样对我的坦荡表示支持，很乐意给我当助攻，和我分享着关于贺致的一些事情，抱着磕cp的态度为我加油鼓劲。
有人则像许安娜一样极尽调侃，在路上和我碰面的第一句不是“你好。”
而是“呦，这不是金融工程2班的方明月嘛，追到贺致学长了吗？”
我露出一个假笑，也不和他们争论，随他们背后怎么润色我的故事。
我只想摘到我一直仰望着的星星。
不管是搭梯子还是坐飞机，我不在乎过程，我只在乎结果。
所以我主动忽视了一些不友好的嘲笑。
幸好张思涵那边还算给力，我知道了贺致常去的食堂是学校的三号楼食堂，他经常坐在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我也知道了他常去图书馆的第一自习室，他喜欢在那里一个人安静地看书。
我每次都会在宿舍化好妆，穿上漂亮的小裙子装作和他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偶遇。
我假装诧异地和他打招呼：“呀，学长，又遇到你了，真的好巧。”
他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停下脚步，语气无奈：“方明月同学，真的是巧合吗？”
我每次都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下头一笑。
我逐渐发现他好像刻意躲着我一样，三号楼食堂再也见不到他的人影，第一自习室他放在柜子里的书也被拿走。
他就是在躲着我，这是成年人无声地拒绝，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但我还太年轻，满怀一腔热血，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心里那只有些疲惫的小鹿安慰我：“没事没事，我还有勇气，你别放弃。”
手机响起“滴滴”几声，是张思涵给我发得消息：“方明月，怎么样，有没有和贺致学长一起看月亮，数星星？”
我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看了眼晚上的天，月亮被厚实的云层遮住，看不到一点光。
我苦笑，回复道：“我连他的人都没有见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对面沉寂了一会，她又发过来：“要不咱们打直球吧，后天不就是他生日吗，你借着送他礼物的名义直接表白，别耗着了，乖，宝贝，咱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握着手机沉思良久，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回复道：“好，我后天直接和他表白。”
贺致生日那天我给他订了一个蛋糕和一大束玫瑰花，我收到之后准备先放回宿舍，然后打电话约他出来告白。
那天我还提前化好了一个完美的妆容，以及赵妍还大方地借了我她最漂亮的一条连衣裙。
当我兴致勃勃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一直躲着我的背影。
我顿住了脚步，因为那天风很大，把他的声音清晰地吹到了我的耳朵里，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他在打电话。
他说得是：“喂，雅雅，我在女生宿舍楼下，今天是我生日，你愿不愿意下来吃一块我的生日蛋糕？我有话想和你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不想和你分手。”
风真讨厌，把我的流海吹乱，还把沙子吹到了我的眼睛里害我掉下了眼泪，化好的妆都被弄花了。
弄花了又怎样？我在心里反问自己，反正也没有人在意。
我识趣地转身，不再向那颗我一直妄想摘到的星星靠近。
我抱紧了手里的玫瑰花，对心里还想要争取一下的小鹿说：“别跳啦，再上前就真的不礼貌啦。”
它真的停了下来，不再朝南墙撞去，而是蜷缩在心房的一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我。
我一个人来到操场，把一束玫瑰花分成单独的几枝，送给操场上手牵着手散步的几对小情侣。
我笑着说：“今天是我生日，给你们玫瑰花，祝你们长长久久。”
他们开心地接过，也对我回馈祝福：“谢谢你，祝你生日快乐。”
我一直在笑，告诉自己要开心，不过是爱而不得，又有什么大不了？
蛋糕最后被我带回了宿舍，我分给了我的舍友。
有蛋糕吃她们当然开心，张思涵和我开玩笑道：“方明月，你中彩票啦，这么大方？”
赵妍去摘蛋糕上的樱桃，冲我嬉笑道：“有可能明月穿了我的裙子，惊艳到了贺致学长，他答应了明月的表白，快说，是不是你们在一起了，所以你买了蛋糕来庆祝？”
许安娜一直和我不对头，她没主动去吃蛋糕，但也好奇地看着我，期待我给她们一个答案。
能有什么答案呢？我摇头苦笑。
刚回宿舍的王晴一推门就见到她们不亦乐乎地在吃蛋糕，笑着问了句：“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有蛋糕吃？”
我转身递给她叉子和盘子，淡淡回答：“我失恋的日子。”
整个宿舍立马安静下来，气氛从热带跌到北极。
她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愣愣地看着我，想必也明白了我话中的含义。
我咧开嘴笑了，冲她们摆摆手：“我和你们开玩笑的，都没谈，哪里来的失恋？”
我根本没资格去说这两个字。
我招呼王晴去切蛋糕，也主动切了一盘给许安娜，我笑着说：“还真被你说准了，我和贺致真成不了，以后还是得听劝。”
她接过蛋糕放在桌子上，竟然对我的服软没有冷嘲热讽。
许安娜朝着另外三个人大声问道：“切，一个贺致算什么，方明月以后可以遇到更好的对不对？”
她们忙点头，也大声附和道：“对！方明月值得更好的！”
我笑着望向窗外明月，一轮皎洁悬空，是我未曾得到的圆满。
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电影版《小王子》，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OK，我举手投降，是我先心动，我愿赌服输。
（四）
这场大学时代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心动好像离我很远了。
五年足够一个人成长，从宁城大学毕业后，我去了江城大学读研究生，然后在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工作。
我试着在淡忘贺致的存在，试着自动屏蔽那段热烈的青春。
但貌似时间也并不是什么万能的良药，我心有千千结，解不开，只好藏起来。
唯一不错的是，我们宿舍四个人至今还有联系，以及我和许安娜也成为了挚友。
偶尔回忆起我们曾经的斗嘴，我们都啼笑皆非。
她们都自觉地不在我面前提及贺致，我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他的消息。
公司领导很看重我，知道我单身也向我介绍了不少青年才俊，我曾经试着和他们交往，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成熟的这些年，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好，我把时间花在了自己身上，去读书，去旅游，看过了很多风景，也遇到了很多人。
就当我以为生活可以一直平静地走下去时，我接到了张思涵的电话，她说：“明月，有空吗？回宁城聚一聚呗，一起去宁城大学对面的那家饭馆聚餐，还是我们喜欢的老味道，多久没聚过啦，你放心，都是认识的同学。”
我没有拒绝：“行，到时候我一定来。”
在最后挂掉电话的时候，她特意嘱咐我：“明月，穿得好看点来。”
我觉得这话奇怪，像是有什么惊喜等着我一样。
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因为堵车，我是最后一个来的，我推开雅间的门就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张思涵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没事没事，这个点堵车很正常，明月，坐我旁边，这个位置是你的。”
说完，她就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看这个位置左边的人。
我当然看见了，尽管有一点点的陌生，但熟悉的记忆还是能一下子翻涌起来。
是阔别了五年的贺致，他大方地冲我点头微笑：“方明月学妹，好久不见。”
我早已是一颗钢铁心，里面住着的小鹿在社会上经历了五年的挫折，早已识时务地不会一头撞在南墙上。
我也客气地笑道：“贺致学长，好久不见。”
赵妍喜欢推动气氛，她冲我道：明月，你是最后一个到的，我们可都在等你，你得自罚一杯。”
我点头：“应该的。”
我正要拿起酒杯，贺致就挡在了我的前面，他依旧还是那么风度翩翩，他开口说：“女孩子喝酒多不好，我替她喝一杯吧。”
他在一桌人的起哄中喝完了一杯酒，我诧异地看着他，和他目光碰撞的时候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我早已不是那个一腔孤勇的小女孩，愿意不顾一切地去爱。
曾经轰轰烈烈的勇气只有一次，用完就没有了。
我低声对贺致说：“谢谢你。”
他对我的客套一笑置之：“没关系。”
吃饭期间我看得出来，同学们都在撮合着我和贺致。
张思涵冲我明知故问：“明月，你最近有没有情况？你们领导有没有又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我瞪她一眼，开玩笑道：“没，前面几个都被我吓跑了。”
同学们都笑了，不知道谁主动提了一句：“贺致，你是不是也单着呢？”
贺致看了我一眼，随即点点头道：“对，我也单着呢。”
大家一幅心领神会的样子看着我们，我只是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
许安娜推波助澜道：“我们这一桌子校友，就你们两个单着了，还挺巧啊。”
张思涵清了清嗓子，用着开玩笑的口吻试探地对我说：“要不明月，你凑合着和贺致学长处一段时间吧，正好你们都单着，咱们就内部消化啦。”
一桌子人都满眼期待地看着我，连贺致也微微对我侧目，想要知道我的答案。
窗外起了一阵秋风，曾经模糊的回忆却掀不起任何的波澜，我早已心如止水。
我在他们的注目下微笑开口：“算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贺致把他的手机放在了我面前，他语气温和，和记忆里让我一见钟情的学长几乎没有差别。
变得只是我一个人。
他说：“方明月，我们先加一个联系方式吧。”
曾经的联系方式，我都删干净了。
我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目光认真地看着我。
我却突然联想到大学时代演话剧的那天，要是罗密欧可以这么认真地看朱丽叶就好了。
可惜他当初没有，现在的朱丽叶已经不会再为爱情所飞蛾扑火。
张思涵戳戳我的手：“明月，明月，人家学长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我从他的目光里缓过神来，迟疑了几秒，回答道：“好。”
同学们里面有会来事的人，此刻他举起了酒杯对我和贺致开玩笑道：“先提前恭喜一下你们久别重逢，期待以后的好事。”
我呆呆地想，如果以前那个学生时代的小姑娘听了这话，一定会害羞得把头低下去。
可是我却没有了丝毫悸动。
贺致大大方方地和他干杯，回答得绅士：“一切都得遵从女士的意愿。”
饭局结束后，我赶紧拉着张思涵走人，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前面是一个六十秒的大红灯，我把车停下等绿灯。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握着方向盘，听到旁边的张思涵对我说：“明月，其实这顿饭是贺致学长主动邀请我们几个的，目的只有一个。”
她说到这里一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通过我们联系到你，制造这场所谓的久别重逢。”
绿灯亮起，我沉默地开车。
（五）
饭局过后的这几天一直风平浪静，贺致也没有来找过我。
家里阳台上的小花也尽数枯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直到晚上下班，我正打算步行过马路，一辆车朝我按了按喇叭，示意我停下。
车窗打开，贺致冲我微笑：“这位同学，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我惊讶他的到来，他一直都留在宁城发展，怎么会突然来到江城。
我冲他挥挥手：“谢谢学长，不用啦。”
他却把车停在了路边，和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天凉好个秋，他和我大眼瞪小眼，然后指了指我的脖子那里：“你的围巾要掉下来了，系好了。”
我下意识地照做，系好了我的围巾。
马路对面的灯成绿色，我们一起穿过汹涌的人海，和一对拎着菜篮子，牵手回家做饭的夫妻擦肩而过。
汽车的鸣笛声有些嘈杂，我开口问他：“你怎么突然来江城了？”
他回答得天衣无缝：“我收到了江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offer，待遇比宁城的那家更好，这几天都在忙跳槽的事情，今天刚入职，我就来找你了。”
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就轻轻“哦”了一声。
我们两个并肩走了一段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天色逐渐晦暗，路灯全部都打开，那光柔和地洒了我们一身，就像那天表演话剧的聚光灯。
我却不看向我迟到多年的男主角，我只是仰头和天上的月亮对望。
贺致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问我：“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伸手指一指天上的月亮：“我在看明月。”
他很高，此刻侧过头来看我：“嗯，我也在看明月。”
起大风了，我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和他对视，他目光温柔，像是在等待我开口。
我双手插兜，犹豫再三才低声道：“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对我的直接明了仿佛见怪不怪，他没有从我脸上挪开半分目光：“曾经莽撞的小学妹变得这么成熟我还有点不适应了。”
我挑了挑眉，平静道：“人总要长大。”
他在这句话里点点头，然后别过了脸，把目光和我一起投向天上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不圆。
我听到他淡淡出声：“我也是前段时间才从同学口中知道，那天我生日，你打算和我表白的。”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再提起那窘迫的往事：“都过去啦，别再提了。”
那天我表不表白，结局都一个样。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一直走到了我家楼底下，我才停下脚步开口：“我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站在一盏暖黄色的路灯下没动，我们目光触碰，我开玩笑：“干嘛，还要我请你上去喝杯茶？”
他也笑，摇摇头：“不用，你回答我个问题我就走。”
我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果然，他在下一秒开口：“朱丽叶小姐，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原来，他也记得我们的那次话剧演出。
他朝我伸出手，期待我去握住。
二十岁那年，我拼尽全力，想他做我的男主角。
二十五岁，他走到我身边，主动邀请我加入他的生命。
心上的小鹿对我说：“试一试吧，就当替二十岁的自己圆满当初的遗憾。”
毕竟当初的自己是那样真诚而炙热地喜欢过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低头叹气，认命一般地朝他走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微笑俯身拥抱我，我的注意力却被小区里播放的音乐所吸引。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歌里唱：“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我已将富士山私有，可是心却不再跳动。
（六）
我把和贺致在一起的消息分享到了我们宿舍四个人的小群。
张思涵连发了几个感叹号：“哇！！！！恭喜！！！！”
赵妍要求我请客吃饭，许安娜则笃定地说：“估计你们两个肯定能走到最后，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
王晴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没想到曾经be的cp居然he了！”
我看着她们发来的消息苦笑，我作为当事人都没她们那么激动。
手机又“滴滴”作响，是贺致发过来的消息：“晚安，早点睡。”
我回复：“好，晚安。”
我却在当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被怅然填满心间。
如果是那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此刻一定会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激动得恨不得拿一个大喇叭出去昭告天下。
现在的我却在怀疑，和他在一起的这个选择，到底正确不正确？
喜欢的时差，差了整整五年，而不是五个月，五个星期，五天。
或许我走向他，他走向我，一个是因为不甘，一个是因为适合。
我和月亮都睡不着了，但理智却在告诉我，不要纠结太多，或许我们的确适合。
但“适合”这两个字却并非是我的初衷，也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的夙愿。
我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才浅浅睡去，梦里他说：“方明月？很好听的名字。”
我和贺致的交往果然没有其他小情侣一开始那样的热恋。
我们跳过了腻歪的所有，提前进入到了平淡期。
我们像是恋爱了很多年，牵手不会脸红，拥抱不会心跳。
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鲜少地聊起大学时代的过往，因为也没有什么好回忆的。
他大多都是在和我理智地谈起对未来的规划，我认真地听着，内心没有什么起伏。
他那样冷静地规划我们之后的生活，就像是处理律所的案子一样。
一切似乎如他所愿，我们之间的相处平和，舒服，顺利。
我温柔，体贴，从不耍小性子，是大家眼里的完美女友。
他稳重，负责，有担当，也是大家称赞的模范男友。
很多人都羡慕我，觉得我青春时代的爱恋终于在最后得偿所愿，可遇不可求。
我却觉得总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像吃一碗看似丰盛的佳肴，但尝到最后，才想起忘记放盐，难怪食之无味。
我把我的心事告诉了张思涵，她诧异我的想法，只是劝我知足：“成年人哪有那么多心动？能做到合适就已经不错了，明月，你会发现大部分的感情走到最后还是将就，哪能永远的热恋？你们不是正好跳过了这一步骤，多方便。”
或许不是我们想跳过热恋这一步骤，而是我们本身就没有热恋的基础。
我撑着头无聊地拨弄桌子上的绿萝，我对她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并不愿意这样平淡地将就，如贺致和我规划得那样，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完成任务。
这不是已经成熟的我，想要选择的人生。
我只是在弥补二十岁的我，那份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不甘。
或许他的心里也会在某个平常的午后突然遗憾，为什么当初没能和栾晓雅走到最后。
我和张思涵喝完咖啡就拨打了贺致的电话，我的语气如常：“喂，有空吗，一起出来聊聊。”
他不会拒绝我的所有正当请求，他说：“好。”
天气好像知道了我接下来要做出的抉择，原本阴沉沉的天色，一下子放晴。
我的心也明朗起来，我对心里的那只小鹿说：“你乖乖别动，今天我们要彻底告别了。”
和青春里曾经轰轰烈烈爱过的少年告别。
和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的遗憾和不甘告别。
和过去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自己告别。
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悲剧，现在想想，也是在给我和贺致的结局埋下伏笔。
我没有等多久，贺致就来找我了，今天的风很柔和，一点也不冷。
我对他展露了一个真心的笑颜，就像当年那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在英语社看向一见钟情的学长。
笑里却没有了砰砰然的心跳，只有被秋风载满的释怀。
我向贺致一步步地走来，可眼前出现的却是二十岁的自己。
她没有我现在那么落落大方，仍旧笑得青涩，可是她坚定地对我说，我现在的决定是对的。
那天，我和贺致聊了很久，他对于分手这个决定还是持反对意见。
他一直在挽留我，我想得却是不如到此为止，及时止损。
我笑着问他：“如果当年栾晓雅同意和你复合，你还会选择我吗？”
他被这个问题噎住，但很快就回答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只看现在。”
很显然，我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
我是他爱而不得之后的第二志愿。
最后，我们聊到天上的月亮都开始打哈切，他见我心如磐石，也明白了我们之间没有再转圜的余地了。
他接受了分手这个事实，仍旧绅士地对我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点点头，又突然转身对他笑道：“最后再抱一下吧，学长。”
他笑着张开双臂，我们在月光下紧紧相拥。
我替二十岁的自己，最后拥抱她曾用心爱过的少年。
贺致在我耳边问我：“真的要分手？”
我没有丝毫犹豫：“嗯。”
他的语气好似充满落寞：“小学妹，喜欢我这么多年，现在在一起了却要分手，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的疑惑想必也是张思涵她们的不解。
我想起了被小王子驯服的那只狐狸，它和小王子告别的时候，小王子也问过它相同的问题。
“那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吧？”
我微笑，松开了贺致的拥抱，给予了他我最肯定的回答。
然后我转身，再也不回头。
我的答案和狐狸一样，我说：“不，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感谢他来过我的青春，但他不是我的Mr. Right 。
（七）
刷到“谁的青春里没有一个爱了很多年的人呢？”这个帖子时，我正在北城出差。
底下有一条回答很简短，但获得了很多点赞。
“青春里爱过的人，不一定非要得到，热恋会把爱意慢慢蒸发完，不如向前走，就把曾经的爱意当作是昨夜的明月，你欣赏过，也应该满足了。”
我对此深有体会，这些年，我见过了更宽阔的世界，也遇到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心境越来越开明。
我也会偶尔想起贺致，但他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曾经在路上爱过的一朵花，不是我的花，但我见证过它的开放，已然幸运。
我现在过得很好，想必他也一样。
北城的夏天很短，但夜晚的月色格外迷人。
我在这浪漫的月色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我举起红酒杯，向天上的一轮明月致敬。
致自己。
致终将逝去的青春。
致越来越好的未来。
致那个我已经释怀的少年。
致明月昭昭，岁月迢迢。
从此风吹四海，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第1章 明月昭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