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童女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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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城外。
街头巷尾死气沉沉，越往城郊越阴寒。
那荒塔足够高，离很远也能看清所在位置。
陆习玉抬头远眺，见星宿显东方心月孤，天河破执位，此刻已寅时末，大凶之势。
必得卯时辰前速速解决干净！
陆习玉不耽搁，乘着夜色，飞掠到那座塔下。
塔前九尺处搁置着一套黑色长桌，其上设了祭坛，铺着红绸，摆着供奉香案，鼎内香灰已经满出来，落在绸布上。
古朴破败的塔体，大门被黄泥封死，墙体渗出黑色粘稠物，浓重恶臭随寒风散出。
铛——铛——铛——
钟声响了。
是从塔内传来，似乎是大器编钟之声。
陆习玉皱眉。
若不是要九龙玉印，他才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钟声对他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他皱眉是因为实在讨厌这种污浊之地。
陆习玉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高塔，叹了声，极其嫌弃的掐了护身诀，以免污物染身，才飞身去到塔顶。
站在塔顶，视野开阔，能看到城中王府所在。
陆习玉环视一周，确定无人受惑来此。
那么，此时的钟声便是因他而来的了。
他脚踩金阵，虚空而立。手一挥，寒风起，毁了塔下祭坛，鼎内香灰倾倒，散成薄雾。香灰裹着他的灵力，撒向都城，吞噬着城中浊气。
这是陆习玉惯用的法决，操控万物为己所用，名为[湮尘]。
差不多了。
陆习玉听着钟声，从塔顶向下一层随便寻了个窗口，丢去一术，一击粉碎，露出约莫□□尺高的破洞。然后又冲破洞甩了两次清尘决，方抬起衣袖，虚掩着口鼻，移步迈进了塔内。
铛——！！！
突然一声钟响，震耳欲聋，音波裹挟着邪气传遍周围百里。
陆习玉一个不察，被这突然袭来的钟声震退半步，停在窗前破旧向下的楼梯口处。
连他都不禁感叹：“是何物？好大的怨气。”
这话中有惊有喜，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楼梯下结满了蜘蛛网，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城内被“湮尘”裹挟的香灰不受影响，占着上风，鬼气和魔音只能在城外打转，入不得城内。
陆习玉余光扫了一眼，眉头一挑。
蜘蛛网么？有。
他左手轻掩着鼻，右手并指朝下，五尺长剑化为一绺金光蛛网，那蛛网顺着陆习玉脚下的阵法铺去，瞬间变大，万条网脚牢牢粘住塔内八方斜角处，深深扎入榫卯之中，只作稍稍一用力。
咔嚓——
塔顶最后一层直接被蛛网拧断，掉落，碎成屝粉。
陆习玉踩着熠熠金光的蛛网，小步至中央，在浮浮沉沉的尘光中，宛若天神。
蛛网光芒大涨，照亮了塔下所有层。
陆习玉垂眼，向下看去。瞳孔微缩。
他见过战场厮杀，尸山血海，却是第一次见这番景象——
最底层大片密密麻麻的枣色虫蟞蠕动着，啃食半腐的肉。下头堆积了无数层骸骨，最上面一层的幼童依稀还能辨得出是些小女孩。因天气寒冷，尸身并未完全腐化。靠近窗口台阶的，许多已经完全风化的小小头骨们堆叠在一起，被寒风吹的滚来滚去咕咕咚咚作响。
这些，全是婴童！
数十万小小白骨堆砌而成。
全是女婴，女童！
陆习玉有些不解，这些孩童骸骨中没有一丝业障，怎会凄惨至此？
怪不得一路上都感受不到任何妖邪之气，只有极端的怨气和鬼气。
看来那狗王爷并未老实交代。或者，不知内情？不，百次十柱高香，又以九龙玉印相求之事，必不会不知因果，定是那狗王爷瞒了什么！
趁着蛛光，往斜下方看。
斑驳的塔墙上有一处壁龛，其中正涌出暗色红光，忽的聚集一团，向陆习玉袭去！
只可惜，一番攻击还未到他跟前，就被他脚下的蛛网噬了去。
陆习玉依旧保持掩鼻，连头发丝都未动一分。
“你是谁，毁我们的住所！”是个不大的小女孩声音，像被烟熏火燎过的，夹杂着些沙哑，“又是那狗皇帝和国师派来拿我们的吗！”
“劝你赶紧走，善恶有报，休要多管闲事！”女孩声音不耐，一团暗红色困在金色阵法中，是她方才攻击陆习玉的鬼气。
陆习玉往那望去，见那壁龛里头放着两尺见方的红木盒，盒盖上七星北斗莲花描的十分精致，像个小小棺材。细看之下，发现是副镇压纹路。
这是在镇压襁褓中的婴孩？
是多大的仇怨，何至于此？
红木盒旁边，挂着一副小小画像。
原来说话的童音，就是从这幅画像中传出来的。
她灰白的小手从画中伸出，打开了壁龛里的小盒子，一缕魂魄从盒中凝成了小女孩的虚影，看起来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裳，制式老旧，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亡灵了，她身体破破烂烂，瘦瘦弱弱，没有双腿，看着不像有催动那声钟的力量。
再看那个红木盒里，躺着个婴孩，像是刚出生不久，小脸灰白，身上裹着莲花绣纹的包袱，沾满了污血。
小女孩亡灵飘飘荡荡到空中，双手握着不知是何凝成的漆黑白骨做钩刀，猛地往高处袭去，势要与陆习玉拼命！
陆习玉随手一点，就将小女孩困在蛛网内，金丝一圈一圈将她缠成茧。
陆习玉翻手抬指，蛛丝仿若微小银河簌簌而下，抬着红木盒浮到他面前。
陆习玉略探了一眼小木盒里的婴孩，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冰冷苍白，腥气太重，是死了的。
“造孽。”
塔下白骨看到小女孩被困，窸窸窣窣爬起，踩着虫蟞和半腐的童尸，向陆习玉爬去，数十万游魂聚成密集的利刃，想要驱逐外来者，铺天盖地刺向他！
而陆习玉只是随意弯了弯手指，脚下蛛网光芒大盛，直接压下了全部亡灵与白骨！
小女孩傻了。她从没遇见过这么强大的修者，或者不是人修。难道今晚是她们飞灰湮灭之日？！
她对塔底下成山的白骨们嘶喊传灵：“不！快逃！！快逃啊！！！”
“快逃！！！”她知道，若这人发难，是逃不掉了。
在绝对力量面前，她们太渺小了。
她苟存两百年，够了！
小女孩侧头，打量着来人。只见陆习玉站在巨大的蛛网阵法之中，身形高而修，普普通通的模样，却长着一双十分凌厉，会吃人的眼睛。
小女孩心惧长叹，认命般闭了眼。
今日便是她们死期么？
无人疼爱，六亲缘浅。
家不容我们！
国不容我们！！
天不容我们！！！
呵......
也好，这样也好......
“大人。”小女孩缓缓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眼神与小女孩的亡灵并不相符，是个历经百年磨难的姑娘。
她开口，稚嫩的童音里带着嘶吼，带着央求：“这位大人，城内百姓失踪之事，是我一人所为！我愿受惩！求大人，求大人饶了她们！留她们往生！”
小女孩所说的[她们]，便是塔底的小小白骨们了。
陆习玉看小女孩模样可怜，却掩不住心中喜悦，唇角眉梢都是欢喜。
并非他有怪癖，而是他对这鬼修很是青眼有加。
能在这种地方修行，且未成厉鬼。
这小姑娘，很不错。
好在...这小姑娘没有看到陆习玉这副表情。
陆习玉道：“小姑娘，我在听。你说。”
他放下掩着鼻的衣袖，随手往下丢了个法决，清理了虫蟞。聚集的魂魄分散，层层白骨们也不再有动作，咕噜噜的滚落在干净的地面、台阶、窗棂上。
她们挤在一起，静悄悄的，听着小女孩说话。
“大人。她们很多都太小太小，有的连父母都未曾看一眼，就被扔进这不见天日的高塔内。”小女孩口中说着她们，仿佛也诉说着她自己。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荡惨烈，像是呼喊了许多天：“她们也想重入轮回！可是大人，她们的父母在决定丢弃她们的时候，全都去国师府求了符纸，她们被强灌了符水，是她们的亲生父母以血结咒！镇压她们！锁住她们的灵魂！不让她们入冥府啊！在世间久了只能魂飞魄散！她们那么小！如何能活！”
小女孩说完，见陆习玉依旧站在原处，确实是在认真的听着。并未对她动手，心中便抱了一丝侥幸。
她松了口气，接着道：“前些日子，有人在塔下加固了原本的镇压阵法，随后又有婴孩被丢进来。这孩子身上裹着皇家经幡，上头的咒文十分可怖，那包袱还伤了我们许多骨头。”
小女孩张开没被蛛网捆着的手掌，干枯的掌心上大面积灼伤，几条断裂的青筋翻出来，证明所言非虚。
看来，那包裹上的经幡确实不一般。
“后来，我夜游寻物时在城中听闻，得知她是前不久故去王妃的孩子，他们为了镇压我们，用皇室血亲做了活祭。我观她身上咒文并非只有镇压我们的用途，还有些别的，我读不懂。”
陆习玉顺着小女孩的眼神看向自己手中的红木盒，金线织就的包裹早已染成了暗红色，里头这发白泛青的小婴儿，小嘴乌黑发紫，尸身没有伤痕，看起来没断气多久。
木盒里头森森鬼气，是来自这小女孩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童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