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自我生存手册》适与

1、秦遇

　　清晨，朝露未晞，韩修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赶路。

　　今天起晚了，他看了眼阴沉的天气，试着加大了脚上的力度，果然还是不太行。

　　到了公司门口，韩修踌躇了一会儿。

　　他是新入职员工，工位在靠里面的地方，也就意味着晚到的他需要经过所有人的注视。

　　很难接受。

　　靠门口的张姐正好出门拿点的外卖，见韩修在门口杵着，随口说：“今天来晚了哈，小韩。”

　　韩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张姐推了推红色丝框眼镜，调侃道：“怎么，你也学娱乐圈明星搞什么恐女人设啊？”

　　“没有。”韩修尽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脚步，张姐摇头，“行了，我去拿奶茶，给你也点了，今天估计要加班呢。”

　　“嗯。”韩修点头，和张姐对视了一眼，“张姐，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张姐摆手。

　　一般这个时候同事们大多没什么精神，要么埋头下笔涂涂画画，或者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脑。

　　韩修匀速经过走道，尽量放轻脚步声，在自己的座位顺利落座。

　　刚坐下，关江流从自己的个人办公室里走出来，敲了敲门，对着工位这边喊了声：“开会。”

　　话音刚落，他看了眼韩修，韩修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坐正，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

　　全组成员除张姐之外都到齐，关江流打开电脑连接上投影仪，“来项目了。”

　　同事们互相看了看，交流了几句，一时有点吵，关江流接连切了十几张ppt，闪过残影。

　　“看完了吗？”关江流问。

　　会议室瞬间安静，关江流扫了一眼，对上韩修的时候，韩修立刻警觉道：“看完了。”

　　关江流：“……”

　　各位：“！”

　　关江流敲了敲桌子，语速很慢：“你说。”

　　韩修只好硬着头皮说：“一个园林设计的项目，地址在春山市的一处山庄，要迎合当地旅游文化，打造一个花园，占地30公顷，是本季度的重点项目。”

　　关江流继续敲着桌子：“这是我们需要参与竞标的项目，B组和我们都需要出一张图纸。这个活干完，大家可以休10天年假，以及一笔奖金。”

　　袁淇戳了戳韩修：“得拿下，钱不少呢。”

　　韩修觉得从心口到后背都泛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波段，但他控制住没有动：“嗯。”

　　“明天订票去X市考察环境，黄仁以，”关江流双眼无神地瞥了一整圈，“韩修，你们俩跟我去。”

　　会开完了，大家都回到各自工位上，张姐挨个拎着订的茶水分发，到韩修的时候给他了一份仙人掌柠檬果茶，“喏，补维C的。”

　　韩修礼貌接过，等张姐离得远了，他才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手指连接着心脏一起颤抖，他抽了张纸巾，迅速盖上杯子，然后给联合局的方处长发了条消息。

　　韩修：我好像有点不适合这份工作。

　　方处长回复得很快。

　　方家清：小关说你干得挺好的。

　　韩修：刚刚同事送给我一杯仙人掌果茶，感觉身上有点泛冷。

　　方家清：你是心态有问题，喝两口调理调理就好了。你现在是人类，不需要和植物共感。

　　方家清：周末有空过来做一下心理测评。

　　方家清：但是工作不能辞，你上一份工作一个月才两千，都不够交管理费的，最近又来了一批学员，你作为前辈要加加油呀！

　　韩修：知道了。

　　韩修把桌上的纸巾移开，拿起仙人掌果茶，把吸管戳进去，嘭的一声，是充满破坏感的声音。他迅速把果茶放回原位。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啜了一口，酸酸涩涩的，是痛苦的味道。

　　之前的好几个同事负责的项目还没完全结项，既然要求接这个新项目，势必要推进之前项目进度，原本定好的部门聚餐就这么搁浅了。

　　最后大家商量着来个部门内聚餐，干脆点了个披萨炸鸡外卖，高油高热量，放纵一把。

　　外卖很快赶到，大家把披萨摆到办公区域靠近走廊的一个平桌上，隔壁几个B组成员闻着味儿也过来蹭吃。

　　韩修只拿了一块就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面饼上摆着圆圆的香肠片，布满了乳黄色的奶酪，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接着把一整块吃完。

　　上次回联合局的时候，刘阿姨看了他说他营养不良了，但是韩修是真的不太能接受吃这种人类的食物，总觉得难以下咽。

　　成为人类三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适应呢？

　　韩修擦了擦手，走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

　　这会儿云层被拨开，阳光和煦，洒下来暖融融的，有种充沛的舒适感。

　　要是还是一株含羞草就好了。

　　这么想着，韩修睡着了，似乎还做了梦，梦见他重新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于是他也就清楚地认知到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风吹过来好舒服啊，于是他还是闭着眼睛，但是下一秒就被门拉开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走过来的一个人。

　　个子很高，面色不善，隐隐带着股黑气。

　　韩修迅速站起来，侧身路过回到了办公区，袁淇递过来盒土豆泥沙拉，“刚就看你吃了一块儿啊，这个好吃，就剩一盒了，给你留的。”

　　“谢谢。”韩修接过去，袁淇用眼神示意，“刚见到秦遇了？”

　　韩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男人倚在栏杆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侧脸，鼻梁高挺，嘴唇锋利，眼睛……眼睛看不清，但有了这些要素，足以拼凑成一个不好惹的形象。

　　“你刚来三个月，没见过啦。B组的总设计师，之前休了半年假，今天突然回来了。”袁淇喝了口咖啡，“刚B组的人看见他立刻回自己工位了，他眼神都没给一个。脾气挺不好一个人，离他远点，容易被呲儿。”

　　韩修点点头，沉默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由于第二天要去外地，关江流给韩修和黄仁以放了个假，下午三点多就让他们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了。

　　时间还早，韩修骑着自行车先去了趟联合局，进了会客室，韩修才发现关江流已经在了。

　　方处见了韩修笑了笑：“你领导也在。”

　　关江流见他挑了挑眉，韩修立刻瞥开眼神，“关工好。”

　　“看。就是这个样子。”关江流示意，“我有这么凶吗？回回见了我跟见了什么似的，我手里是拎着把大刀吗？”

　　方处拍了拍身边的座椅，韩修走过去坐下。

　　“你是人类，对你有天生的不信任也正常。”方处说，“你确实整天没什么表情，很不友善的样子。”

　　关江流拆开手里的包，掏出个乒乓球拍，“明天把他送B组，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的不友善。”

　　“你去找秦舒，她就在三楼上课，估计一会儿就下课了，晚饭在这儿吃。”方处对着韩修说。

　　韩修应了声离开，方处才继续说：“他确实有点不能适应人类社会，对自身状态不能很好地进行认知。但你也知道，植物和动物本身就有很大的差距，很多植物在开口说话那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韩修已经很好了。”

　　关江流摸了摸拍面：“我知道。但他成为人类也有三年了吧，总要学着接触人群才能融入人群，不然很难以这种身份好好活下去。”

　　“那就靠你帮忙了。”方处从茶几底下端上来杯茶，饮了一口，“他是你的第几个接触者来着？”

　　秦舒还在上课，韩修坐在门口没有打扰，听着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授课内容。

　　这节课应该是心理辅导课，课时持续一年，每周一节，对刚刚成为人类的植物或动物进行自我认知的疏导，并简单科普一些人类社会的相关知识，更详细的部分还有社会生存课来进行讲解。

　　韩修应该算是优秀毕业学员，指，可以独立生存，脱离这个小范围群体，和他同期的很多学员，尤其是本就为数不多的植物学员，最后只能在联合局生活，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扫地，倒茶，清理垃圾。

　　这么想着，韩修看到了一双鞋子，他抬头，对面的人朝他笑笑。

　　“回来了？”

　　韩修点头：“是的。”

　　隋先坐下，有点激动：“下次测评合格我就可以出去工作了！可以找你玩吗？听说可以去游乐场，我想坐那个大摆锤，听说会坐吐！好厉害啊！”

　　韩修忍不住笑了笑：“可以。”

　　“上次那个黑猫回来了，啧啧啧，可把他牛的，故意装不认识我。”隋先手脚并用着比划，没察觉到韩修的表情变化。

　　太久没回来，韩修差点忘了。

　　脱离联合局后的学员要尽量减少接触，彼此的去向也不能相互告知。湮没在人群中，分辨不出彼此，才能更好地适应自己的身份。

　　这是联合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

　　室内的课程结束，韩修听到秦舒说出最后的结束语：本节课程结束，祝大家早日成为人类。

　　可是当人类真的好吗？

　　韩修觉得自己可能又需要心理辅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