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死的第二年》浮生醉梦三千

13、013

　　　　离开的念头一经起，便不会再放下。

　　无霜放下白瓷汤勺，咽下最后一羹汤，唇齿间桂花的香味流连不散。

　　女婢送来新的吃食，无声退下，但无霜知道，紧闭的雕花木门外，杵着两个府卫。

　　她要的马车没有准备，无霜看一眼窗外漆黑夜幕，心想，她来时天光正好，春色妩媚，走时，自然也要走在湛蓝苍穹之下，堂堂正正的走。

　　鸾榻床帐半落，虚掩的窗缝里，漏进来一捧月华，洒在榻前，犹如铺一层霜白。瑞兽炉里染着百花香，此时，掺杂着浓夜里潮湿的水汽。

　　无霜侧卧在绸被里，枕着自己手臂，纤长的腿半屈着，脊背躬出单薄的弧度。

　　这样的夜，自然是睡不着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宣楚之的情景。她躲在山石后，被伸到面前的手惊艳，心中羞涩又怕被人瞧出，话锋一转邀人到山谷里做客。

　　她在那片桃花林里绕着树干蹦蹦跳跳的跑，步伐毫无规律，可是跟着她毫无方向的乱走一通，视野忽而开阔，山谷入口，炊烟袅袅，犬吠鸡鸣。

　　“你是第二个来我们桃花郡作客的人。”无霜指着桃花郡的矮舍棚禽于清隽温雅的男子看，时不时拿眼尾余光飞快在男子脸上掠过。

　　她心中好奇，为何有人会这般雅致，就连持剑杀人都像在执笔着墨，这可比断腿郎中好看多了。

　　断腿郎中是无霜记忆中第一个到桃花郡的山外人，但和宣楚之不同，断腿郎中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他摔的很惨，就连那把精巧华丽看上去很昂贵的轮椅都摔散了。

　　宣楚之在山谷里暂住的时日，断腿郎中总是避得远远的，臭郎中嘲她被皮相迷惑，当皇帝也必是昏君。

　　无霜冲断腿郎中呲牙，说你就是嫉妒人家比你好看。

　　说完无霜有些心虚，其实断腿郎中长得很好，只是脸上总挂着吊儿郎当混不吝的笑，装的像是话本里的纨绔，纨绔都是欺男霸女的坏人，她想，这郎中在外边，指不定怎么坑蒙拐骗。

　　所以宣楚之到山谷之后，无霜就日日跟在宣楚之身后，缠着他问山谷外面的风景。

　　宣楚之描绘出来的外面也与断腿郎中说得不一样。

　　断腿郎中说山外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兄霸弟妻、父食子肉，可宣楚之说外面的鸭子用果木烤着吃，皮烤的又薄又脆，外面的中元节放花灯，烟火在天上炸开一朵又一朵，格外热闹。

　　无霜就心动了。

　　那天夜里，清月无尘，山风不疾，星河鹭起。

　　无霜引着宣楚之爬至半山腰，钻进陡峭山壁上一处隐蔽浅洞里，她在洞口坐下，小腿垂在山壁上。

　　她拉着宣楚之一同坐下，指着遥远处点火闪烁的地方问，“你是从那里来的吗。”问完，有萤火虫飞来，落在她的鼻尖上，映着她眼底璀璨生光。

　　“那里是玉京城。”宣楚之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虚无里，声音淡淡，“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十六州高门经营算计，北离十三部落虎视眈眈，都想将这一方城为己所用。宣楚之很淡很淡的叹一口气，问无霜，“想去看看吗，那里的制衣坊可以做出你画在纸上的衣裳。”

　　无霜歪着脑袋眺望远处融成烁光的城池，清澈的眸子眨呀眨，她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为什么她还是来了这里呢。无霜在榻上翻一圈，换另一侧手臂垫在头下。

　　因为当宣楚之将要离开时，她开始贪恋宣楚之身上的安神香。

　　宣楚之取下香囊赠她，问她喜欢吗。她用力点头，喜欢。这两个字一说出口，胸膛下的心脏就如春日山泉，扑通扑通跳着，冒着泡泡。

　　我喜欢香囊。也喜欢你。

　　她要离开山谷，养父养母并不阻拦。只是她不知，二老避开她逼宣楚之起誓，“岁岁今日离开，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宣楚之以终生所求立誓，谷中所见，不泄半字。是以，即使兆羽，亦和旁人一样，只知她是洬阳王带回的孤女。

　　兆羽心疑，这三年来时常接近无霜，饶是问出一二，却寻不到地方。宣楚之起过誓，旁观不语，亦不干涉。

　　无霜又在榻上滚一圈，踢开绸被下榻，在缠枝鎏金的琉璃妆镜前拉开屉盒，摸出一个火折子，重新点亮烛火，开始收拾东西。

　　可惜她翻箱倒柜一顿折腾，也不过一件桃色齐胸襦裙，一个小指节大小的红玉葫芦，衣服和来时一般穿着走，玉葫芦挂腰上，连个小包裹都不需要。

　　旁的那些，精美的珠钗、华丽的衣裳，那都是属于洬阳王妃的，可她不想再做洬阳王妃了。

　　思及此，无霜在妆镜前坐下，镜中一张姝丽秾艳的脸落寞凄然。纵使放下了，可一朝得知真相，又如何做到当无事发生。

　　伤好会结痂，痂落留疤。雁过无痕、水落无声，可心受伤了，就是伤了。

　　她以为她拿的话本是两情相悦、郎情妾意，可她演了三年，才知道是一厢情愿，是替代旁人的复刻陶俑。

　　痴坐天亮，一夜无眠。

　　无霜让人备马车，守卫和女婢反反复复都只说：王爷命王妃禁足思过，我等不敢擅作主张。

　　梨云和绿衣没有出现。

　　“你去找王爷来。”无霜站在雾夕花下，这处院子是她目前唯一得自由的地方。

　　女婢和守卫相视踟蹰，似乎格外为难。

　　无霜坐到藤蔓秋千上，绣鞋在地面一推，人被秋千送到半空，起起落落。“你们也被禁足了？”无霜笑盈盈地，“说来听听，你们是为何。”

　　见几人都不应声，她又晃悠悠道：“我是因为捅了殿下的心上人，哎，也可能是不识趣。”声音渐弱，她一脸苦相，似乎真的懊恼，又似在自言自语，“谁让我当着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面，没眼力见儿的逼问喜不喜欢我，活该。”

　　这几个女婢和府卫都是临时被安福抽调过来的，来之前对这里一无所知，眼下听王妃自个儿不停往外抖落皇家后宅里的密辛，只怕自己活不长。

　　一个圆脸的女婢年纪最小，心眼儿实，眼看王妃一个劲儿自言自语，怕把人关这里关疯癫，转身跑出去找人。

　　无霜见有人愿意出去喊人，这才咬着下唇悄悄掩饰得逞的笑。

　　不多时，圆脸女婢回来，跟着安福人未到声先到，“哎哟，王妃，您有哪里不舒服，小的为您请医正。”

　　藤蔓秋千悠悠晃着，无霜脚尖点在地上，“安福，你帮我找，”她顿了顿，及时咽下“夫君”二字，“帮我找殿下过来吧，我有事情与他说。”

　　安福似乎误会了，眯眼笑得格外灿烂，“诶，这就对了。殿下向来不与王妃置气，这次的事儿，只要王妃服个软，哪用得着三个月。您等着，我这就寻个由头为您请殿下过来。”

　　安福说完，也没给无霜解释的机会，脚下小碎步一溜烟儿跑远了。剩下的女婢和府卫也都告退，不知道去了哪里躲着。

　　无霜歪着头，莹白光滑的额角抵住藤蔓绳，叶青气就悄无声息在鼻尖弥漫开，这样的味道让她恍觉还生活在山谷里。

　　谷中植绿多，山风涤荡而过，兜头浇下一捧清新。有三年不曾见过山谷的桃花林。

　　刚来这里第三个月，阿娘悄悄托人送到王府一封信，那时候，湖心小筑还未建成，无霜尚住在皇城的洬阳王王府里。

　　信是给王府膳房送菜的人递来的。

　　阿娘在信中说，女人一生多艰，若非信一个男人重过生命，切勿轻易就受那生产之痛。

　　她的养母一生未育，养父心疼，不愿养母受生产之痛，更不愿养母为生育落一身病痛。

　　其实无霜也并未将这叮嘱放在心上。

　　成亲第二年，她是想为夫君生一个孩子的，只是总未有孕。宣楚之并不找医正为她诊治，他那时说，未有子嗣何尝不是子嗣的幸运，皇家无情，生下来的孩子是受罪的。

　　那时太天真，无霜以为夫君和她阿爹一样，是不想她因生育而受苦。

　　院子外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度，不疾不徐。

　　无霜起身，站在雾夕花下。

　　紧闭的院门被推开，宣楚之走进来。无霜注视着来人，向来温和如玉的面容少有的见出疲色，眉心淡淡蹙起，大概是照顾顾清双彻夜未眠吧。

　　宣楚之停在无霜面前五六步的距离，姿态端方似闲庭信步，声音永远得冷静平和，“你既已知错就好，也不是真的要关你三月。”

　　他停了停，继续道：“我早已与你严明，孩子并非我的，你不该伤她。这次，你实在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