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幸福家园妄谈（七） ...
-
“顾廷深？”面前人看见房产证上的名字也怔愣了一瞬，旋即摇摇头：“顾廷深……我不是……我叫……我叫……”
他想了半晌也没有答案。
等季年把房产证合上时，他突然弹起来，急哄哄抢过那个红本，咬破了指头就往上面涂抹。
他的指尖一挪开，房产证就浮在半空中燃烧起来，不过几个呼吸就化为飞灰，被不知道从何处涌来的风吹得满屋子都是。
抬头望着飘飞的灰烬，他“桀桀”地大笑起来，随后跃到窗框上，如同最饥饿的猎豹一般蹲着，露出亮得骇人的眸子望向季年。
等季年终于同他目光相对，他才停止发笑，脸上却还带着小丑似夸张笑脸。
“房子，是我的。”
他摇头晃脑地，把目光从季年身上移开，死死盯着空中的灰烬，又重复了一遍：“房子，是我的！房子，是我肖知节的！”
“对对对，我是，肖知节！我叫，肖知节！我是房主，我叫肖知节！桀桀！！”
“我有房子啦！！！”
“我肖知节有房子啦！！！”
肖知节大吼大叫着，动作愈发夸张起来，他从窗框没什么铺垫地蹦到天花板上，蜘蛛一样匍匐在那，只垂了只脑袋往下观察季年。
像是在疑惑自己的房子里为什么出现这个人，又像是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还能出现在房中，他咧开嘴，涎水从天花板上线似的垂下来，冷不丁凑去季年头顶上，“桀桀”笑着说：“你被盯上啦！”
“桀桀，你被盯上啦！”
肖知节不知疲倦一般重复着这句话，打着圈地在天花板和墙角之间辗转腾挪，见到季年皱眉，他笑得也愈加放肆起来。
涎水从他口中甩出，铺得满屋子都是。
季年不动声色地从房间里退出来，观察许久确认肖知节真没有什么爬出来的想法，才装作恐惧的样子问：“你说谁？谁盯上……我了？”
见季年离开自己的地盘，肖知节便不再理会他，只瞥了眼他恐惧的神情便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你被盯上啦！”“顾廷深……我是肖知节……顾廷深……杀了顾廷深！”
它盘旋在天花板上，像只巡视领土的蜘蛛，口中只刻板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到它精疲力尽，直直从天花板上摔落，露出皮包骨头的身躯，嘴上喃喃的话语也依旧是这两句。
——再像一只蜘蛛，它终归是人类，涎水没法结网，钢筋水泥的屋子才是巢穴。
季年站在房间外，昆虫学家一般，观察了它坠下的全程。
望了眼墙上层层叠叠的掌纹和地上黏黏腻腻散发着腥臭味道的液体，季年心中直犯恶心——关于先前13B的痕迹，他突然有个猜想。
如果要验证的话……
墙上的钟表指到六点零五分，季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13B。
好在，此刻的13B也是毛胚房，甭说墙壁，连门框也是空的，坦荡荡地面对着楼上楼下所有经过的存在。
不然乍一面对邻居，还真是有点不自在。
“嗯？你竟然在这？”
季年主人般踏进13B，一扭头就望见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件家具。
如果它能被称为“家具”或者“装饰”的话。
——一盆盆栽乖巧地蜷曲在半空中，它有着四个触手般的肢节，在盆中朝四面八方随意伸展着，每个肢节上密布着大小不一的吸盘，其中几个膨胀成樱桃大小的瘤子，像是马上要裂开。而在最粗壮的那条肢节上，最接近“根系”的吸盘上延伸出两条只有手指长的肢节，相比起柔软的触手般的母体，它们的模样更接近于人类手指，同样的粗细，同样的弯曲，甚至上面还没长成的吸盘都像极了人类指关节上的纹路。
像是能听到季年话似的，盆栽小幅度晃了晃自己的枝条，对季年的到来表示欢迎。
这一晃，整个盆跟着转，露出盆底下压着的东西。
花盆底下压了个厚本子。
“这是要给我的？”季年把本子抽出来，对自己的月季道了声谢。
[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我不怕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致自己，by肖知节]
＊
本子是许多年前流行过的硬壳日记本，季年记得自己小学时班主任要求所有人写日记，还要大家本子精致些，弋重川就陪他捡了两天废品才去抬价的文具店里买了一本。
——后来他才知道，文具店店主是年级主任的岳母，他恨不得一到六年级全去那里买本子才好。
掀开硬壳看见那一行字，季年就估摸着这是肖知节的日记本。
本子的装订线近乎腐烂，季年不得不小心抓着它，生怕哪里过来的风一吹，整个本子就报废了。
＊
[2030年06月28日，晴
终于毕业了，傻X导师。]
[2030年07月20日，晴
死晒还天天加班，熟悉得和回到导师身边一样，下个月10号才发工资，可以分期换个新手机了。]
[2030年09月14日，雨
老头竟然车祸进医院了，还是ICU，好贵。]
[2030年10月25日，雨
又来劝我分摊医药费，一分钱都没了还得请假伺候老头，血亏。]
[2030年12月24日
李玉素有病吧，又和领导说我上班消极，她那么积极有什么用？]
[2031年2月22日
老头拔管了，我好像松了一口气，水滴筹的钱还在我这。]
[2031年3月14日
原来肇事逃逸的是林董儿子，杀父之仇，又能怎样。]
[2031年3月28日
姓李的怎么背后又告状？？？]
[2031年7月17日
姓李的终于走了，要不是我拍到她谈恋爱，还不至于走这么早，终于清净了。]
[2031年7月28日
林总竟然说下季度升职提拔我还给我介绍对象，不知道漂不漂亮。]
[2031年8月31日
相亲对象是他女儿，长得六分，不过有这家世在，好像还没啥感情经历，小赚。]
[2025年10月27日
姓李的竟然过来嗦摆，她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前天遇到的道士说有符，不知道灵不灵，哄到结婚就是胜利。]
[2031年11月10日
道士还真有点用，希望他后面没骗我，升职加薪就靠他了。]
[2031年12月20日
天师推荐的寿纪保险，看上去挺靠谱的，受益人填我就好了。]
[2032年1月17日
林总的让我买城东的房子，他出首付，虽然不喜欢，不过有房子嘛，不亏。]
[2032年6月14日
林总下台了，怎么林董也下台了，他还答应了我的，倒霉。]
[2032年8月15日
领导全用完了就丢，林总下台就把我给毕业了，早知道不销毁证据了，答应了的钱还一分没给，扣搜。]
[2032年11月20日
小公司格局就是小，拿那么点还不如躺家里。]
[2033年7月8日
竟然说经营状态不好，工资迟点发，每个月都迟点，他攒这么多时间赶着见阎王啊。]
[2034年2月15日
他还真跳楼了，我们也就催几句，他死了干净，我两个月工资总不能找他一家老小要。]
[2034年4月13日
怎么房贷这么多，老不死的让我买又一分不掏，他不会真看上了人家顾廷深了吧，天天青年才俊的夸，到头来还不是靠爹妈。]
[2034年5月19日
回回要钱和讨米一样，回回要我去，等着坐吃山空吗？得想办法再和几年前一样给姓林的爆点金币。]
[2034年6月7日
贷款能接的都借了，房贷八千拿命还，怀孕了要我陪她去接男宝，生不出儿子是我的责任吗？]
[2034年8月28日
放心了，天师不愧是天师，寿纪应该是真的靠谱。]
[2034年10月10日
寿纪的保险赔偿很迅速，医生尸检竟然告诉我那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她不能生了再去死吗？]
[2034年10月30日
刚还完一半房贷，没留几个子，顾廷深竟然失踪了，不会要烂尾吧？]
[2034年11月11日
真烂尾了，□□的。]
[2034年12月31日
该是我的房子，就得是我的房子，漏风也是我的房子。]
＊
日记最后停留在2034年12月31日，后面的记录似乎被人为撕去了一部分。
季年合上日记本，心中疑惑更甚，也愈发觉得反胃。
一个传统的、普信的、凤凰男的故事。
丧父、失业、丧妻丧子、楼盘烂尾，客观上来说，肖知节的人生似乎的确挺惨，只是从主观上，季年没法对他产生同情。
他没法对一个虚伪且自作自受的家伙产生同情。
他甚至对此感到反胃。
——现在回想，或许刚才反胃是因为嗅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恶臭。
“你看见我从物业领的那本爱情小说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方兴正扭头问张归。
两人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朝门边走来，浑身罩着一层白雾，直直穿过了季年，像是三人不在同一空间。
“什么小说？”张归问。
“《从顾总到顾先生》？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得我放在月季花盆下，硬壳的，很好认。”方兴比划了一下，正好是季年手里那本日记的大小：“直觉告诉我，这本小说可能是线索。”
“那我陪你找找。”
两人四处翻找着，在季年面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实物表演。
季年望着自己手里描述“爱情”故事的日记本想线索。
“叮！”
三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幸福家园—顾廷敬：「住户您好，欢迎入住幸福家园，为住户安全考虑，本小区现执行入住管理制度。
制度如下：20:00至8:00，房间中仅允许户主一家起居，若非本户户主且未在保安亭处登记，如发生意外，物业概不负责。
如有意见请及时联系物业，感谢您的支持[握手][握手][握手]」
“叩叩。”
有敲门声传来。
季年往门口望去，穿着物业服装的工作人员抱着铁链站在门外。
他脸上挂着极标准的笑容：“先生们，虽然很抱歉，但你们的确违反了入住管理制度。”
他对方兴二人笑道：“你们屋子里，存在没登记的第三个人。”
方兴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往后退着，却直接撞在季年身上，温热的触感吓得二人汗毛顿起。
在一声冲破天花板的尖叫后，两人直挺挺晕了过去。
把两人齐齐捆好，物业望着季年，笑：“谨代表物业祝您有美好的白天。”
“那晚上呢？”
“也祝您有个美好的晚上。”
“稍等。”季年拍了拍物业的肩膀，说：“也祝您有个美好的晚上。”
“我的荣幸。”
物业小哥转身就走，不是昨夜的两面人。
在物业小哥没发现的角落里，月季上一个樱桃大小的肉瘤裂开。
眼珠似的花从肢节上落下，被季年直接贴进物业的脖子后，像是在后颈纹了一只眼睛。
一只属于季年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第13章 幸福家园妄谈（七）
，还差